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虽稀薄,但几个同村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正合适。她们坐在村口,絮絮叨叨说着往年趣事,阿婆一说到娇娘就止不住话头,娇娘亲手做的甜糕如何好吃,又如何在集市上换来几匹布,给萧让裁了新衣,一针一线娇娘缝地极其顺溜。
“那丫头,知恩图报,阿婆你就紧着她心疼,准没错。”刘婶感慨道,拍了拍阿婆的手背。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趣事儿,比如李家娶的媳妇儿,陈家的狗生了几个崽儿,分别是什么色。
阿婆推门进屋,嘴角还噙着笑,准备跟娇娘好好说道说道,见无人,开口便扯着嗓子喊到:
“娇娘——”
无人应答,阿婆又唤了一声。
“萧让——”
“阿婆,怎么了?”萧让正从隔壁王二家出来,面露疑惑,开口询问。
“你娘怎么还没回来啊?往日这个时候她都在家的。”
“许是忘了时间吧。”萧让笑了笑,“阿娘偶尔也会如此。”
阿婆点点头,倒也没有多想,转身回了里屋。屋内陈设简陋,不过一床一桌。她伸手去拿床头叠好的衣裳,余光瞥见了枕角压着一封信,信笺静静躺在那里,早已等待多时。
阿婆抿唇,颤着手将信抽出来,正面赫然四个大字:
“阿、婆、亲、启。”字迹娟秀有力,正是娇娘的笔迹。
她原是不识字的,后来萧让与阿娘闲时一字一字教她的,这才勉强学会。
信纸写道:
阿婆,不辞而别,娇娘心中有愧。您若瞧见这封信,娇娘已在家的归途。
天灾过后,我已有了新的打算,只得暂且隐瞒,望阿婆海涵。
这些年来承蒙阿婆如一日的照拂,无以为报,阿娘斗胆擅自做主,设法联系了您的女儿与她的夫郎,只盼来日团圆,能慰藉您的思念之苦。
一切平安,无需挂念。
落款:娇娘
阿婆攥着信纸,半晌说不出话来,泪水一点点漫上眼眶,将纸上的字迹晕染得模糊。
她想起娇娘初来时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连生火做饭都不会。可不过一年,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样样学得极快,如今操持起来游刃有余。
云娘教她织布缝衣,阿婆教她耕田养牲。现下,她悄然离去,只留一纸书信。
萧让推门进来时,正瞧见阿婆红着眼眶低头垂泪,连忙递上手帕,视线落到信纸上,他一切了然,喉结滚动,强忍着未言。
阿婆擦了擦眼角,声音颤抖说道:
“你阿娘……离开了。”
又一个人嘟囔道:“姑娘家家的,一个人上路,多危险……”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再道:“她定也给你留了信,去看看吧。”
屋外的冬日已经沉下去了,天色灰蒙蒙的,如一块洗旧的破布,压着整个村子,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让虽知终有这一日。可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即使阿娘违诺,他也无一丝埋怨。
他的信是放在桌面上的,信笺正面与阿婆那封别无二致,内容却简短许多:
信纸部分如下:
让儿,失诺,是为娘有苦衷,望我儿体谅。
辛苦你照顾阿婆,为娘此行山高路远,归期难定,唯愿你平安顺遂。
……
萧让握紧信纸,指骨泛白,呆坐床边发怔。
与此同时,村外另一行人之中,为首者面容阴鸷,冷声下令:
“动手,杀干净,除他,一个不留。”
“暴露身份者,杀无赦。”
阿婆擦干眼泪,正欲起身做晚饭,胸口一闷。利刃无声划过,她倒在床边,再未醒来。
他压着阿娘离去的悲伤,起身穿过堂屋,想去阿婆那里坐一坐宽慰一下阿婆,脚踝处的暗纹骤然发烫起来,双头蛇自纹路里显形出来,先他一步窜过去。
萧让心头莫名一沉,快步跟了上去。
小蛇停在阿婆的身旁,低着头,嘶嘶轻鸣。
萧让看见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膝盖先软了,整个人跌坐在地,紧咬着唇,颤抖着爬上前去替阿婆阖上了眼。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呜咽开口:“阿婆……”
随后疯了一般冲到隔壁。王家姑娘梅儿靠坐在门槛上,像是累了,歪着脑袋,打盹儿。
萧让上前探她鼻息,一片冰冷。前几日还跟他并肩跑遍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敲门,刚刚还在问他夫子留下的课业,还没到如花一般盛开的年纪,就这样凋谢了。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掠来。
小蛇蓦地弹射而出,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拔剑反手一刺,小蛇受创,缩身蜷回,落在萧让脚边。
萧让俯身将它抄起来塞进怀里,没有迟疑转身就跑。
一路上,熟悉的面孔横陈于地,有人神色安详,有人满脸惊恐。
萧让咬紧牙关,朝着村口方向踉跄奔逃。村口一侧紧邻山林,那是平日里村民进出山中采药、打柴的必经之路,此刻像张着巨口的深渊。
“追!”为首修士低喝一声,数道身影直奔萧让而去。
雪深没踝,深一脚浅一脚,哪有路便往哪里跑,跌了又起,起了又跌,枯枝将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雪落在地开出了几朵暗红的花,转眼被杂乱无章的脚步踩乱,又被风雪掩去。
那些人始终差他半步,如同悠闲的牧羊人追赶着一头不知死活的牲口,猫戏老鼠般不紧不慢,神色从容。
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顺着山势滚落,天旋地转间伸出右手猛地死死抓住了一截枯枝,他悬在半空,没来得及多喘一口气,一道剑芒瞬闪即逝,那截枝桠连同他一起坠落。他只来得及瞧见剑柄上悬着块残璧。
