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中 第1章 前尘（一）

陵州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月，也没能将满城的血腥味洗去。清透的雨落入地上，溅起的雨染了血色，混色，污浊不堪。一座城日日有人诵经渡唱，却还是没能改变它已成为一座空城的事实。

寻常的百姓早已没了踪影，陆陆续续来的仙门百家也在这一个月里断断续续地离去了。雨雾从一开始如黑烟笼罩到如今隐隐有了金光。就连佛门众僧也快要离去了。

渚新亭撑着伞，走到了这座城的最中央。五灵台下，围坐着一圈又一圈的僧人，他们口中念念又声，却是一个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一月前她便是死在这处。

垂眸，伸出手，灵气随着雨散入陵州，原本不肯散去的亡魂，在感受到这度化的灵气后，一瞬散去了。这一众僧人，如今在此超度怨魂是她从前结的因，今日她就顺手还了这果。

怨念散去后，那雨渐渐地停了。

五灵台为首的和尚睁开眼停了声，紧接着他身边跟着的小和尚也跟着停了下来，看着他。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看向渚新亭离去的方向，唤了声佛号。接着又闭了眼，继续超度了。

偌大的陵州，慢慢地附上了佛光。

五百年后

三十六重天最近最大的事情大概就是，上清界明瑶殿的少神君渡劫归来，入神位了吧。那位神君从前是七煞仙君，此次入神渡劫，竟然整整用了五百年。帝君为了庆贺少神君历劫成功，宴请六界，竟是连下清界的妖族都在受邀名单里。

明瑶殿，衡沧坐在玄台边上，身前跪着一个的小仙，久久不曾起身。那身红衣显然是月老殿的装扮。门外一阵风动，一身红装的月老匆匆赶来。

“衡沧，你是知我月老殿的规矩的，何必为难一个小仙呢。”

月老将自己座下的小仙扶起，输了些仙气给他，那小仙稍微好受了些，在月老暗示下，行礼退出了明瑶殿。

“那雷劫我来挡，仍是不可吗。”衡沧屏退了殿中众人，才再度开口询问。

彼时月老已经寻了殿中一处灵台，坐下施法抵御那新任神君的威压了。听得他的声音，才开口。

“我若为你一人开了先例，你让月老殿日后如何。任何一位有能力抵抗雷劫的神君寻来，我都要破坏这规矩，你让月老殿日后如何在上清界自处。”

衡沧不再言语，月老却感觉到身上的威压小了不少。微微揣度再度开口。

“衡沧，不是我不告诉你，你我相识多年，为了这件事违抗天命，损毁道心，对你、对上清界都不好。再过半月就是你的封神大典了，月老殿在此恭贺神君。”

月老说完起身离开明瑶殿。先前在殿中的小仙在殿前等着他。“月老。”

“走吧，回去告诉其他人，最近离明瑶殿的人远些。”

衡沧望着两人离去的地方，撤了神力，放任那两人离去了。司命殿不与他说，月老殿也不与他说，只能是帝君授意。

那日他历劫归来，帝君解答了他诸多疑问，只此一言不曾与他解释，他那时问帝君为何有关情劫的种种他全然不记得，帝君只对他说

“衡沧，你已然成神，情之一字与你已是过往，因果、恩怨早已清算，何必深究。若你始终在意此事，待封神大典之后，我允你‘前尘花’自己去看吧。”

那日帝君走后，他细细回想这七世，除却这最后一世隐隐缺少了什么，剩余六世的记忆都完整如昨，他只记得他这一世到最后都在惦念着什么，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身负七煞命格，本就不为天道所喜，想要成神更是难上加难，在历劫之前就做好了身消道损的准备，可如今却是完好无缺的醒来。

司命殿

司命星君从星台上下来，便看见跑来他这里躲清静的帝君，摇了摇头，转身就想重回星台。

“司命。”帝君叫住了他，为他盛了一杯灵酒。

七煞命格易成魔，难成神。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从司命算到七煞命格开始，他们在衡沧身上就倾注了太多心血，从万年前灭世大战结束，他们诞生起，就在为今日奔波了。

“衡沧道心已成，位列神班，这是天道都承认的事，你在担心什么。”司命将灵酒倒入他空掉的酒杯，却未曾碰自己身前这杯。

“我允了他在仪式后用‘前尘花’。”

帝君只答了这一句，就像是在回答司命的问题一样，他没有在担心。

半晌，司命开口“这是好事。”

“但愿。”

那酒杯终是又空了下去。

……

玉清山

小花妖得了山主手令，一路随着疾风去了雍荷池。那是整个玉清山灵气最盛的地方，从前是山主的地界，可从五百年前，就成了那朵佛莲的地界了。那佛莲生得漂亮，就是说起话来冷冷的，一点佛门弟子的味道都没有，百年过去了在玉清山也没有相好的小妖。

