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在晨雨中像一座浮在水面的梦。
花季撑着透明的塑料伞,站在镜湖池边。雨水打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金阁的倒影在涟漪里破碎又重组,金箔贴就的楼阁在灰蒙天色里依然熠熠生辉。
她没进寺内,只在外围走。游客很少,零星几个撑着伞匆匆而过。雨声细密,盖过了其他声音。
走到一处小亭时,她停下脚步。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浅杏色风衣,长发披散着,正低头看手里的签纸。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四目相对。
花季认出了她。昨晚料亭里那个安静的女人,利明堂的长女,利如归。
利如归也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一笑:“花顾问?”
花季问道:“你认识我?”
“成达的技术顾问,业内很有名。”利如归把签纸折好,收进口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也没想到。”花季走进亭子,收起伞,“利小姐也来求签?”
“路过,顺便。”利如归看着雨幕,“花顾问一个人?”
“团队活动,我请假出来的。”
“这样。”
短暂的沉默。雨落在亭檐,滴滴答答。
“花顾问求签了吗?”利如归问。
“还没。”花季说,“不太信这个。”
“我也不信。”利如归笑,“但有时候,签文会说出一些你心里在想的事。”
“比如?”
“比如我抽到的这支。”利如归从口袋里重新拿出签纸,展开,“‘旧缘未了,新劫又生。镜花水月,终是虚空。’”
花季看着那行字。毛笔字,墨迹浓重。
“听着不太吉利。”
“凶签。”利如归把签纸递给她,“但我觉得有意思。特别是‘镜花水月’这句。花顾问觉得呢?”
花季没接签纸:“利小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利如归收回手,重新折好签纸,“只是觉得,有些事看似近在眼前,其实永远抓不住。就像这池子里的金阁倒影,碰一下,就碎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花季,眼神温和平静,却让花季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花顾问来京都几次了?”利如归换了个话题。
“第一次。”
“喜欢吗?”
“还行。”
“我喜欢京都。”利如归望向雨中的金阁寺,“有种时间停滞的感觉。好像几百年前是这样,几百年后还是这样。人变了,景没变。”
花季没接话。
“花顾问,”利如归忽然转回头,“听说你和成董关系不太好?”
问题来得突兀。花季笑了:“利小姐从哪儿听说的?”
“业界传言。”
“传言不可信。”
“是吗?”利如归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可我听说,你们昨天在温泉旅馆大吵了一架。”
花季笑容不变:“利小姐消息真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信息就是生命。”利如归说,“我还听说,花顾问之所以留在成达,是因为合同里有天价违约金。但以花顾问的能力,去哪里都能拿到好待遇,为什么偏要在成达受气?”
“个人选择。”
“真的吗?”利如归笑得很神秘,“说不定……花顾问留在成达,有别的原因呢?”
滴答,滴答。雨声还在响。花季看着利如归的眼睛。
“利小姐,”花季说,“你是在替利氏挖角吗?”
利如归笑了:“如果我说是呢?利氏可以出比成达高三成的薪水,职位任选,违约金我们付。”
“条件很诱人。”
“所以?”
“所以我拒绝。”花季说。
利如归的脸色微变:“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调查。”花季后退一步,重新撑开伞,“利小姐有闲心打听我的事,不如多想想和成达的合作怎么推进。告辞。”
她转身走出亭子,步入雨幕。
身后传来利如归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花季。”
花季脚步没停。
“我们还会再见的。”
回旅馆的路上,雨渐渐停了。
花季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景。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还有利如归那张平静的脸。
签文。旧缘。新劫。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旅馆就在前方。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成追忆。
穿着深灰的风衣,长发飘然,正低头看表。像是在等人。
车停下。花季付钱下车,成追忆抬起头。
两人对视。
“回来了?”成追忆先开口。
“嗯。”花季走过去,“成董在等人?”