一股温暖的灵力将他稳稳拖住。
萧让抱着小蛇落地,抬眼,撞进一双眼眸。
那双眼像是山涧积蓄的清泉,他的狼狈闯入恰如一颗石子投落,只惊起一圈极淡的细纹,随即又平静如故。
那人负手立于风雪之间,白衣胜雪。看他,如同看着一只滚进自家矮院的野猫,不厌烦,也不欢迎。
正是不渡关这几年风头正盛的七长老——沈述。
沈述眉眼秾丽,骨相清绝。神情疏淡,压住了那一抹眼角眉梢的薄红。
少年怔了片刻,只觉此人容貌,竟比他阿娘还要出尘惊艳。待回过神时,那人已抬手将萧让护在身后。
一群灵蝶振翅而飞无声掠过那群修士,蝶翼抖落的细碎粉末带着剧毒,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数息,追来的几人便尽数倒地。
沈述本欲上前查看尸体,查清来人底细,想弄明白他们为何非要追杀这个少年。谁知尚未靠近,顷刻间化作了一捧尘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述蹙眉:真是谨慎,不能张口的人,完尸都不留。
沈述朝那群蝴蝶所在的方向微微勾了勾手,蝴蝶纷纷折返,停在他的身边,又同那捧尘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于这一方小天地。
沈述看了眼天色,收回视线落到萧让身上。
“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沈述勾起唇角,许是他又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亦或者眼前少年与他某位故人神似。
萧让抬头,脸上是未干的泪痕与血水,低声答到:“跟您走。”
他掌心一展,玉骨折扇徐徐张开,扇面大片留白,只有左侧疏疏几枝白梅,墨色淡雅,扇面撑开转眼间化作数丈大小,稳稳停在几尺高的地方,沈述率先踏了上去,回头朝他勾了勾手。
他补了一句:“上来,怕高吗?怕高便忍着,或者留在此地。”
萧让惊魂未定,木讷开口:“嗯……不怕。”
身形骤然腾空,萧让下意识身子一晃。御空而行,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倒退,看得他目不暇接,倒也并不觉得害怕。
站定之后,沈述从怀中取出软帕,又拿出储物囊里的水,一并递给他:“擦干净。”
脸上的血污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了原本清秀昳丽的眉眼,沈述目光在他眉心处停留一瞬。
移开视线若无其事,从储物袋拿出一件披风,开口道:“将外袍脱了,长夜城四季如春,把披风裹紧些,不必拘谨。”
萧让背着身脱掉外袍,披风柔软,带着淡淡药香。
毕竟他没有见人脱衣的癖好,少年身量比他,目测差了个十几厘米,他的衣服必然不合适,只有先入长夜城安置好。
沈述坐在扇首饮酒,余光扫过少年睁圆眼睛四处张望的模样,唇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到底还是个孩子。
但长夜城有一条铁律:不准御物飞行,饶是强如沈述也只有乖乖遵守,临近城门,收物步行。
夜幕之下的长夜城,入眼便是满目流光溢彩,车马辚辚,人声鼎沸,灵灯悬空,楼阁鳞次栉比,其中最高的是一座酒楼,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醉仙居”三个大字,再往旁一点儿,则是闻名修真界的长夜丹阁,来往修士络绎不绝。
阿娘从前偶尔提过修真界只是寥寥数语,今日得以亲眼所见,他才明白何谓仙凡有别。
这还是萧让第一次踏足,山下集市叫卖的是菜蔬布匹,这里售卖的是灵丹妙药、法器符箓。
有僧人披着月白袈裟,手持佛珠,在人群中缓步而过,有几名年轻男女广袖翩跹,拿着玉笛或抱古琴。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红衣女子,斜倚在揽月台,不过一个垂眸浅笑,便勾得楼下修士失神驻足,愿千金得美人垂涎。
萧让脚步不自觉地跟紧了一些,目光也不大敢乱放,低垂着,刚好能看见沈述的衣角。
两侧修士打量过来,频频回头,目光各异。
不渡关七长老向来独来独往,这身边多出了一个少年。
沈述倒是不管不顾,照旧去了醉仙居,酒喝没了,得续。
今日接待沈述照旧是谢云归,瞧见俊俏的生面孔,眼前顿时一亮,笑着凑上来:
“稀客啊。”
“哟~沈长老,这是?……给介绍介绍?”
沈述侧头看了一眼萧让,他也不曾问过,现下问:“你叫什么?”
“萧让。”
“萧让?”谢云归念了一遍名字,笑容更浓,“好名字。”
“哪儿拐来的?……我也要……”谢云归话还没说完,沈述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淡淡的,熟悉的危机感扑面而来让他脊背生凉,他讪讪地收了声:
“咳,是我多嘴。”
“我闭嘴。”
“酒。”
谢云归麻溜地把酒递了过去,赔着笑:“今日算我请,如何?”
“行。”
沈述拎着酒转身离开。萧让连忙跟上,有些不解,他分明看见沈述放才放了个储物袋在那。
谢云归一个人在原地沧桑,他只是开个客套的玩笑而已,就这样折损了一壶好酒,心疼得直抽气。
他暗自腹诽: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小暴脾气,动不动就想拆了他这小地,净是些动辄让他赔本的买卖。
谢云归一脸无奈对掌柜的说道:“下次这位七长老再来,不必通传了。”
掌柜赔着笑开口:“是,东家。”
谢云归上楼时,终于看见那个储物袋了,叹气:看来不是全无良心,只是良心不多。
出了醉仙居,沈述带着萧让重新走入长街,撇了一眼身后一直未说话的人儿。
“跟紧,人多,丢了我不负责。”
“好……”萧让低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