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剑录 第15章 青囊药（二）

这日殷桐舟同寻风的人见了面，又跑了半座苍陵城，早已有些乏了。元沛淑去集市采买了，不在家里。殷桐舟不想出门，坐在案前又不想抄书，最后因为口渴，无奈起来动手泡茶。

曾经殷桐舟是不必亲力亲为做这些日常琐事的，但如今他也习惯了，而且手上有活儿总比呆坐着胡思乱想强。

喝过了茶，殷桐舟拿着茶壶走到院子里，把废茶叶倒在纱网上沥水。茶叶晾干之后，揉碎了掺进花盆土里，来年那兰花会开得好些。

忽听得敲门声，“笃笃”两下。殷桐舟对那声音的力度和停顿的间隔都很熟悉，暗暗清清嗓子，“请进！”

外面的人慢吞吞地推开厚重的木门，果然是张朔回来了。

殷桐舟有些惊讶，更多地是惊喜，笑着问：“今天怎么天还亮着便……”

张朔却是迟疑少许，才迈进来。

他回来得虽早，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他满脸是灰，袖子撕去了一截，胸前衣襟也有道划痕，竟好似是利器所致。

殷桐舟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怎么回事？”

“……打架。”张朔说。

他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口吻，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殷桐舟。

“难怪，难怪！可有伤到哪里？”

“没有。”张朔答得很快，但还是任由殷桐舟拉住他的手。

殷桐舟抓着他手臂，指着皮肤上斑斑驳驳一大片血珠子，“这是什么？”

“敷一点药即刻就好……”张朔见殷桐舟脸色不对，立刻改口，“我错了。”

殷桐舟几乎要给他气笑了。

“和什么人打架？不许打马虎眼。”殷桐舟道。张朔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也就是点皮外伤，确实不严重。殷桐舟先让他进屋，在衣箱里找新衣服的工夫，张朔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敲出一点药粉在指肚上，撩着衣袖涂在伤口周围。

“说出来也许吓你一跳。”张朔道，“是他们不讲理，打起来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坏了人家的事。”

张朔并不是每天都在为悬赏的事奔波，他也是要休息的。而且，自从有了殷家这个屋檐，他晚上不用防备野兽袭击，也不担心被官府巡捕驱赶，睡眠香了，白天也就更有精神了。

他今天就是去甜水街的安梅园听人打谈。在街上集市买点小吃，进园子里坐在亭子边，就能打发一整天。

张朔初到苍陵时，还带着明显的筑林口音，如今他说话已经全然听不出是外地人了，安梅园的说书人们居功至伟。

“……谢繁英掌门膝下无子，只此一位的掌上明珠，便是谢碧霖姑娘。这姑娘可了不得，生得是冰肌玉骨，偏又练得一身好武艺，如今还年未及笄。”那说书人端起茶碗呷一口，“那黄文芝少侠呢？虽说相貌俊美，玉树临风，可到底是卖艺的……”

张朔背对着说书人，看着湖面上满池枯荷，心想原来卖艺的也可以被称作“侠”。

那说书人继续说道：“想要攀上这门亲，难呐！”

张朔呆了呆。

他还想听这两人各自都有什么本领，怎么突然拐到攀亲了？他不禁扭头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只见周围数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对成了吗？”看客中有性急的问。

“哎，稍安勿躁。”说书人抬手虚按几下，“话说咱们苍陵栖云门堂堂名门正派，别处的男弟子想求娶掌门之女，必然要经过重重考验。据说那日黄文芝上山求亲，山门前被三位守关师兄拦下。”

亭外有两位青衣女子亦在驻足旁听，其中年轻的那位越听越是厌烦，小声道：“姐姐，这说书人果然是道听途说，一派胡言。”

“市井之间供人一乐罢了，不必替人计较。”年长女子道。

“还‘玉树临风’呢。”年轻女子兀自念叨，“黄文芝分明是因为今年比武大会才上的山，我瞧谢姐姐就是图黄文芝能同她切磋，百戏楼的功夫又新鲜，才叫他留下的。”

年长女子轻轻哼了一声，未予置评。

说书人道：“领头的大师兄发话，‘此乃掌门令旨：要见小姐，须过三关。过得了，便是客；过不了，便请回。’诸位要问是哪三关？且听我一一道来……”