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就只有将她带回来的山主了。小花妖是百年前化的形，从前只听山中的姐妹提起过此人，今日她不过是去摘晨露，偶遇山主，就被顺道打发去问那佛莲要答案了。

小花妖刚到雍荷池门口，就看见那漂亮的佛莲端端立在池中，叠瓣的花身浅浅覆盖着一层佛光，色浅但却格外的浓厚，这是救了多少人，才能划出这样的佛性。

小花妖心中惊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只此一眼那佛莲就化成人形看着她。

“何事。”渚新亭看着池边呆呆望着她的小花妖。一根浅浅的因果线连在她们中间，却是极好的颜色。她竟与这小花妖有缘分。

听到她询问那小花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问道。

“啊！姐姐，山主让我来问你，可要同她一起去上清界，观摩封神大典。”

小花妖等了许久，都不见那漂亮的佛莲出声，悄悄地抬起头，又望向了那人。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佛莲的模样。

化了一身玄衣，仿佛与人隔了千里，却是明媚皓齿，如清荷独立，可远观，不可亵玩。额间佛印，渡了一层神性。再往下，就瞧见了那一双眼睛，那双眼里映照出她的真身，除开空无一物又好像包罗万物。

一时看入了神。

“你们家山主在何处。”那佛莲走到她身前，敲了一下她脑袋，那一瞬间她好似悟了什么，抓不住，可又真实地感受到了。

“在…在…在山门等你。”小花妖一句话抖了半天，听得渚新亭以为她把这小花妖吓着了。

“我很吓人？”没做多想问了这小花妖。就见那小花妖一个劲地摇头，张口说不出话，咽了一句口水又才张口。

“不是，你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渚新亭微微出神，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跟她讲她生得好看。佛不看面相，她自己便也不曾看重自己的面相，也没有在她面前与她讨论过，她生得如何。

她见小花妖又想看她，又不太敢，在那里站的不太安分。

“随我一同去吧。”渚新亭手一挥，那小花妖就随着风紧紧跟在她身后了，不过须臾，就到了山门口。

山门处立着一人，一身墨绿的长袍，挽着发，一根玉簪。远远看去，叫人以为是男子。

“新亭，你可叫我好等。”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

“摩罗，许久不见，你又惹了什么红尘债。”渚新亭瞧见好友身上的因果变动，微微皱了眉，凡人的因果最难还的。

玉清山的山主，摩罗从前是佛境文殊殿前的一株榆树，受感悟而生灵智，三百年便化形，万年前佛境关闭，她便出境来玉清山当了这一方山主。

摩罗摇了摇头，不想说。渚新亭也不再开口询问。摩罗一开始就看见她派去带话的小花妖此时跟在新亭身后，细看了一眼。

“你这小花妖，竟是有这般大造化的，此后你就好好跟在新亭身边吧。”抬手将出入山门的手令融入她眉间，原本空空的额间，多了一只蝴蝶印记。

小花妖呆了一瞬，她今日不过是帮山主传了句话，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先是这漂亮姐姐不知送了她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山主将出入山门的手令给予了她。她不过是一个刚刚化形不过百年的小妖，今日过得有些许魔幻了，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多谢山主。”小花妖合着额间的蝴蝶印，笑得可爱。这百年的小妖不知为何当时化形，选了孩童的模样，如今倒是可可爱爱的。也许是摩罗在的缘故，这小花妖反而不似先前那般拘谨了。虽然也没主动开口，但跟在她身后却是放松了不少。

新亭坐在摩罗幻化出来的飞毯上，看着那愈来愈近的上清仙境。封神仪式，这万载也不过举行了三次，而这一次，更是唯一由七煞命格成神之人。

三十六重天，是万年前灭世大战后自然形成的。分为了上下清天两重地界，上清天是成仙成神之人所居，灵气充裕。下清天则是仙门百家与花鸟精怪所居，秘境众多，便于修炼。

上下清天之间有着严格的分界，平常不得随意跨界。而今日却是毫无禁忌。

那界门越近，渚新亭那颗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的因果在五百年前就了结，如今又在惆怅思索些什么呢，今日也不过是履行承诺来看一眼罢了。

身为佛莲，生来便是震慑七煞的。

如今七煞已破，她亦自由了。

他们之间也不会有因果宿命的牵绊了。

你只是来为这天地间第一位七煞神君庆贺罢了，可是新亭，你当真不觉得遗憾嘛。小花妖跟在她身侧，见她突然闭了眼。没由来的，小花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悲伤。

遗憾，她当然觉得遗憾。渚新亭的爱、恨、尊严全都在那二十年间丢失殆尽，若她真的看破了，这名字又怎会跟随她这五百年。

她虽是佛莲，可她也真实地是渚新亭。

闭眼放空自己的那一瞬，种种念头在她心头流转。再睁眼那一刹，又是一双无所思求的清瞳，空无一物，又包含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