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光纪元2155年8月,耶梦加得入境空间站。
“6000里舍尔?!”青央一脚急刹,星际摩托舰喷着白烟从车流中逼停,她看上去很不爽,“你本来可以明抢的,何必这么客气解释一句收入境费?”
“这是毕加索大公定的,这点钱都交不上,何必浪费你我的时间,下一位。”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妆容精致的检票员回了个不算隐蔽的白眼。
随后声音放低,用青央“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哪都不缺臭外星的上我们这要饭的。”
青央:……
臭外星的愣了愣,当即一踩油门,现场大掉头,摩托舰一个鲤鱼打挺就把收费窗窗框给剐了。
检票员尖叫,身后被耽误的星际舰队齐齐追着她打警示灯——猩红的光束擦着摩托舰的尾翼掠过,青央视若无睹,四仰八叉地开上拖着她全部身家的破星舰,逆行出境。
开玩笑,她在艾黎可是知名鬼火少女,她能受这个委屈?
入境站旁有临时泊位,无垠浩瀚的星际中,漂浮着残破的的蛇身石像。
青央熄了火,扒着舷窗望向那些石像——它们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扭曲着,断裂处裸露的石料呈现出不祥的暗红,仿佛千百年无法愈合的伤口。蛇头已然破裂,空洞的眼眶、断裂的舌头等残片,有意无意地朝着耶梦加得主城的方向,像在等待着什么。
在她的故乡艾黎,这座城还停留在老人们口口相传的老故事里。百年前,这是一条能吞噬恒星的巨蟒,一座光辉的星际文明中枢港口。
听信了传闻的少女长途跋涉,却只看见一堆漂浮的墓碑。
青央单手摇开紧急天窗,以一种钻狗洞的熟练姿态松开系带,“飘”了上去。负六十度的寒意瞬间穿透她老旧的防护服,她哆哆嗦嗦,低声咒骂了一句。
艾黎常年遭逢战火,连件太空防护服都买不到像样的。
她咬咬牙,挨近蛇头碎片,近了才发现,蛇头表面那些蛇鳞一样的纹路,其实是镶上去的太阳能收集板——耶梦加得的能源全部仰仗这些犬牙呲互的收集板——它们简单粗暴地将神明的遗体改造成这座废城的生命线。
青央凝神心算着鳞片的排布。
她有一个网络授课的天体热力工程学学位。课程录像带是在战场上捡的,授课的教授早已死于某场不知名的战役,只有认证还漂浮在中天联盟冗余的公益课程列表中。
“耶梦加得在百年前,是一个完整的可移动戴森带装置,借助镶嵌在城体中的可跃迁黑洞,四处吞噬恒星,维持主城能源。”教授在某堂课上说过,“为了保证接近恒星后最快转化能源而不是被烧毁,戴森带收集板的排列,是服从热力学定律的。”
她很快找到了一片突兀的鳞片——它朝向完全违背了能量收集的逻辑,光合板全然背对着光源的方向,像一只弓起背的虾。
她离那块鳞片更近了些,近距离看,它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裂痕中是褪色的荧光涂鸦、锈蚀的金属扣环、还有一串串她看不懂的数字编码——那是百年间无数星际走私客留下的印记。
最深的几道裂缝里,有某种暗青色的苔藓状生物在缓慢蠕动——那是真空也能存活的噬能藓,专门啃食戴森带上泄漏的残余能量。
但这块收集板背对光源,哪来的能量呢?
