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纸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应旸卡在一道物理综合题上,力与运动的结合题,题干长得像篇小作文。他咬着笔杆,把草稿纸画得一团乱,还是没理清滑块、木板和传送带之间复杂的关系。
他悄悄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上后桌的边缘,用气声问:“喂,第三题,会吗?”
后桌的书写声停了。
过了两秒,一张叠成方块的草稿纸从椅子侧面递了过来。应旸接过,展开。上面是温辞野的字迹,工整清晰,用三种颜色的笔分步骤画了受力分析图,旁边列出了关键方程。在最下面,用铅笔淡淡写了一行小字:“传送带匀速,摩擦力为滑动摩擦,需分段讨论”
应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就通了。他转过去,把纸条递回去,低声说:“谢了”
温辞野接过纸条,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纸条夹进物理书里,然后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下课铃打响时,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应旸伸了个懒腰,把作业塞进书包。前排的林薇转过头来,笑盈盈地说:“美女,周末什么安排?我们几个约了明天去老街拍大头贴,来不来?”
“拍那玩意儿干嘛?”应旸一边收东西一边说。
“纪念啊!高二了,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了。”林薇说着,目光往应旸身后瞟了瞟,声音压低了些,“叫上你后桌一起?他看着挺上镜的。”
应旸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温辞野一眼。温辞野正在整理书包,把书按大小和科目排好顺序,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应旸转回来,耸耸肩,“估计没空。是吧,大学霸?”
最后三个字他提高了音量。温辞野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住,抬眼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周末有事。”他说,声音平稳。
“看吧。”应旸对林薇摊手。
林薇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便和几个女生结伴走了。教室很快空下来,只剩零星几个人。应旸慢吞吞地拉好书包拉链,转过身,胳膊搭在温辞野堆得整整齐齐的书摞上。
“真有事?”他问。
温辞野看着他搭在自己书上的胳膊,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嗯。”
“什么事?又去看那些看不懂的英文书?”
温辞野没回答,把应旸的胳膊轻轻推开,然后将那摞书挪回原来的位置。“市图书馆,每周五下午。”
“一个人?”
“嗯。”
“不无聊?”
“不。”
应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地方,允许说话吗?”
“阅览室不行。自习区可以小声讨论。”
“哦。”应旸点点头,抓起书包站起来,“那明天下午,自习区见。”
温辞野整理书包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什么?”
“我说,明天下午,图书馆自习区见。”应旸把书包甩到肩上,笑得有点痞,“你不是要教我物理吗?教室里问个题还得传纸条,多麻烦。图书馆多好,地方大,还能说话。”
温辞野沉默地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如果你不来,”应旸转身往外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我就当你怕了。”
“怕什么?”温辞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
“怕教不会我,砸了你大学霸的招牌。”应旸在门口回头,逆着光,笑容有点模糊。
温辞野坐在座位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应旸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他听见一个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
“两点半。过时不候。”
周六的早晨,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应旸吃过午饭,跟妈妈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骑上自行车就往外冲。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风里带着点桂花的甜香。他骑得很快,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张开的帆。
市图书馆还是那栋安静的红砖楼。应旸锁好车跑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楼大厅空旷凉爽,弥漫着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他放轻脚步,走向右侧的自习区。
自习区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和老人。应旸一眼就看见了靠窗位置的温辞野。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边放着笔记本和笔袋。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他身上,把他柔软的黑发和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得极专注,连应旸走到对面坐下都没察觉。
应旸没出声,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托着腮看他。
温辞野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依旧规整地挽到小臂。他翻书时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会用指尖推一下滑落的眼镜,或是用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应旸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温辞野似乎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在教室里似乎柔和了半分。
“怕你等急了。”应旸笑眯眯地说,从书包里掏出物理作业和卷子,“看,家伙都带齐了。”
温辞野合上自己的书,放到一边。“哪部分?”
“就周五自习课那张卷子,最后两道大题。”应旸把卷子推过去,“你纸条上写的那道我懂了,另外两道还晕着。”
温辞野接过卷子,目光快速扫过题目。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这一次他画得更详细,不仅标出了所有的力和速度方向,还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注明了每个物理量的含义。
“这道题的关键,”他用笔尖点着图,“是意识到滑块在传送带上运动时,相对传送带的速度方向改变了两次,所以摩擦力方向也改变了两次。要分三个阶段列方程。”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三个方程组,每个方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应旸凑过去看,眉头渐渐皱起。“等等……这里,为什么第二阶段的时间要用这个式子?”
“因为第一阶段结束时,滑块相对传送带的速度是这个值。”温辞野在另一个角落快速算出一个小结果,箭头指回原式,“代入,化简。”
“哦……”应旸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之前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匀变速运动算,怪不得算不出来!”
“嗯。”温辞野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自己算一遍。”
应旸抓起笔,埋头开始算。温辞野也没做自己的事,就坐在对面看着,偶尔在他步骤卡住或写错时,用铅笔轻轻点一下那个地方,并不说话。
等应旸磕磕绊绊地算出最终答案,抬起头时,发现温辞野不知何时又翻开了他那本厚厚的英文书,但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字里行间。
“我算对了?”应旸问。
温辞野回神,看了眼草稿纸上的结果。“数值对了。单位写全。”
应旸嘿嘿一笑,补上单位,又把最后一道题推过去。这道题更难,涉及能量守恒和碰撞。温辞野讲得更慢,有时候甚至会用笔在草稿纸上模拟物体运动的过程,一步一步分解。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颜色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温暖的橙红。自习区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好了!”应旸长舒一口气,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圈起来,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终于搞定了……我感觉我脑细胞死了一半。”
温辞野没说话,把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收拢,边缘对齐,夹回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英文书。
“你看的这书,到底讲什么的?”应旸好奇地问,伸手过去碰了碰封面。
温辞野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讲一些……选择和后果。”
“哲学书?”
