周一早上九点,成达集团。
花季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成追忆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喝茶。
“成董早。”花季把报告放在桌上,“您要的利氏项目风险分析。”
成追忆转过身,没看报告,先看花季的脸。
“昨晚没睡好?”她问。
“这么明显?”
“黑眼圈很重。”成追忆端起茶杯,走到茶桌后坐下,“报告我看了。”
“怎么样,分析得——”
“你在糊弄我。”成追忆打断了花季的话,翻开报告,手指点在某一行,“这里,‘数据可能存在水分’,什么叫‘可能’?什么叫‘水分’?花顾问,我要的是数据,不是形容词。”
花季翻了个白眼,她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成董,利氏给的样本量看着挺大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百分之三十都是重复数据。这跟去菜市场买肉一样,摊主说一斤,实际上八两都是注水肉。”
“所以你到底买了多少肉?”
“什么?”
“我是问,你到底发现了多少重复数据?具体比例?分布规律?对模型训练的影响程度?”成追忆把报告往前一推,“你这上面写的都是‘疑似’‘大概’‘可能’。花顾问,我们是公司,不是算命的小摊,我要确定的结论。”
花季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白眼翻到后脑勺:“成董,如果您要百分百确定的结论,那建议直接去利氏机房把他们的硬盘拆下来一个个数。但就目前他们给的材料来看,我只能说‘疑似’。因为数据清洗和验证需要时间,需要权限,需要——”
“需要我给你开张去利氏总部一日游的通行证?”成追忆冷笑,“再配个导游,举着小旗子,上面写着‘成达集团查账大队’?”
花季被噎了一下。她发现成追忆今天特别难搞。
“那您的意思是,这报告不用改了?”花季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改。”成追忆无情地说,“把所有‘可能’‘大概’‘疑似’都去掉,换成具体的数据分析。如果数据不够,就去做测试。如果测试做不了,就写清楚为什么做不了。总之,”她抬起眼,“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
花季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成董,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利氏不给完整数据,我拿什么做分析?靠冥想吗?还是靠托梦?”
成追忆放下茶杯,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花顾问,”她说,“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太难,可以直说。”
“我不觉得难,我觉得离谱。”花季抱起胳膊,“您一边让我评估风险,一边不给我评估的工具。一边怀疑利氏有问题,一边又催着推进合作。成董,您到底是想让我找出问题,还是想让我给您的决策当遮羞布?”
空气又安静了。
成追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她说。
花季没退缩:“我说,您要是已经决定要和利氏合作,就别让我在这儿做无用功。我加班加点写报告,不是为了给您当摆设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陈述事实。”花季迎上她的目光,“成董,您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奇怪。一会儿让我放手去查,一会儿又质疑我的每个结论。一会儿说信任我,一会儿又——”
“我什么时候说过信任你?”成追忆打断她。
花季噎住了。
“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没说过‘我信任你’这句话。”成追忆冷漠地说,“我聘用你,是因为你的能力。我让你负责项目,是因为你能做事。但信任……花顾问,信任是要挣的。”
“那我要怎么挣?”花季握紧拳头,“每天写一百页报告?把‘可能’都改成‘确定’?还是每天来您办公室报备,说‘成董您放心我绝对没问题’?”
成追忆盯着她,忽然笑了。是被气笑了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面试过很多人。有拍胸脯保证一定能行的,有把简历吹得天花乱坠的,有说愿意为公司赴汤蹈火的。但你猜怎么着?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那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肯说实话的。”
“我现在就在说实话。”花季说,“实话就是,利氏的数据有问题,但问题有多大,我需要更多材料来判断。您要是等不及,现在就签字合作,后果自负。您要是想稳妥,就给我时间,给我权限,让我查清楚。”
两人互瞪了十几秒。
“你这是在威胁我?”成追忆问。
“我这是在给您选择。”花季纠正。
成追忆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这是你三年前应聘的简历。”她说,“彭尼商学院双学位,毕业后在圣塔待了两年,参与过好几个重大项目。然后突然回国,拒绝了其他大厂的offer,跑来成天飞达应聘一个技术顾问的职位。”
她抬起头,看着花季:“为什么?”
花季皱皱眉,但表情上还是很淡定:“成达给的薪水不错。”
“利氏给得更多。”成追忆说,“怎么不去那儿?”
“我不喜欢利氏的企业文化。”
“那喜欢成达的?”成追忆冷讽,“喜欢到每天和我吵架?”
花季一时语塞。
“花季,我不傻。一个有你这种履历的人,选择成达而不是利氏,选择跟我这个‘难搞’的老板共事,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抬头,目不斜视地说:“我要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但二十八楼这个房间里,却冷得厉害。
花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您是彭尼的前辈,我……”
花季说着脸红了起来:“我看过您发表的文章,也看到过您演讲的回放视频……我很崇拜您。”
成追忆愣住了。
“您说,技术应该为人服务,而不是人为技术服务。”花季继续说,“您说您将来会做医疗服务,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得起病,让更多医生减轻负担。您还说……技术是有温度的。
“虽然我觉得您在说漂亮话。所有企业家都这么说,但没人当真。不过在演讲结束后,有个学生提问,说您这话太理想主义,现实根本做不到。”花季抬起眼,笑道:
“您说为了实现理想,让同学们嘲笑也没关系。”
“就因为这个?”成追忆问。
“就为这个。”花季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那时候我就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敢。我想看看,您是哪种。”
成追忆没说话。她看着花季的侧脸,看着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那你现在觉得,”她问,“我是哪种?”
花季依然笑着说:“我觉得您是真敢。但也真的很难搞。”
成追忆笑了。她是真觉得好笑。
“所以你就为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跑来给我打工,每天受气?”
“也不全是。”花季说,“主要还是薪水不错。”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但笑声很快消失,成追忆眼神变得很认真。
“花季,”她说,“就算我相信你的理由是真的。但我还是要问,你和利氏,到底有没有关系?”
花季也认真地反问道:“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太巧了。”成追忆说,“你前脚刚提出那些技术思路,利氏后脚就拿出类似的东西。你前脚说他们数据有问题,他们后脚就主动提出深度合作。花季,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所以您怀疑我泄密?还是怀疑我是利氏派来的?”
“我在问你。”成追忆盯着她的眼睛,“你和利氏,有没有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花季冷静地说,“我和利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我不会坐在这里跟您吵架,我早就跳槽了。”
成追忆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信你这一次。”
花季松了口气。
“但是,”成追忆接着说,“报告还是要重写。中午十二点前交给我。”
“成追忆!”
“这是工作。”成追忆说,“你既然拿了成达的薪水,就要做该做的事。利氏的数据有问题,那就找出证据。找不出证据,就写清楚为什么找不出。我要的是这个。”
“我知道了。”花季拗不过她,只好妥协说,“十二点前给您。”
她转身要走,成追忆又叫住她。
“花季。”
“嗯?”
“下次进我办公室,记得敲门。”成追忆低头看文件,“没大没小,要懂点规矩。”
“哦……”花季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