“大师兄是谁？”张朔突然问道。

说书人愣了一下，寻了寻才发现是坐在亭外湖边的一个少年在发问。说书人于是笑道：“自然是栖云门掌门座下大弟子，这位大侠名叫徐书洁。”

年轻些的青衣女子深深叹了口气，拉着身侧女子的手，大声道：“走罢，不要在这里听这厮胡扯。”

“闲暇时听听故事，放松心神，胡不胡扯倒是次要。”年长女子却道。

众人纷纷侧目，那说书人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但见二人似乎气度有些不凡，他不敢托大，一抱拳，“不知二位是……？”

“别误会，我们不会把你的故事捅到栖云门的人面前，你讲你的。”年长女子淡淡说道，按着身旁年轻女子的肩，“墨儿，给人家赔不是。”

虽是被管教，墨儿反倒笑了，“虽然黄文芝求亲是无中生有，栖云门掌门座下首席是位大师姐，不是师兄，但我千不该万不该，扰了诸位爷的雅兴！”

“嗯，不错。”年长女子点点头。

张朔算看出来了，这位姐姐名为训诫，实际完全是在纵容妹妹嘛！而且她们似乎认识谢碧霖、黄文芝，不是一般人。张朔趁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说书人和二女子身上时，偷摸挪屁股想走。

“哎哟，我这嘴只顾着说得热闹，没承想今日台下竟有真佛在！”说书人拱手作揖，“这二位小姐既然对栖云门如此熟悉，那我这‘三关’怕是说不成了。不如这样，小姑娘若不嫌弃，上台来给大伙儿说道说道，那日黄文芝少侠上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偏不。”墨儿嗔道，“只不过你有一点倒是讲对了。黄文芝生了一副好皮囊是真，身手不错是真，上山求见也……”

“我们不是栖云门人，只是刚刚从栖云山回来，见过你说的那几个人。”年长女子打断道，“我这小妹对这些江湖侠客很是景仰，听你说的有误，忍不住就要指正，还请勿怪。”

那说书人却已听出了些门道。既然黄文芝上山求见是真，那谢、黄之间岂不是……但眼前这二位是真正的知情者，且显然对他有些不悦，只是尚未发作。

“小姑娘不肯赏脸，那……”说书人表了惋惜，眼睛一转，“这位小兄弟，难道也是与栖云山有关？”

张朔正欲起身，骤然感觉好几道视线投到身上，这一屁股又坐回去了。

“我是路过的。”张朔无奈。

见到他的窘状，墨儿瞬间便多云转晴，“噗哧”笑了一声，“叫你多话。”

“哦，我也要赔不是吗？”张朔看向那个说书人。

此言一出，周围好几个看客都忍俊不禁。就连那年长的青衣女子也无声地轻轻笑了笑。

这瘦弱少年，声音不大，却口齿清楚，而且问起问题来，坦荡自然，丝毫没有窘迫之意，反倒叫人觉得天真可爱。

“小兄弟半个字都没说错，赔什么不是？”说书人哈哈一笑，“路过便是有缘啊，小兄弟若是对江湖掌故着迷，以后还可常来安梅园坐坐。”

张朔如坐针毡，僵硬地点头道好。他生怕那说书人还要和他互动，趁说书人新起了个话头，继续他挪屁股的大业，悄无声息一走了之。

安梅园后面是一条僻静小巷，张朔打算从这边走，免得同人群挤在一起。但刚钻进巷子，张朔便听到巷口附近有人在说话。

“天色还早，夫人为何不能通融通融？”

“不去。”

是方才那位年长些的青衣女子。张朔脚步轻转，躲在墙边的竹架后面，想等他们说完了话再出去。

“二十里外栖云山都去得，近在咫尺的任府，却去不得？”那人声音明显急躁起来。

“谢掌门半年前便下帖相请，那时你又在哪里？”这是墨儿。

“我这青囊，不治男子。何况，任府一个世家大族，有什么顽疾不能寻到良医，非得我这小小民女不可？”年长女子道。

张朔本不想多管闲事。如果他们说的任府，是他知道的那个任府……那他最好是别和这种权贵高门扯上关系。

只是这小巷子后面是条死路，若是翻墙上去，说不定反而暴露自己，到时更加尴尬。张朔也不着急，耐心地原地等候。

他以为只要青衣女子拒绝了，事情就该结束了。

“夫人连看也不看一眼，便断然拒绝。看来在葫芦谷人心里，规矩是要大过人命的。”那人冷冷道，“夫人执意不肯，那我也只能得罪了。”

