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脚步声从小院外传来,萧让闻声抬头,来人扫了他一眼,语气和蔼地开口道:“萧师弟,师祖传唤你,随我走一趟。”
萧让点头应声,跟在他身后往无念峰去。
闻川也未冷落他,沿途随口闲聊,态度亲切随意,却在不动声色地为他勾勒七长老沈述的轮廓。他提及七长老行踪飘忽,行事随意,平日不是窝在门内藏书阁,就是流连于长夜城的仙酿坊。又顺带提起仙酿坊的主人谢云归,那人也是个怪人,有时即使有酒也不卖,还反倒责讽那人,倒算得上你师尊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挚友。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师尊这人啊,贪酒,偏偏酒量又薄得可怜。不然,怎么总睡到日上三竿?”
萧让接话,语气平直且认真:“背后议论师尊,并非好事。”
闻川闻言一愣,朗声大笑:“这就开始护着师尊了?门内议论他的人可不少。你真不想听听?比如他如何当上长老。”
“不感兴趣。”萧让目不斜视,步履未乱。
……
再见云崖尊者,萧让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他恭敬行礼,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祖。”
云崖尊者抿了一口茶,示意身旁之人将一只储物囊连同昨日礼单一并递了过来:“你师尊那人素来懒散,这些繁杂事物他向来不屑料理,本座便代他收拾妥当了,你只管收着。”
萧让接过储物囊,愣了一瞬,他虽目前不懂这些物品的具体价值,但从在场人的神色反应可知这里面不乏珍贵之物,不禁惊愕:“啊?……这些都给我?”
“不要?”云崖尊者似笑非笑。
旁边的闻川忍俊不禁,偷偷推了萧让一下,低声提醒:“师祖在逗你呢,莫要当真。”
萧让回过神来,低头道:“谢师祖。”
“罢了。”云崖尊者摆摆手,“闻川,带他下去转转吧,熟悉一下不渡关的环境。”
“是,师祖。”闻川恭声应道。
出了无念峰,闻川又随口点拨起宗门各峰的掌权者:大长老玄衡执掌着宗门律法,铁面无私,令人生畏;二长老观微与三长老明夷两位长老是出了名的名师,尤其是观微,识得千人千面,从无错漏;四长老丹丘手中灵丹妙药无数;六长老知言则是八面玲珑的外交喉舌。
提及五长老天工时,闻川的神色沉郁了几分:“那是位常年闭关炼器的疯子,精研阵法,性情古怪。且与七长老,也就是你师尊向来不和。往后若遇着他,即便不去行大礼,也万不可出言冒犯。
闻川也不清楚天工与栖迟只见究竟发生了什么,私下见面必是剑拔弩张。
至于咱们这位七长老沈述,闻川只说:“眼下虽暂且赋闲,但论及战力,长夜城内你师尊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说话间行至外门,是外门的弟子在嬉闹。
“这就是那个凡胎?讨了个小白脸回来,真是绝配。”
“真不知七长老瞧中他哪点,莫不是……”
“嘘!仔细你的舌头,那人再如何也是长老门下,轮得到你议论,万一真是血脉亲情……”
闻川闻言,笑意蓦然收敛,当即沉喝:“目无尊长!谁给你们的胆子议论长老?”
几名外门弟子齐齐一惊,连忙躬身:“闻师兄……我们知错了,下次定当不会这样。”说罢,几人连滚带爬迅速消失在两人视野之中。
萧让面色如常,只将几人的相貌与身形默默记下。外门弟子虽多,也并非毫无特征可循。
闻川想起还有些杂事,抓了抓头道:“师弟,我还有事在身,先送你回去可好?”
“嗯,不必麻烦师兄,我能自行回去。”萧让温和拒绝。
然而,不过须臾,他终究低估了不渡关建筑的相似度。这里竹林密布,建筑规制如出一辙,不过转过几道弯,以为到了,结果……这下连可询问的人影都寻不到了。
一道冷声骤然响起。天工身形鬼魅,玉简轻挑起萧让的下巴,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没头苍蝇似的,老七收的好苗子?收徒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地‘独特’。”
萧让本就心烦意乱,猛得拍开他的玉简:“你……”话到嘴边,撞上了一双阴郁的眼睛,却又生生咽了下去,垂下头恭敬喊了一声:“五长老。”
怎能如此倒霉……这下该当如何?萧让内心忐忑不安,生怕降罪与他。
天工戏谑地打量着他,视线最终定格在他腰间那枚令牌上:“字真丑,上梁不正下梁也歪。”
“罢了,本长老今日心情尚好,送你回去。”他的步履极快,步伐诡谲,全然不顾身后人死活的走,萧让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熟悉的小院终于浮现在眼前,折扇先一步扎在天工身侧,再是沈述那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深居简出的天工长老啊。”
“怎么?瞧着今日日头不错,出来散散这一身晦气?”
