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正殿上,掌门赵青岩和宗门首徒沈非复大殿中轴线上,他们右手边是天玄宗十二位长老和各自的亲传弟子,左手边是竺家派来的代表。
猛地一看,两边人数不相上下,彼此之间也是没有任何好脸色。
竺家的大公子在天玄宗修行,最后竟不明不白地死在秘境中。
竺家自然是狗皮膏药一般紧紧地缠着天玄宗不放,非要讨个说法。
竺家的家主,竺议秋的父亲竺听寒痛心疾首地说:
“我儿子从家里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在你们天玄宗修行几年,就突然走火入魔了呢?”
“我儿子的师尊,你们的长老,难道在此之间从未发现过任何迹象?”
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天玄宗没有尽到教导的本分。
竺议秋的师尊花江燃是一名丹修,脾气却暴躁得很,心直口快地说:
“我又不是眼睛长他身上了。走火入魔的这种事情谁能预想的到?”
“我还说是你们大家族内斗,有人下黑手,把我徒弟害死了呢!”
“尸体上不是只发现了蛇的牙印吗,说不定就是你们家族的内鬼暗中调换了灵蛇。”
花江燃小声咕哝道:“我早跟他说了玩蛇不好,他非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竺听寒听后怒不可遏。向赵青岩告状道:“赵掌门,你们的长老就是这种态度,幸灾乐祸,毫无师长风范可言!”
花江燃对着他大大方方地翻了一个白眼。
“够了!”赵青岩黑着脸打断他们,“死去的孩子才是最可怜的。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要还他一个公道,不是互相推脱的责任。”
“竺议秋死的时候,只有桑绿一个弟子在场。”
“今天我会对他进行搜魂。所有人看过他的记忆后,再下结论吧。”
说完,他便让人把桑绿带上来。
桑绿出现的时候,秦谦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对谢青枫投来的震惊目光陷入慌乱。
谢青枫给他传音:“你对桑绿动私刑了?”
秦谦矢口否认:“绝对没有!我上次跟着沈非复进去,桑绿人还好好的,还打了沈非复一拳呢!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桑绿的双手被捆仙绳束缚着,脸色苍白如纸,紧闭着双唇,整个人像是被抽去脊梁骨一样,浑身无力,被两名弟子半搀半拖地带到众人跟前。
没有旁人的搀扶,桑绿一个人根本站不住,两名弟子索性将他按在地上,让他跪着。
大家都看不出来他的状态不对,沈非复则是直接跑下台阶,跪坐在桑绿的旁边,一脸紧张地查看他的情况。
沈非复捧着桑绿的脸,轻声说:“桑绿,你醒醒,看着我——”
桑绿紧闭的双眼勉强撑开一条缝,呆滞地看着沈非复。
沈非复皱眉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虚弱,谁对你干了什么?”
“不要赶我走...”
桑绿气若游丝地说,虚虚地抓住沈非复的衣领。
沈非复好言宽慰道:“只要你是清白的...宗门就不会把你赶出去...听见了吗,桑绿?”
桑绿彻底陷入昏迷。
竺听寒率先发难,指着陷入昏迷的桑绿愤怒地说:“赵掌门,这是怎么回事?唯一的证人被你们折腾成这样,难不成你们想杀人灭口!”
“我呸!狗眼看人低,你以为谁都和你们这些世家一样,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花江燃立刻怼了回去。
谢青枫提议:“要不,这次搜魂就免了吧,等证人状态好些再说。”
他心里也纳罕,秦谦做事很有分寸,桑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地牢,谁能把他折腾成这样呢?
赵青岩不管他们,只问沈非复:“复儿,桑绿可是受了什么重伤?”
沈非复托着桑绿的后脑,将他慢慢放倒在地上。
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沈非复转身,一脸坚定地对赵青岩说:
“没有。请师尊赶快动手吧!”
谢青枫当即站出来制止:“不行!以证人现在的状态,强行搜魂会对他的识海造成严重的损伤。”
“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
沈非复沉声道:“既然谢长老不相信我的话,那便请其他的弟子来检查。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
竺家和天玄宗又各派了一个弟子来检查桑绿的身体情况。
在他们检查的时候,沈非复眼含热泪,满脸悲伤地对赵青岩说:
“师尊,我知道桑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在地牢中一直担惊受怕,茶饭不思,才会如此虚弱。”
忧思过度?
指的是暴怒至极一拳打在你脸上?
茶饭不思?
指的是地牢里饭菜味每天都不重样?
秦谦就在那边瞪大了眼看沈非复胡说八道。
沈非复继续说:“诸位长老,桑绿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和他一起长大,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
“他的胆子小成这样,听说自己要被赶出宗门便吓得晕过去,他是绝对没有勇气杀人的!”
