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周溪赶到了学宫,本想着先去找了左丘生,居然落了空。
柳拜山上完术法课回来,遇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周溪。
周溪率先问:“左丘生呢?”
柳拜山:“做任务历练去了,还没回来呢。”
周溪疑惑:“还没回来?半年多了都没回来?”
柳拜山弱弱点头,他直觉周溪心情变得很差,小声说:“年初走的。没回来过。”
周溪扔给他几张符咒,又问他:“你们最近符咒学得怎么样?”
柳拜山喜笑颜开地收完符咒,又低眉耷眼地说:“不怎么样。”
周溪:“没事。对了,相水在北署过得挺好,你不用担心。”
说完她就走了。
柳拜山看她的背影的表情变得奇怪,周溪这人怎么就让人这么……这么时而讨厌时而讨喜的呢。
当初柳相水去北署是通过了他传话的,他一字不落地转述周溪的话,问柳相水愿不愿意去。
但不用柳相水回答,柳拜山也知道,她是要去的。
他也早做了准备,柳相水和钟文钰用不了术法,他想办法找了个凡人也能用的通讯灵器——是交易行里那个告示栏的残缺版。
墨水里掺着灵石磨的粉,写在加了阵法的灵纸上,字迹能在另一张灵纸上显现出来。
虽然有些小缺点,比如有点贵,字迹显现时间不长,写不了太多话,容易被别人窥探辛密……但都无伤大雅。
柳相水能按时给他报个平安就可以了,两个人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讲。
他嘱咐过柳相水这个灵器不准告诉其他的任何人,看周溪这模样,他妹应该是没犯傻。
但周溪都混成司使了,还能记得给他报柳相水的平安,真是有点难以意料了。
“回来了。”玄拘在甲字殿的窗边站着。
周溪在檐下站着,和他隔了一扇窗,臭着脸问:“我师弟呢?”
玄拘:“做任务去了。”
周溪:“什么任务要做半年?整整半年,你知道半年里能做多少事吗?”
玄拘坦白:“是去给你找药去了。”
周溪不说话,她隐约猜到了。
过了一会,周溪问:“去哪找药,是不是很危险,算了,他现在在哪?”
玄拘笑出来:“正在回来的路上。你还要去找吗?”
周溪瞥了玄拘一眼:你不早说。
她清清嗓子,又问:“几日能到?”
玄拘:“畅通无阻的话,七八日左右吧。”
“咳,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周溪说。
玄拘:“还真有一个,你这半年来,过得不容易。我现在再问一遍那个问题,如果舍弃你一人换天下太平,你可愿意。”
周溪看着他,表情很不理解,说:“你怎么又问这个?我不是说过了,没有谁能凭一己之力影响天下变动的。”
她说着说着,表情变得认真,继续说:“要是天下能挣得几分太平,那都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千千万万的修士共同挣来的,谁能存活?谁能安居?谁能乐业?谁能一直活得开心快乐?那都是他们自己凭双手创造出来的,没有谁能冒领全部功劳。因为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当然啦,”她打量着玄拘,笑眯眯地说,“功劳也可以有大小,你的功劳最大。”
玄拘平静地问:“那你是在做什么呢?”
周溪:“在想办法阻止一场战争而已。”
玄拘移开眼神,望向甲字岛之外,淡淡道:“分不清你是在逃避责任还是天性豁达。”
周溪立刻道:“什么责任?哪里冒出来的?谁说的?谁规定的?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我。”
“如果人必有一死,那我不要为什么天下百姓家国大义去舍生取义,我只为自己心中所求赴死。”
玄拘:“难道如今你心中所求也没有天下大义吗?那你为何要留下,为何去楚越,又为何答应了我的请求?”
周溪:“没有啊。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恃强凌弱而已,答应你,唉,其实只是一时冲动。”她忧郁地摇摇脑袋。
她心里常常燃起一点火,这把心火是被夏衡点燃的,它烧的柴叫良知,但一个人身上能拎出来当燃料的良知有多少,这把撑着她要荡遍九州邪祟的火能燃多久。
说句实话,要不是她意志坚定又不太看重钱财宝物,刚当上司使那几天收到的各方势力送来的厚礼,她的良知都要有点微微动摇了。
刚刚被易家罢了这一道,素弓的妖修飞速地发来了暗示:要不要和我一起整垮凌夜宗。
周溪看着密信,居然真的有片刻犹豫了。
虽然最后她没同意就是了。
像玄拘这样的圣人能有多少,像夏衡那样的活成一杆不偏不倚的天平的又能有多少。
天裂易补,欲壑难填。
蠢蠢欲动的妖修,揭竿赴死的平民,**滔天的修士,苟且求权的皇族,攀炎附势的世家,渴求力量的邪修……这些人才是大多数。
这么一想,清道盟才像是异类嘛。
周溪总结:“我不想和你讨论什么大道理,我只能说我不是符合你想象的心怀天下的接班人,我不要虚名,也不求权势。我看不惯有人滥杀无辜,看不惯修士将人命当草芥,看不惯修为高的人把修为低的人当蝼蚁,我看不惯,我就要出手,就这么简单。”
“走了。”周溪也不管玄拘脸色如何,扔下一句话就消失了。
几日后。
周溪刚给戊字岛的学子上完一节符咒课,载着左丘生回来的灵舟就到了。
灵舟从长赢极北之地飞来,花了十来天的时间,好在左丘生还没出寒域时就醒了。这十来天在灵舟上每天灵丹灵药、大鱼大肉的补回来一点,看着瘦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然左丘生是不敢去见周溪的。
周溪见到左丘生第一眼还是愣住了,她看着磨磨蹭蹭的走到面前的左丘生问:“怎么瘦了这么多?”