天工冷哼:“老七,莫非是嫌你这一隅之地太破旧,招待不了我?”
“居然还有自知之明,倒是不易。”
“你。”沈述淡淡地看了萧让一眼,“走远点。”
折扇飞回沈述手中,两人的缠斗便开始了。都极有默契地未动半分灵力,只凭身法与招式相。天工步步紧逼,玉简翻转如尺,招招都直取要害;沈述也不遑多让,折扇开阖之间寒光隐现,于方寸间化解杀机。
转眼十余招,天工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老七,你这副避世隐居的皮囊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恶心人的心机?”
沈述眸光骤敛,折扇清啸,劲风直敲天工腕间命门:“多说无益,手上本领够了再来与我争执。”
萧让站在院门,只攀出个脑袋扒门,看得眼花缭乱,连两人的身影都快看不清了,掌心不知何时已沁满冷汗,只能又默默后退几步,生怕两位长老打出个好歹来,殃及池鱼。
一番“友好”交谈下来,两人依旧未分出胜负,是天工先叫了停。
“你还是这般。”天工甩袖离去前,丢下一句嘲讽:“把这个误闯的小东西送回来,还白白讨了顿打挨,我图什么?”
待天工走后,沈述侧身,语气冷淡:“无用至极,连路都找不到。那令牌上的禁制只是装饰?”
“弟子……不敢无故叨扰师尊。”萧让低下头。其实是他忘了,但在这种时刻,承认自己愚钝显然更加体面。只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不久前他似乎经历过。
至于迷路算不算大事,他偷偷看了师尊一眼,决定闭嘴。
“哦,倒是我自作多情担心了。下去吧。”沈述撇他一眼,转身欲走,忽而又停住,“还有你的蛇,一并带走。”
“是,师尊。”
小蛇也听懂了逐客之意,试探性地探出一个脑袋,它知道惹沈述生气的是它的主人,而非自己,争取一下,万一呢?
小蛇攀到沈述的脚边,蛇尖轻轻勾搭上去,蜻蜓点水,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逐客令:“带走。”
院门口,萧让看着缠在沈述脚踝处不肯离去的小蛇,又看着师尊那一脸嫌弃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心疼蛇还是该心疼自己。
……连蛇都被嫌弃了。
小蛇只得垂头丧气地游向萧让,缠上脚踝,绕了三圈后,两颗蛇头一起衔住蛇尾,形成闭环,化作蛇锁图样隐于皮肤表面。
萧让盘坐在床榻边,他抚摸着小蛇冰凉的鳞片,指尖触碰到那细微的纹路,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外门弟子那刺耳的嬉笑声。他并非不懂忍让,反而深谙忍让之道,但是此刻他并不想忍,便晃了晃腿,蛇锁随之解开。
“去吧。”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片叶子让它嗅闻,低声命令:“找到他们,让他们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小蛇轻嘶一声,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窗棂缝隙罅隙。萧让深吸一口气,心中尚有些忐忑。沈述那句“无用至极”始终如针般扎在心头。
日悬中天时,沈述唤他一同前往炊堂用膳,顺道又带着他熟悉门内外环境。
一路上,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七长老。”
“见过师弟/兄。”
萧让一眼便锁定了上午那几个折辱师尊的弟子,弯腰理了理裤腿。
“不舒服?”沈述侧头问道。
“没有。”
傍晚时分,那几个外门弟子面色青白地涌入丹丘长老那。他们均被蛇咬伤,伤处肿胀发黑,更让几人惊惧的是,这是双头蛇。
丹丘细细查验后,神色缓和道:“微毒,只是看着骇人。”
沈述恰巧来寻丹丘,取一味草药,顺耳听闻此事。
“求长老做主!门内居然有如此阴险歹毒之人,我等平日安分守己,从未结怨,竟遭此横祸。”
他们自是没提起上午的那个小插曲,怀疑的苗头也没由此扎根。
丹丘眉头微蹙,又安抚了几句:“此事我会告知观微长老与明夷长老,必要时上报尊主。此等阴私手段,确实不宜留于宗门。”
倚在门框处的沈述闻言,指尖摩挲着折扇边缘,懒声道:“这桩闲事,交由我处置吧。左右我无事可做,权当那株草药的报酬。”
丹丘一怔,随即失笑:“收了徒弟,开始爱屋及乌了?”
沈述冷冷扫去一记眼刀,丹丘早已习惯他这幅脾性,只当没看见,莞尔拱手:“既有栖迟长老出面,那便劳烦了。”
离开丹丘这,沈述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他自是认得那双头蛇的。
半途中遇见尊主,沈述只简短行了一礼,匆匆擦肩而过。
尊主望着他步履生风的背影,犯嘀咕:“这孩子今日火气怎如此之盛,莫非……老五又把他茅草屋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