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箴周身一凛,指尖没忍住轻蜷,短暂垂睫,复抬眼。
她尽可能使自己保持冷静,“你若想杀我,大可不必在方才帮我遮掩,将我直接交出去,岂不是一干二净?”
辛越眸色沉沉,“那样,太无聊了。”
他说着将扶箴手中的匕首抽到自己手中,又从手心掂起,于空中打了个旋,再度落回掌中。
扶箴整个人此刻都被裹在未知的迷雾中,她伸手欲从辛越手中夺回自己的匕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辛越稍一侧身,轻巧躲开她的动作,“你在害怕?”
他说中了,但扶箴没接他这句,“你到底是谁?”
辛越朝前倾身,扶箴下意识地朝后退,直到脊背都靠在单薄的木门上。
辛越缓缓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么?想要你命的人,又或者说,你的宿敌。”
“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被逼到尽头,扶箴也不再躲避,抬头迎上辛越的目光。
“他们当中,有人自诩忠臣,有人是从我处谋利不得,你又是哪种?”
滴滴答答的水声顺着扶箴先前被雨水浇湿的裙裾淌下,落在厢房的木制地板上,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
门外是淅淅沥沥的雨,门上是两人交叠的影,门内是两双对视却皆不肯相让的眼。
“我同他们,可不一样。”辛越的语气中略带玩味。
扶箴不认识这人,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只道:“我不管你是哪种,来日,我知晓你的身份后,必不会放过你。”
门外却在此刻响起细细碎碎的吵嚷声。
她听出来了,那是听筝和其他宫人的声音。
“娘子,娘子!”
“扶尚书!”
想来是皇后那边有惊无险,听筝已然寻到了别的羽林军,朝这边搜查过来。可自己如今这幅样子,是不能见人的。
辛越也察觉到她的为难,抱臂,“你说,你现在推门,你我这副样子出现在众目睽睽下,陆桓知道后,会怎么想?”
扶箴想起之前种种,恍然回过神来,“你故意的?”
故意拖延时间,故意制造误会。若是让陆桓知晓,她深夜在长秋寺厢房和陌生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不敢想会有怎样的后果。
令扶箴更感到不安的是,这人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而她却对这人的身份,一无所知。
辛越满不在乎,“是又如何?”
扶箴不欲与他纠缠,“你一定有退路。”
辛越耸耸肩,“所以呢?”
门外再次传来议论声。
“不应该啊,莫不是躲进哪间厢房了?”
“那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扶箴更着急,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辛越凑近她的耳边,语气懒洋洋的,“没想好。不过,我可以帮你遮掩让你走,只是这把匕首你得留给我。”
“不行。”扶箴果断拒绝。
那匕首是陆桓给的,陆桓问起,她不能无从交代。
辛越的指尖搭在门上,“那我可开门了?”
“你……”
“毕竟我得留个证物吧?你若是反悔了,怎么办?”辛越将匕首拿在手中把玩。
扶箴别无选择,只好咬牙应下。
辛越扫一眼后窗的方向,“再不走,我可反悔了。”
扶箴压下心绪,果断推开后窗,从窗台上借力跳出这间无意间闯进来的厢房。
绕过一排厢房后,扶箴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听筝手中撑伞,另一手拿着披风,看见她的一瞬,趋步过来,“娘子,您没事吧?”
扶箴想起方才的经历,后背仍在发凉,却只是摇头,“无碍,找了个地方躲开了。”
听筝没多想,替她披上披风,“那便好,吓死婢子了。”
在羽林军的护送下,扶箴回了之前居住的院子。
比她还年轻两岁的皇后、长秋寺的主持皆撑伞等在廊下。
扶箴同皇后见礼后,皇后便捉过她的手,双手紧握,泪眼婆娑:“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与陛下真不知要如何同汝阳皇叔交代。”
扶箴是陆桓安插在天子和皇后身边的人,而陆桓与天子之间的关系微妙,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皇后未曾多虑,扶箴却不能不小心。
“娘娘何出此言,今夜慌忙逃奔,原是臣之失职,臣还未同娘娘请罪。”
皇后止了她的话,“不说这些,先回房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回宫。”
扶箴颔首,安抚好皇后的情绪,回房后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榻上,想起那个奇怪的男子,怎么也睡不着。
他到底是谁?什么宿敌?又敢直呼陆桓的名字。
却始终没得到答案。
但她没机会再去寻那人,只得先将疑惑搁在一边。
因为次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天亮陪皇后回宫后画过卯,扶箴回到度支值房用凉水抹脸,以维持清醒。
听筝捏帕侍立一旁,“娘子昨夜受惊后又着了凉,本就身体不适,今日一定要去都官曹跟孔柏案子?”
扶箴抬手接过巾帕,“孔柏身上的案子关系边关军粮,兹事体大,不容拖延。”
她向来主意大,听筝只好放弃劝阻她,取过官袍,为她披上。
不久前,怀朔、武川、沃野三镇查出运送往边关的军粮,往怀朔的有一大半都是掺了沙子,顺藤摸瓜,查到了并州刺史孔柏头上,朝野震动,幼帝循陆桓之意,传召孔柏回京审问,如今所有线索都汇集于他一人头上。
到都官曹大牢关押孔柏的牢室时,孔柏正被吊在刑架上。
四肢皆用沉重铁链锁住,头蔫蔫垂在一边,囚服被血迹浸透,浑身上下没一片好处。
审问小吏手中鞭子一丢,朝扶箴见礼,“扶尚书。”
扶箴扫一眼孔柏,“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小吏低头:“卑职无能。天快亮那阵子倒是用冷水泼醒了,只是他一番胡言乱语,嘴里各种咕哝。”
扶箴上前,朝孔柏脖颈边一探,滚烫无比。
她微微蹙眉,“找个医师过来,灌药也好,扎针也罢,东西没问出来前,人不能死。”
边关军粮掺沙一案关系重大,牵涉诸多。她作为度支尚书,军粮按说要经由她手,虽不算此案主审,也不能不上心。
此案审了好些时日,线索汇集到孔柏身上,他若死,就是前功尽弃。
半个字审问不出,扶箴同都官曹上下交代一番,暂时离开都官曹。
出事就出在当日傍晚,她再去都官曹,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孔柏死了!