左丘生眉眼舒朗,看着她笑,轻声说:“没多少,可能是我长高了,看着显瘦。”
“你照过镜子吗?”周溪带着他往饭堂走,说这话时感觉眉心都在跳。
左丘生看着面前的一桌子饭菜,对周溪说:“师姐,你知道吗?有一句话叫做,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周溪坐在他对面,抱着手,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冷硬地说:“我知道,但我见着你副样子就难受。快吃。”
这话让左丘生不知道怎么接了,他只好低眉顺眼地吃饭。
周溪看着他,总觉得左丘生有点变了。模样变了,心性也变了,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沉稳柔和许多。
像是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周溪不清楚这种变化是好还是不好,但这让她看着眼热心急。
等到左丘生放下碗筷,跟她抱怨实在是吃不下了。周溪才注视着他,问:“去找药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
左丘生:“是有些波折,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师姐,我有道心了。”
周溪:“!”
周溪的声音惊讶掺着惊喜,连忙问:“真的假的?”没等左丘生回复,她又握拳锤掌,飞快的说:“当然是真的。这怎么回事?”
左丘生捡了些简单经过和她大概讲了一遍,周溪听着,不住微微点头,欢欣地说:“不错不错,修为能更精进些了。”她打量着左丘生,又说,“嗯,看着确实精神很多。哈哈你下次就别拿外物入道不适修行什么的理由糊弄我了,”
左丘生沉静地端坐,眼睛不似从前清澈明亮,像是把所有的光芒的凝成一点聚在了墨色瞳孔的深处,望着叫人生出带着寒意的温柔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周溪忍不住问:“那你有了到道心之后,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左丘生仔细想了想,说:“心中有道,脚下有路,师姐,我不会再迷路了。”
周溪轻笑着挑眉,“呐,那你说哪边是东边?”
左丘生下意识往天上看,但好巧今天是个阴天。
周溪哈哈一笑,往他肩膀上一拍 ,一边笑一边大步往前走,“呆子,这边就是东边。”
宗门大比这种事情说来其实和学宫沾不上什么边。
几个大宗门之间的争着出风头的事情,学宫本该算是个局外人。
没想到几个年年轮流垫底的宗门率先掀桌了,把学宫拉了进来。
哪想到学宫居然还真教真东西,那些闹着玩似的去学宫的弟子也成了材。
但这次学宫派出的弟子不算多,连带着几位学宫掌教一行也不过三十来人。
柏源国的白渝门占地不大,宗门比起未央凌夜这样的大宗门有些寒酸。
无妄紧跟在周溪身后,偏开头竭力地避免和其他修士对上眼神。
百里金在对弟子们讲解宗门大比的规矩。
“比赛分三场,第一场是进秘境寻找通关玉简,通关玉简一共只有三十支,最多只有三十支队伍可以进入第二轮。”
“队伍?”
“弟子可以自行组队,最多五人一组。第二场是抽签比试,淘汰一半人选。第三场则为各个弟子轮流对决,决出胜者。”
“胜者的奖励是?”一个弟子好奇道。
“今年的宗门大比优胜者奖励是一柄地阶上等的灵器,玄冰剑。”
“地阶上等!”
“那肯定是出自天阶炼器师之手吧!那岂不是出自东吕孟津宗宗主莫宗主之手!”
莫宗主?
这姓氏少见,但有点熟悉。
周溪还在思索时,和左丘生疑惑的眼神对上视线。
“想什么呢?师姐。”左丘生凑近低声问。
周溪摇摇手指,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几个人而已。”
“哦。”左丘生也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周溪,用眼睛问:谁啊?
“玉龙城的那几个修士。有一个也姓莫来着。”
俩人走在队伍的最后,最前面的白渝门弟子已经停下了脚步,对带队的百里金掌教说:“百里掌教,这里就是为学宫弟子准备的落脚处,蔽门不比宗门,还望诸位道友海涵。”
“此地清幽灵秀,正适修士清心修炼。道友过谦了。”百里金笑呵呵道。
那小弟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点真心的笑意。
“这次宗门大比,宗主们会来吗?”周溪传音问百里金。
百里金左右看看,这才挪到周溪身边,附耳低声说:“一般都是第三场才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