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一个人从林子边缘跌出来,脚步是歪的。左臂垂着,袖筒上全是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月亮很淡,照在齐腰深的荒草上,风一吹,草叶沙沙响成一片。
他走不动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栽进草丛里。
草很高,把他埋了进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很年轻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没什么血色,干裂了几道口子。眉心一颗小小的黑痣,在月光下格外清楚。脸上有几道细碎的擦伤,像是被树枝划的,不深,但渗着血。
头发散了。原本束起的发髻彻底松开,黑发铺在草叶上,被泥水沾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两边。那条红发带还系在发间,松了大半,垂在肩上,末端沾了泥,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的天。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他不想动了。甚至觉得,就这样躺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死了也许比现在半死不活的活着轻松。
月亮慢慢移动。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凉意渗进伤口里。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没有去想。
……
次日午后,阳光铺满城郊马场,风里卷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
少女一身青碧渐变广袖劲装,乌发半挽,只别了一支青白玉云纹簪。头上戴着一顶镂空纱帽,帽檐垂下半透明的轻纱,遮住了眉眼。她脚踩马镫,腰身微伏,一手攥缰,一手贴着马颈。骏马扬蹄,骤然奔出,蹄声踏碎午后的寂静。她脊背挺得笔直,任凭疾风刮过,纹丝不动。
奔至开阔处,她指尖挑开系带,纱帽顺着风向后飞落。眉眼清润,浅棕眼眸澄澈如浸了日光,下颌线条利落,眼底藏着一股不掩的桀骜。
她名唤宋颐安,景平侯府嫡女。父亲是朝中重臣,母亲出身商贾,温婉和善。府中只有母亲一位主母,夫妻恩爱,无妾室纷争。父母膝下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幼捧在掌心,万般宠爱。
她勒住缰绳,马放缓步子,停在西侧箭圃边上。日光敞亮,几支箭靶安安静静立在平地上。
不远处,一名素衣少女正跟自己的侍女对着一张硬弓较劲。她是镇北将军的女儿,父亲战死在了沙场。此刻她垂着眉眼,咬着唇,拼命拽那弓弦;侍女在一旁扶着弓身,两个人都使足了力气。可那张弓太沉了,箭怎么也搭不稳,弦纹丝不动。
栏杆边倚着几个锦衣公子,看了会儿,嗤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将军的女儿?拉不开弓?”
“就这还学武呢,省省吧。”
“唉,将军一世英名,可惜了。”
笑声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少女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没低头,死死攥着那张旧弓,倔得像块石头。
嘲讽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那将军之女攥着弓的手指尖泛白,眼眶红了一圈,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有落下一滴泪。
下一瞬——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疾如流星,带着凛冽的风声,擦着为首那名世家公子的侧脸飞掠过去。箭锋割断他几缕发丝,冰凉的杀意贴着肌肤一扫而过。那人浑身一僵,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笃”的一声,箭狠狠钉入他身后的木柱,箭尾嗡嗡震颤。
全场死寂。
那世家公子又惊又怒,脸颊火辣辣地疼,恼羞成怒之下猛地转过身,厉声暴喝:“谁?!谁暗箭伤人!给本公子滚出来!”
高台之上,冷冷飘下一声嗤笑。
众人抬眼望去——朝阳长公主斜倚栏杆,一身鎏金绯红骑装明艳逼人,金冠束发,眉眼间尽是骄矜。她手中长弓尚未收回,眼底的锋芒毫不遮掩。
居高临下,慢悠悠开了口,语气里全是鄙夷:“我还当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在这儿乱吠,吵得人耳根不得清净。”
话音一顿,她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目光扫过他发白的脸,字字如刀:“怎么?本宫赏你的这一箭,沈公子不喜欢?”