“等你。”成追忆说,“十二点退房,你十一点五十才回来。”
“堵车。”
成追忆没追问。她看了眼花季手里的伞:“金阁寺怎么样?”
“下雨,没什么好看的。”
“签呢?求了吗?”
花季愣了愣,没说话。
“你请假时说要求签。”成追忆转身往旅馆里走,“抽到什么了?”
花季跟上去:“没抽。”
“为什么?”
“不信那个。”
成追忆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去做什么了?”
“打卡,不行吗?”
“可以。”她说。
大厅里,员工们正在办理退房。成叙欢和东方渡坐在休息区,成叙欢正往行李箱里塞各种特产,东方渡在一旁叹气。
“这个装不下了。”东方渡说。
“塞一塞嘛!”成叙欢用力按箱子。
“会撑坏的。”
“坏了再买一个!”
东方渡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把箱子接过来,重新整理。
花季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利如归那句话:
“几百年前是这样,几百年后还是这样。人变了,景没变。”
她收回视线,看向成追忆。成追忆正和赵安说话。
“花顾问。”孙彩小跑过来,“您的行李已经帮您拿下来了,放在那边。”
“谢谢。”
“另外……”孙彩压低声音,“成董让我问您,下午的航班,您要不要和她坐一起?她说有工作要谈。”
花季看向成追忆。成追忆还在和赵安说话,仿佛完全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
“好。”花季说。
去机场的大巴上,花季和成追忆坐在最后一排。
成追忆打开笔记本电脑看文件,花季戴着耳机听歌。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也安静得有些尴尬。
车开了一半,成追忆忽然开口:
“昨晚利如归联系我了。”
花季摘下一边耳机:“什么?”
“她发消息,希望我认真考虑合作。”成追忆眼睛还盯着屏幕,“你怎么看?”
花季沉默片刻:“成董想听真话?”
“当然。”
“那我觉得,最好不要合作。”
成追忆终于看向她:“理由?”
“直觉。”花季说,“利氏太急了。一般这种规模的合作,前期至少要接触半年,他们才见你一面就急着推进,不正常。”
“也许他们只是看好市场前景。”
“也许。”花季顿了顿,“但利如归这个人……让我觉得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花季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感觉。”
成追忆合上电脑,看向窗外。大巴正经过一片田野,雨后的稻田泛着新绿。
“我也有这种感觉。”她轻声说。
花季看向成追忆的侧脸。
“所以你会拒绝?”她问。
“不。”成追忆转回头,“我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成追忆说,“如果利氏真的有别的目的,拒绝合作,他们也会用其他方式接近。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得清楚些。”
花季看着她,手慢慢握成拳头,但又松开了。
“你在拿成达冒险。”花季说。
“商场本来就是在冒险。”成追忆说,“况且,我有分寸。”
她说得平静,但花季听出了里面的笃定。那是一个人在棋盘前,已经看透几步棋后的从容。
大巴驶入机场高速,窗外景色开始变得单调。成追忆继续工作,花季重新戴上耳机,但没开音乐。
她看着成追忆的侧影,想起金阁寺的倒影,想起利如归的签文,想起那句“镜花水月,终是虚空”。
心里忽然感到了不安。
她像站在悬崖边,知道下一步可能是深渊,却不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
飞机上,花季和成追忆并排坐在头等舱。
成追忆一直在工作,花季假寐。起飞后半小时,空姐送来餐食。成追忆要了咖啡,花季要了红酒。
“喝酒?”成追忆看了她一眼。
“助眠。”
“下午喝酒,晚上会睡不着。”
“习惯了。”
成追忆没再说什么。她抿了口咖啡,继续看文件。花季晃着酒杯,看着窗外云层。
“成追忆。”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然。成追忆放下文件,转头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成追忆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她说,“十倍,百倍。”
“即使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重要的人,更不该骗我。”
花季笑了:“真有你的风格。”
“这是原则。”成追忆说,“信任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如彻底了断。”
说完,她重新拿起文件,结束了对话。
花季转头看向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