一念及此,青央从防护服漏风的外口袋中摸出把小扳手,她左敲右敲,很快在裂缝中摸出一个并不精致的旋转开关,扳手勾带,旋转——
鳞片转入蛇身。
不远处的分裂蛇头微微转动,一个恰恰能容纳她的破摩托舰的,漆黑的通道,骤然对她洞开。
青央耸耸肩。
她就知道,那么多连税都交不上的流民,肯定也有自己的办法,在这座废城里生存。
但她没有立刻进去。她回到摩托舰上,熄了所有光源,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着入境站。
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耶梦加得的入境站像一个漂浮的水晶棺材,透明的穹顶下,那些交得起入境费的“体面人”正在安检通道里缓慢蠕动,像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发光的蛆。远处的主城区散落在十个拖行的人造行星上,戴森板反射着母星残余的光芒,把那片废墟镀上一层病恹恹的金色。
“流莺之都。”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号,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这是她有生之年经历过最远的旅行,2300光年,34个超距跃迁虫洞。她慢慢回想着一路在各个中转行星上遇到的旅人,想起他们说起耶梦加得时,那种混杂着鄙夷和向往的眼神。
“那地方,小姑娘最好不要去。”他们说,“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要是没钱——你本身就是商品。”
青央摸了摸腰间那把从废品站淘来的脉冲枪,确认它还在。然后又摸了摸藏在防护服内衬里的那张工作签证——那是一张城内的地下星炬所的录用通知。
走到这里,她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摩托舰连燃料都补给不起。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耐心地等到了午夜,直到入境站的换班灯光开始闪烁——猩红转为幽蓝,意味着深夜班的守卫正在交接,注意力最涣散的时辰。
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那些濒临报废的指示灯在有气无力地闪烁,像将死之人的心电图。她看着那张录用offer的地址,看着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位置——索多玛区丝绸大道116号,在卫星地图上,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黑房子。
“妈的。”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入境费,骂那个翻白眼的检票员,还是骂自己一意孤行背井离乡,结果跑到了这个被神遗弃的鬼地方来。
她忽然看见舷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
是那些蛇身石像。在入境站残余的微光下,它们投下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像某种沉睡太久的巨兽终于开始翻身。
青央盯着那片阴影,手已经按在了摩托艇的启动键上。
然后她看清了——不是石像在动,是那些噬能藓。它们在裂缝里蠕动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像感受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争相朝着某个方向攀爬,逃离。
青央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没有按下去。
她望着那片黑暗的通道入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教她网课的教授就是耶梦加得的土著,他在课上说过不少耶梦加得的事情,包括——
“耶梦加得的蛇身建成之初就有隐蔽通道,但那原本是留给比人更古老的东西使用的。人要是用了……最好祈祷它们已经死透了。”
青央沉默了几秒。转身从驾驶舱下摸出了点什么东西,给手臂接上。
然后她推下了摩托艇的油门。
破摩托舰像一条走投无路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张开的蛇鳞——滑入了耶梦加得漆黑的、腐烂的肠胃。
--
午夜的耶梦加得是静谧的。
隧道里砂石纵横。那些碎石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少年,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霉状物,摩托艇掠过的气流惊动它们,簌簌地往下掉,像骨灰。不时有光透过残破裂隙漏进来——那是主城区的灯火,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惨白或昏黄,从石像的伤口里往外淌。
光掠过舷窗时,青央看见裂隙外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人。是星空。
这片星域早就没有完整的星空了。百年战争打碎了太多东西,恒星被抽干,行星被撕碎,剩下的只是一堆亮晶晶的废墟,像碎玻璃渣子胡乱撒在黑绒布上。但此刻,透过那些裂隙,那些碎玻璃渣子正冷冷地盯着她,像在问:你他/妈来这儿干什么?
她拨转方向罗盘,轻轻地哼着没有旋律的音调。心又一点点往上飞。
艾黎没有午夜,只有永恒的炮火和警报,天空永远是烧焦的橙红色,像一块永远在发炎的伤口。她在弹坑里长大,在废墟里学会修摩托艇,在死人堆里捡到那张工作签证。
她千辛万苦、颠沛流离,不过是求一份稳定的工作,一间自己的卧室,一间不被战火打扰的书桌。
流莺之都又如何?她自己行得正站得端,一样能在这座废城里书写她的生活。
开玩笑,战场她也活了那么多年,何况一个坏名头,又或者6000里舍尔的入境费?
很快,哼着的调子断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耶梦加得骤然逼近的灯火就在眼前。
但……隧道出口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穿着乱七八糟的防护服,端着五花八门的枪,围成半个圈,像一群等着腐肉落地的秃鹫。圈中间站着个穿灰羽绒的瘦高个子,正懒洋洋地靠在废弃的货运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银光流转的脉冲枪,手上有刀疤。
青央一脚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时,一梭子破甲弹直接打在了她面前的荒地上。火光腾一下从舷窗下蹿上来,热浪隔着防护层都能感觉到,炸开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摩托艇外壳上,像一场急雨。
她手心不受控制地出汗。
下个瞬间,摩托舰的通讯频道被接起来。
“外地来的?”灰羽绒出现在全息屏幕上,冷冷挑眉,他的眼珠也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灰,像两颗磨损的玻璃球。
灰玻璃球开门见山:“过路费两万里舍尔。”
她:……
奶奶的。比海关还黑。
“……我、我不过了。”她讷讷,试图挣扎。
灰玻璃球没回应。
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往她这边指了指。
下一刻,车顶的天窗被一炮轰碎。
碎片还在往下掉,灰玻璃球已经手一撑,长手长脚地从破碎的天窗口翻进来,在她身边落座。动作快得像一条游进来的蛇。他甚至没有看驾驶舱里有没有危险,抬枪就抵住了她脑门。
枪口是凉的。带着隧道里的腐朽的甜腥味。
“没现金的话,我们也支持分期付款,一个月内结清。三万。全息环转账。”他过分熟练地介绍完业务,将手腕的智能全息环碰了碰她的。
滴地一声。添加成功。
“不要不舍得,这么点钱,以你的姿色,一周夜夜不休,也就赚回来了。”他似笑非笑,灰玻璃似的眼珠里倒映着她那张僵掉的脸,“还是说……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
青央静了静。
掌心不流汗了。
额角有青筋在跳。
那个刹那,从出生就伴随着她的阵地炮火,像是附骨之蛆一样,在她面前嘲讽——
凭你一个小小流民,有什么自信,换了个地方,你就能不被人宰割、践踏?