宋颐安勒马上前,青碧劲装在日光下清艳利落。她没动怒,神情沉静,却让人不敢轻看。
她垂眸看向沈钰,声音不重,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
“沈公子,朝堂忠良之后,不是你能轻贱的。”
“天子脚下,当众欺凌孤女,传出去,丢的不是她的脸,是你沈家的体面。”
沈钰被公主怼得脸上挂不住,又被宋颐安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梗着脖子硬撑,语气又刻薄又自以为是:
“殿下、宋小姐何必这么较真?她不过是父亡尚有母在的孤女,能有什么真本事?”
“射箭骑马本就是男人的事,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闺房里学女红、读女诫,跑来马场舞刀弄箭,哪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模样?”
他越说越来劲,语调拔高,装出一副“我这是为她好”的嘴脸:
“依我看,趁早安分守己,学些女子该学的,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替镇北将军府保住最后一点颜面的正道!”
话音刚落,宋颐安眼底的温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冽。她端坐马上,抬手淡淡一示意,身后两名黑衣小厮立刻上前,一把将沈钰双臂反拧,狠狠按在身后的石墙上。
侍女上前,将一枚鲜红圆润的苹果稳稳扣在沈钰头顶。
沈钰慌了神,四肢拼命挣了几下,额上冷汗直冒,声音发颤:“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放肆!你们可知我是谁?”
一旁立着的侍女垂眸,语气平静,话里却带着刺:“我家小姐说了,今日便教教沈公子,什么叫闺中所学。”
宋颐安稳稳坐在马背上,一手控缰,一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弓。指尖利落搭上三支羽箭,腰身微沉,弓身缓缓拉满。日光落在她冷冽的侧脸上,周身气势陡然凌厉。
三声破空锐响接连炸开——
咻!咻!咻!
三箭齐出。一箭正中苹果中心,剩下两箭分毫不差钉在苹果左右两侧,箭尾剧颤,离沈钰的头皮不过毫厘。
沈钰眼睁睁看着箭矢擦着自己面颊飞过,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随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衣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高台之上,朝阳长公主看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拍了几下巴掌,掌声在空旷的马场里格外清脆,满满都是嘲弄:“哈哈!堂堂世家公子,嘴上男儿风骨,胆子比闺阁女子还小。几支箭就吓成这样,可笑不可笑?”
掌声落下,全场静了。
宋颐安策马上前,停在沈钰面前,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目光却又轻轻掠过一旁局促的将军遗女。她的声音清冷,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公子听好了。从来没有什么规矩说,女子只能困在闺阁里,靠嫁人过活。”
“女子可以拉弓习武,可以承继父辈的风骨,可以自己立起来,自己撑起门楣。”
“镇北将军一生忠勇,他的女儿,不需要靠嫁人来保全什么颜面。她的底气、她的风骨、她将军府的荣光,她自己就能挣回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马场入口传过来。
一个穿素色锦裙的妇人快步走来,眉眼温婉,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正是镇北将军夫人。她听说女儿独自来了马场,放心不下,紧赶慢赶追过来。一进场就看见女儿红着眼眶、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心头猛地揪紧了,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又急又柔:“阿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将军遗女鼻子一酸,低下头,把方才沈钰如何当众嘲讽、出言轻贱将门女眷的事,一句一句低声说给了母亲。
将军夫人听完,眼底一下子涌上了怒意。她把女儿护到身后,先转向宋颐安,深深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里全是真切的感激:“多谢宋小姐、长公主殿下仗义护佑小女,替我母女解围。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礼毕,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的沈钰身上。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像淬了刀锋,一字一句砸过去:
“沈公子,我夫君为国浴血,马革裹尸。他这一生,从不亏欠朝廷,也不亏欠任何人。”
“如今将军府只剩我们母女俩,看着是孤弱了些,但也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软柿子。”
“今日这事,我记下了。往后谁再敢嘴上轻薄、欺负我女儿,怠慢忠良之后,我虽是妇人,也绝不罢休。”
“将门的风骨,从不由男女论高低,更不需要靠嫁人来撑。我女儿清清白白,心向武学,对得起先人,对得起家门。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不多时,吏部侍郎匆匆赶来,一眼便见自家儿子狼狈瘫地、失礼闯祸的模样,又望见高位的长公主与气度不凡的宋颐安,心知不妙,连忙上前对着众人躬身赔罪,而后铁青着脸,一把拽起瘫软失神的沈钰,厉声呵斥着将人狼狈带离马场。
随行的一众世家子弟见势不妙,也纷纷垂头散去。
朝阳长公主看场内风波尽歇,对着宋颐安遥遥颔首示意,随后带着宫人转身离去。镇北将军夫人亦温柔牵过女儿阿晚,轻声安抚几句,带着她从容离场。
方才喧闹拥挤的马场,转瞬便空旷安静下来。
宋颐安松开缰绳,任由骏马肆意奔跑起来。她最爱这般疾驰的时刻,风穿过耳畔,掠起鬓边发丝,将方才马场里的喧嚣、争执、戾气尽数吹散,只剩自由与畅快。
一只鸟忽然从林子边上低低飞过。
宋颐安平时不是那种会追鸟的人。可这只鸟飞得不急不慢,像是有意引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提了缰绳跟上去。不知不觉就闯进了马场后面那片从没人去过的林子。
正是秋天。林子里黄叶落了一地,桂花香淡淡的。风一吹,叶子飘飘悠悠往下掉,挺好看的。她看得出神,一时忘了自己在哪儿。
这时候,腰上忽然轻了——母亲亲手缝的那只绣着平安纹的香囊,悄悄掉进草丛里了。
她正要下马去找,耳边忽然飘来几声轻轻的呼唤,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姐姐……是我呀……姐姐……”
宋颐安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香囊没了。那是母亲给她的东西,绝不能丢。她心里一紧,立刻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裙子被荆条挂到,蹲下来扒开草,一寸一寸地找。
她伸手使劲拨开最里头的一丛灌木,指尖刚碰到香囊软软的布料,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草里头躺着一个人。一个少年。
长得很好看。脸白得跟纸似的,脸上有几道干了的血迹,下巴上斜斜一道浅疤,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破碎感。
最显眼的是他眉心正中间那颗小小的黑痣。就那么一点,却衬得他眉眼特别清亮,特别扎眼。
宋颐安心里一紧,多打量了几眼。
这人一身狼狈,伤成这样,不像是在这儿埋伏的坏人。可这林子偏僻得很,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一个人,也太奇怪了。她心里犯嘀咕,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么扔在这儿。
这时候,耳边又飘来那道细细软软的声音:“姐姐……是我呀……姐姐……”
宋颐安觉得脑袋一阵发晕,使劲摇了几下头。这林子不对劲,不能多待。
她赶紧抬手吹了声口哨,把自己的马叫过来。
那少年穿一身浅色的衣服,上面沾了不少血,头发散着,乱糟糟的。整个人白得没有血色,昏着没醒。
宋颐安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低声试探:“喂,你还好吗?”
本以为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谁知少年睫毛颤了颤,眼皮半掀,声音虚弱又委屈,含糊嘟囔:“……不好。”
宋颐安一怔:“……”
她不敢耽搁,攒足全身力气把他扶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将人稳妥安置在马背上,指尖按了按他失血发凉的肩,沉声道:“你撑住了,我带你出去。”
说完她翻身上马,扯紧缰绳,朝马场那边跑过去。
同一时间,马场边上的观景台那儿,景平侯刚才看女儿骑得好好的,笑得开开心心的,就没太操心,转头跟旁边几个同僚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
可没过一会儿,他再抬头看——女儿不见了。
景平侯心里猛地一沉,赶紧叫身边的人去找。把马场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没找到宋颐安的影子。
他心里一阵慌,忽然想起马场后面那片封了好多年没人进去过的林子,正要叫人进去找,远处官道上跑来一匹马,越来越近。
他认出来那是女儿的马,悬着的心刚放下半截。
等马跑近了,他瞳孔猛地一缩——
宋颐安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