“算是小说,也有哲学思考。”
“讲谈恋爱的?”应旸眨眨眼。
温辞野抬眼看他,目光有点复杂。“不全是。但里面有感情。”
“好看吗?”
“……好看。”
“讲的什么感情?轰轰烈烈的那种?”
温辞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是那种……很沉重,但又很轻的感情。两个人不断相遇,分开,选择别人,又回到彼此身边。书里说,爱情是对一个人‘非如此不可’的认定,但这种认定在生命的偶然性面前,又轻得没有分量。”
应旸听得有点懵。“听不懂。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温辞野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应旸的错觉。“嗯。你说得对。”
应旸却被他那一笑晃了下神。他第一次见温辞野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就是一个很淡的、似乎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你其实挺能说的。”应旸看着他,忽然道。
温辞野重新垂下眼看书。“分人。”
“分谁?”
“分事。”
“那对我呢?”应旸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你是懒得说,还是不想说?”
温辞野翻书的指尖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应旸脸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霞光,和应旸清晰的倒影。
“对你,”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是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温辞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总说一些我没想到的话,做一些我没想到的事。”
应旸愣住。
这时,图书馆的闭馆铃声轻轻响了起来,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温辞野合上书,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应旸也赶紧把卷子作业塞回书包。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秋日的傍晚,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应旸推着自行车,和温辞野并肩走下台阶。
“我载你?”应旸问。
“不用,我走回去。”温辞野说,他家和图书馆在相反方向。
“哦。”应旸跨上车,单脚撑地,“那……下周五?”
温辞野站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晕下,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是两点半?”
“嗯”
“行”应旸咧嘴笑了,朝他挥挥手,“走了!”
他蹬动自行车,冲进渐浓的暮色里。骑出去一段,他忍不住回头。温辞野还站在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下,身形挺拔,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见他回头,似乎微微抬了下手,又很快放下。
应旸转回头,迎着风,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又饱满的情绪,随着车轮的转动,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下周五,好像有点远
周一一早,应旸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周末玩得太嗨,作业是周日晚上熬夜补的,整个人还有点迷糊。他把书包甩在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一转头,看见温辞野已经端坐在后座,正在预习今天的第一节课内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
“早啊,大学霸”应旸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温辞野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目光在他眼下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熬夜了?”
“补作业”应旸瘫在椅子上,“你呢?周末除了看书还干嘛了?”
“没干嘛”
“真没劲。”应旸转过身,从书包里摸出物理作业本,翻到周五那几道题,用手指点了点,“不过托你的福,全对了。老张还夸我进步了”
他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猫。
温辞野看着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嗯。”
“就‘嗯’?”应旸不满,“没点实质性的表扬?”
“要什么实质性表扬?”
“比如,‘应旸同学你真聪明一点就通’,或者,‘下次请你喝奶茶’之类的。”
温辞野沉默了两秒,说:“你想喝奶茶?”
“想啊!老街口新开了家店,据说挺好喝。”
温辞野低下头,继续看书,就在应旸以为他又要装没听见时,听见他低低地说:
“下次吧。”
应旸怔了怔,随即笑开了花。他转回去,心情大好地开始补觉,连早自习的读书声都成了悦耳的背景音。
上午的课间,林薇和几个女生又聚在应旸桌边聊天,说起下个月的校庆晚会,班里要出节目。
“咱们班去年那个诗朗诵太无聊了,今年得搞点有意思的。”一个女生说。
“要不让应旸上?”林薇笑嘻嘻地推了应旸一把,“咱们美女可是有反串经验的,高一那个小品,笑翻全场还记得吗?”
“对对对!‘美女’就是这么来的!”几个女生哄笑起来。
应旸笑骂着去捂林薇的嘴:“陈年旧事能不能别提了!”
女生们笑闹成一团。应旸余光瞥见,后座的温辞野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看着她们这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应旸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看什么看?”应旸转过头,故意凶巴巴地说。
温辞野没说话,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字。但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应旸和周驰打了会儿篮球,坐在场边休息喝水。周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喂,你跟后桌那哥们儿,现在挺熟啊?”
“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挺神奇。”周驰灌了口水,“那哥们儿刚来的时候,跟个冰山似的,谁都不理。现在居然能跟你一起去图书馆了?”
“我人格魅力大,不行啊?”
“行行行,你魅力最大。”周驰翻了个白眼,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说,你小心点。我听说,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不是一路人?”
“就……他家好像挺厉害的,父母都是高知,他以前在省城重点中学,据说是因为什么事才转回来的。”周驰挠挠头,“反正,跟咱们这种小县城土生土长的不一样。人家说不定哪天就又回省城了,或者出国了。”
应旸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你听谁说的?”
“就……班里有人传呗。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点什么事谁都知道了。”
应旸没说话,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放学时,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有点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身。温辞野还在整理笔记,把今天各科的要点归纳到不同的活页夹里。
“喂。”应旸叫了他一声。
温辞野抬头。
“你……”应旸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以后要回省城”,又想问“你转学是不是有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最后他只是说:“你明天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温辞野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眼神里带上一丝询问。“去,怎么?”
“没什么”应旸抓起书包,“就问问,明天见。”
他走得有点匆忙,以至于没看见,在他转身后,温辞野望着他背影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秋日的晚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梅江一中的教学楼渐渐隐入暮色,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正试图破开坚冰,探出头来。
今天吃了一块桃酥饼好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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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