她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刀疤脸没听清。他流里流气地将身体凑过来,枪口仍然抵着她的太阳穴,但力道松了半寸,“什么?”
她暴起!
青玄一个鲤鱼打挺,左手按住他持枪的手腕就往驾驶台砸,两人推搡间响了两枪,一枪打穿了驾驶舱顶,一枪擦着她右臂掠过。
她的衣物碎裂,露出一截森冷的金属。
她的右臂在进入隧道时就已经换上了军用的外骨骼。那是她从艾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老型号,笨重,但功率调到最高时,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的颈椎直接捏碎。
她操纵着外骨骼,揪着灰玻璃球的胳膊,成功把枪抢了过来,笨重的机械臂擦着他耳廓划过,将灰玻璃球的面颊带出一线血珠。
下一刻,她抡高了右臂。
第一拳砸在灰玻璃珠小腹上,他闷哼一声。第二拳奔着面门,玻璃球勉强抬起胳膊,金属撞在骨头上、磨牙倒刺一样的声响。第三拳——
“等等。”他双拳难敌钛合金,被按在台上鼻青脸肿地举手,“……可以商量!”
她的拳头停在他鼻尖前三寸。
玻璃球喘着粗气,从台上直起身,要去按他的全息环——他想叫外边的人。
青央一个变招,外骨骼直直往下砸,灰玻璃珠惨叫一声,身躯向她倒过去。
就在这时,灰玻璃珠的眼角余光终于瞥见了那套外骨骼上,一个被挤压变形的标记——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简陋,像是用钝刀刻上去的。
他愣了不到一秒,放下了全息环,鼻青脸肿地对她笑了起来,眼神亮晶晶的。
“姐。”他指了指那个标记,“你是青玄的?”
“什么青玄?”青央没动。拳头还举着。
灰玻璃珠一愣,眨眨眼,很快自我攻略起来:“理解理解……你们出门在外,确实不能暴露身份。”
他咳嗽一声,居然直起身来开始自我介绍:“大水冲了龙王庙么不是,我也是道上混的,我叫西比拉……”
“少废话。”她不耐烦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多少?”
“什么多少?”
“过路费。”
灰玻璃愣了一秒,噗嗤笑了。笑到一半牵动伤处,又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怪表情,“不收不收,我哪来的胆子收青玄的钱。您这边请,请——”
一个小时后。
她和摩托艇全须全尾地被“请”到了耶城中的一块贫民窟地界上。
说是地界,其实就是一片低矮的违章建筑。房子是拿废旧集装箱和戴森板碎片拼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臭味——**的有机物混合着工业废料,甚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灰玻璃跟在她后头刷刷签借据。
“这车位费我先帮您付了,一万二每月,您一个月内还我就行,你看怎么样?”
她眼也不抬:“六千。”
“别呀,一万二这是市场价,童叟无欺!”灰玻璃眼瞅就要哭出来了,鼻青脸肿的少年,配上委屈巴巴的表情,莫名滑稽,“我要和城门口那帮破落户收一样的钱,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
“我西比拉·冯·西西弗斯那高贵的精神、自由的意志、西西里群岛二代不屈的图腾……”
“打住。”青央眼皮抽搐,没见过这么聒噪的□□,她揉了揉外骨骼,“六千一。再高没得谈。”
“……好嘞,您慢走。”灰玻璃很识时务,一把抢过签好的借据塞进怀里,对身后的手下使眼色,“走。”
一行人就此分道扬镳。青央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耳侧传来婴儿的哭声,青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
西比拉一行人走过被月亮照彻的低矮门扉。
说是月亮,其实是远处人造行星反射的工业光。那光惨白惨白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太平间。
婴儿凄厉的哭喊声从门缝里传来,一道接一道,太多人哭了,没有停歇。
灰玻璃看也不看:“养不活的,父母都吸毒,撑不了几天就得把小孩卖给我们换钱。”
身边的小喽啰殷勤地凑上来:“什么时候上门?”
灰玻璃球没回答。他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了月亮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灰玻璃似乎在探究青央站在破摩托艇旁的身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厌烦了耶梦加得错乱斑驳的灯火。
“青玄怎么会选这样一个小姑娘来接线……”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属下在一旁莫名其妙,“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灰玻璃吹了声口哨,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让我们祝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姑娘,能比这家人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