扶箴于都官曹大牢门口闻讯,立即提袍疾步穿行过弥漫着腥膻与血锈味的长廊。
殿中尚书程瓘已至孔柏牢室外,负手听过底下小吏汇报相关情况。
一侧目,见扶箴来,因是同级,只与她虚虚拱手:“扶尚书。”
扶箴回礼,开门见山问一边的小吏,“孔柏死了?怎么死的?畏罪自尽还是他杀?有叫大理寺那边的仵作过来么?”
“你问这些,不觉得贼喊捉贼吗?”
小吏正要回答,却被一高朗男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头顶发冠几乎贴着顶壁,枣红织金翻领窄袖长衫以皮革带束在腰间,行走间衣袂翻飞。
他的下属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扶箴眉心微蹙,眼前之人实在眼熟,分明就是昨夜在长秋寺遇刺时,夺走她的匕首还与她做交易的男子!
此人究竟是何来头,竟就这般明目张胆地闯入了都官曹大牢,无一人敢阻拦,她在洛阳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此人。
程瓘同人打招呼:“辛世子。”
扶箴注视眼前男子,对其身份不可置信。
辛越?原来自己昨夜在长秋寺撞见的人,是辛越。
难怪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可他又缘何会在昨夜逗留长秋寺?
但此刻并非想这些私事之时。
程瓘朝前半步,“辛世子,此事由都官曹和度支共同审理,按规矩,您似乎不当出现在此处?”
辛越眉梢轻挑,“陛下只是命我回京,可不曾革掉我怀朔镇将的职,孔柏么,也是我怀朔镇出去的,身上背着的也是我怀朔、武川、沃野三镇军粮的案子,人我全须全尾地从怀朔送走的,如今人死了,我连过问一声也不成?”
程瓘:“可以是可以,但孔柏已经死了,按规矩应当等大理寺那边过来人,共同审理此案如何结案。”
辛越凌厉视线在周遭一圈人身上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扶箴身上,“如何结案是你都官和大理寺的事情,但现下我只关心一件事,人怎么死的?此事,想来你扶箴最清楚不过。”
既知此人是与自己积怨多年的宿敌,扶箴更不必留面子,“休要血口喷人。”
辛越冷笑,跨入牢室,撩袍蹲下,利落验过孔柏身上的每一处,站起身,“瞳孔散大、口唇青紫、指甲呈紫色,再明显不过的中毒之兆,我进来时查过都官曹大牢进出记录,从今天早上到孔柏死亡,只有你扶箴,以及你找来的医师来过关押孔柏的牢室,而借口则是为孔柏诊病,不是你还能是他自己凭空变出毒药,服毒自尽?”
扶箴看向程瓘,确认辛越话中真假。
程瓘点头,并不多言。
他与扶箴在朝中并不分属同一阵营,甚至可以说是政敌,此刻当然没有在辛越跟前替扶箴开脱的必要。
扶箴强撑镇定:“怎么?仵作都没来验,你说是中毒而亡便是中毒而亡?”
辛越冷冷凝视她:“孔柏身上干系着怀朔、武川、沃野三镇军粮,军粮出了掺沙这样的纰漏,满朝上下最该问责谁,谁难辞其咎,谁又最想将此事捂死,不用我多说吧?”
他逼近扶箴:“扶箴,你装什么呢?”
扶箴并不畏惧,扬起脖颈,“怎么就不能是你辛越以权谋私、私吞军粮,包藏祸心,刻意构……”
她话未曾说完,被被辛越掐住脖颈。
脆弱的喉管被人的拇指摁着,气息堵在一处,涌向四肢的血液堵在血管中,几乎是要当场掐死她。
辛越的确是痛恨扶箴的,多年积怨令他此刻真想假戏真做,让这妖女不再为祸人间。
他的下属决明眼睛瞪大:“将军!”
程瓘回过神来,看见这一幕,腿都要吓软,跟着劝阻辛越,“辛世子,有什么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
虽则他也看不惯扶箴及她背后的汝南王陆桓,但扶箴在他这里出了事,他小命不保。
及至扶箴的眼皮开始轻缓眨动,眼睫潮湿,是窒息前兆,辛越方松开手。
扶箴身体失去支撑,步子连连朝后踉跄,靠在墙壁上喘息。
正僵持不下,大理寺卿萧垂带着几个仵作匆匆过来。
程瓘立即将人叫过来,让他带来的仵作验孔柏的尸体。
几个仵作蹲在孔柏身侧,反复检查验证,最终得出结论——孔柏并非中毒而亡,是身上多处伤口溃烂引起高热的同时呼吸衰竭而窒息,死前就已牙关紧闭,水米难进,不存在食用毒药而亡的情况。
程瓘与萧垂相视一眼,双双松一口气。
人在狱中重伤而亡,此时无论如何,便可就此结案,除非上面再找到别的证据和证人,否则死无对证,总比牵涉进下毒的事情好。
扶箴缓过呼吸,“蛮横无理的蠢货。”
辛越:“祸国殃民的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