这话听得张朔一愣一愣的。怎么，一言不合便要当街抢人？不至于吧？

刚才从安梅园出来的时候，他好像看到小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甜水街热闹的是另一头，这头真没什么人。张朔犹豫地握着竹棍柄，迟迟没有动作。

巷子那边陡然传来一阵凌乱的动静，墨儿大叫起来：“你们有病吧！我要报官了！”

“报便报吧，把这小姑娘也带上。”那人停顿了一会儿，像是转去对另一个人说话，“不许伤她们一根毫毛。”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一道灰影自斜上方飞落，携着一抹深绿。那人出现得无声无息，身形也不大，一脚蹬下来却重得出奇。一个绿衣汉子本来正抓着墨儿，被他踹在脊柱一侧，顿觉半边身体酸麻难当，不禁松了手。

张朔顺势轻巧落地，一把将墨儿扯过来，极快地扫了现场一眼。

任府这些人，大概一开始就做好了用强的准备。他不用看都知道，巷口马车周围有好几个衣衫寻常的人，在他偷袭的一瞬间，全都看向了这边，各有一点动作。

那不是围观的目光。

张朔见年长些的那位青衣女子已不知去向，想是被带进了马车里。

强闯是不行的。要不先把墨儿带走？张朔想着，余光瞥到附近的瓦房上。他感觉那房顶不算很高……

“你是园子里那个人？”墨儿惊魂未定，却显然已认出他了。

“路过。”张朔说。

“哪有你这样路过的……”

“小子，你是郭夫人的熟人？”那领头者问。

“算熟人吗？”张朔反去问墨儿。

“不算！这跟你没关系，逞什么英雄？”墨儿气道。

“这也叫逞英雄？早知道巷子外面也有一车人，我早跑了。”张朔道，“老爷们果然不讲道理。”

领头者冷哼一声，扬手压下旁边想动手的家丁，“你只看这里，自然觉得我们不讲道理。”

“哦……”张朔皱眉道，语调里罕有地带了一丝火气，“白天在街上抢小姑娘，我以为是野外的土匪呢。苍陵城里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种道理？”

他话中带刺，领头者噎了一下，微微恼了，心想若不是这小子横插一脚，早把事情结了，真是麻烦。但他寻思这小子下脚虽狠，言语却似乎是在故意示弱。难道……真是路过？

刚才那一下太快了，看不出门道。试试他身手，便知道他是不是和葫芦谷有关了。领头者想。

“小子，你记好，我叫赵德连。冤有头债有主，别找错人了。”那领头的人说道。

张朔刚想问“为什么要记住你的名字”，赵德连已欺身上前，挥掌削来。

墨儿早躲到了旁边。苍陵有栖云、梅山两大派，她瞧这少年身手胆识，又想到他之前当众诘问说书人，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她只道他可能是师承某位前辈。墨儿心里盘算着打不过就先跑，跑到外面街上，这帮臭男人总不会还抓着他们不放。却见赵德连那一掌劈来，张朔不闪不避，墨儿吓得连忙叫道：“他有刀！”

张朔看着那掌是劈不中自己的，早握好了竹棍准备反击。墨儿那一声喊，他才突然发现赵德连袖管里露出一点寒光，心里一惊，下意识矮身一躲。赵德连藏刃在手，将他衣襟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张朔竹棍却已反握在手，猛然向上撩击。

二人离得太近，赵德连没想到他换手那么快，被竹棍狠狠抽中下巴。但赵德连毕竟老练，抬膝扫腿。张朔不及反应，被他踢飞撞进了墙边的杂物堆。几把破旧的油纸伞掉下来，一下子就把他给埋了。

赵德连摸着火燎般麻痛的下巴，看着那灰衣少年捂着左臂爬起来，心下有些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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