竺听寒冷哼一声,不为所动:“那些死刑犯要被砍头的时候也是哭天喊地,跪地求饶,看上去胆子更小。你的话,根本不能作数——”
“所以!”沈非复拔高了声音打断竺听寒讲话,”我请求师尊现在就对桑绿进行搜魂,弟子不愿他再受这种煎熬了!“
那二人查明了桑绿的情况,大声汇报给众人。
跟沈非复做出的判断一样,只是他们说的更详细一点。
“这么弟子只是精神上有些虚弱,想来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当下这种情况,也不好指责桑绿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之类的了。
赵青岩拾阶而下,来到桑绿面前,命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桑绿,将右手置于他的额前,准备搜魂。
搜魂前,桑绿颤颤巍巍地掀起眼皮,隔着赵青岩的手指向上看了一眼。
这双眸子是那么楚楚可怜,好像荷叶上被狂风剧烈摇晃的露珠,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然而这样的一双眼睛,非但没有激起赵青岩心中的怜惜之情,反而令他更加心硬。
“别用这双眼睛看我。”
当着所有人的面,赵青岩偷偷给桑绿传音。
“真是令人恶心。”
以为谁都会被你的眼睛蛊惑吗?
桑绿微微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赵青岩那铁石心肠的表情,他得到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
长久以来,掌门对他的厌恶,仅仅是出于一双眼睛,吗?
赵青岩调整了手掌的位置,最后压了下去,刚好盖住那双眼睛。
随后,他调动全身的灵力,使它们汇聚于掌心,最后小心翼翼地侵入桑绿的识海。
桑绿单薄的身躯在他手下疯狂颤抖。旁边的两名弟子死死地按住桑绿的胳膊,又用脚踩住他的膝窝,才让他整个人固定下来。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住赵青岩手中的显影石。
大殿里静得吓人,近百号人站在一起,能听见的却只有桑绿从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声。
这应该是很多天玄宗弟子第一次见人被搜魂,一边害怕一边又忍不住想看,心理相当矛盾。
谢青枫忽然想到,让桑绿在虚弱的状态下接受搜魂,也许真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样,他们就听不到他痛苦的哀嚎。
他又想到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沈非复。
谢青枫把目光悄无声息地移到殿中央的沈非复身上,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可惜,沈非复面朝搜魂现场,只留给谢青枫一个背影,看不出情绪。
沈非复像一尊雕像,旁人或掩面或转头,只有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好友受难。
该夸他什么好呢?
意志坚强?
赵青岩想速战速决,从他们进秘境时搜起,速度逐步加快,一直到桑绿中蛇毒,庄镜抛下他去找沈非复,才终于恢复正常速度。
众人看到桑绿呼唤着竺议秋,
显影石在此刻闪烁了一下。
竺议秋回头,两眼血红,已然走火入魔。众人只见他掐住桑绿的脖子,脸上表情狰狞,显然是动了杀心。
桑绿在挣扎间一把抓过他手上的盘成手串的灵蛇,反过来勒住竺议秋脖颈,逼迫竺议秋松手。
灵蛇受到刺激,醒过来咬了主人一口,竺议秋吃痛,捂着脖子连连后退,哀嚎着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显影石的画面播放到这里,便结束了。
桑绿在赵青岩手下渐渐停止了挣扎。
最后他两眼一翻,彻底没了意识,被两名弟子抬下殿去。
搜魂终于结束,殿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仿佛意犹未尽似的。
赵青岩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竺家长老,冷声道:“刚才都看清楚了吧?竺议秋走火入魔后谋害同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想闹的?!”
谢青枫见缝插针地说:“竺听寒,之前你认定你儿子是被桑绿谋害的,非要我们把他下狱。如今真相大白,他不光是受害者,还被蒙冤被关了这么些天,现身的时候他精神被折腾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竺家难道不应该给桑绿一些赔偿吗?”
“怎么,你们这高门大户的修仙世家,真要欺负人家一个无父无母的凡人孤儿吗?”
谢青枫说话绵里藏针,要是让花江燃来,这会儿已经把竺听寒骂得比路边狗屎还臭了。
即便如此,竺听寒还是像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不愿道歉。
他嘴硬道:“我们竺家当然有自己的风骨。但是秋儿为什么会走火入魔,你们天玄宗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谢青枫好心好意地劝道:“竺宗主,您就不要再这里丢人现眼了。嫡子走火入魔横死秘境,还不够让修仙界笑话的吗?”
“您有跟我们吵的功夫,不如回去好好整顿一下家风。”
“不能你的秋儿白死。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竺议秋带着竺家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来的时候一群人趾高气昂,走的时候一群人恨不得缩到地缝里。
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花江燃鄙夷地说:“看到没有,这就叫世家风范。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世家出来的了。绣花枕头。修为不见得有多高,品性极其恶劣。”
谢青枫劝道:“一视同仁,一视同仁。不要对其他的世家弟子有偏见嘛。”
赵青岩疲惫地说:“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空荡荡的大殿上只剩下赵青岩和沈非复师徒二人。
沈非复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块已经息影的显影石,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赵青岩发现了他的异常,轻声问道:“复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非复转身,看着赵青岩的眼睛,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沉声道:“弟子无事,正打算去看望桑绿师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