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白蝠的肉身垂头闭眼,刽子手宣布妖物已死。温绥柔混在散场的人群里往郊外走,她只想快点逃出这里。
这时路边草丛窸窣作响,钻出一只灰毛野兔,后腿立起,前爪抱拳,朝她拜了三拜。
温绥柔吓了一跳,垂在耳侧的发髻,随着她向后退的动作跳了一下。垂耳髻,两侧头发弯起来垂下,如同垂耳兔般灵动,这个发髻梳多了,让她对兔子有一种莫名的好感。野兔却转身蹦了几步,回头看她,像是在引路。
又有一只麻雀落在她肩头,歪头啄了啄她耳垂,然后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温绥柔心里忽然响起白蝠的声音,带着一股困倦的奶气:“它们是我叫来的你跟着走便是。”
野兔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麻雀落回她肩头,没有再飞走。白蝠的声音在她右边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炫耀。
温绥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看向右边那道白色幻体,白蝠和她签契的时候声音淡淡的,察觉不出年龄,现在发现对方反而像个孩子。
温绥柔跟着野兔沿着河岸走,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道:“你这么强大,为什么会选我?”
白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呵,再强大的我,肉身也死了。我放童谣钓了三天。来刑场的人成千上万,想和我结契的念头我都能感觉到——有人想要长生,有人想要权势,有人想让我替他们杀人。他们的念头都黏糊糊的,脏。”
温绥柔听着,没插嘴。
“只有你。”白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念头……和我一样。你不想被命运摆布。我觉得你不脏。”
温绥柔脚步一顿。
“而且你哭了。”白蝠说,“他们都笑,只有你哭了。我一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为我哭的人。”
温绥柔鼻头一酸,偏过头,看着地上的野草。
白蝠以幻体的形式落在她的右边,等她平稳心情,才又开口,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道:“不过我不是白救你的。我还有一件大事要你做。”
“什么事?”
“我要回赤水之地,找我父母。我的肉身毁了,需要他们帮我重铸一具新身体。你得带我回去。”
温绥柔点点头:“可以。但我也要找人,我爹娘弟弟在浔阳城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去找他们。哪怕……只是收尸。”
“那我们先往浔阳方向走。不过在那之前……”白蝠顿了顿,“你还要帮我救一个人。他叫易岚山,官府在追杀他,他躲在城北芦苇荡里。再不救,他活不过三天。”
温绥柔没有犹豫:“带路。”
灰兔引着温绥柔钻进一片密密的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枯黄的苇叶割着手背和小臂,走了约莫一炷香,才看见一个蜷缩在草窝里的男人看模样四五十岁,灰袍子破了好几处,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面色蜡黄,昏迷不醒。
温绥柔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伤得很重。”她说。
“死不了。”白蝠的语气笃定,“他命硬,你把他拖出来。”
温绥柔咬着牙,连拖带拽地把夫子从芦苇荡里弄到小路上。野兔不见了,来了一头褐色大野牛从树林里踱出来,它的体型比寻常水牛大一圈,犄角上缠着枯藤,温顺地低下头,示意她把人放上去。
温绥柔有些发怵,但她都和白蝠契约了,野牛而已,而且看着对她没有恶意,也就不怵它了。她使尽力气把夫子推上牛背,自己跟着爬上去。野牛稳稳地迈开步子,沿着少有人走的泥路向南而去。
颠簸,非常的颠簸。
这是温绥柔坐在牛背上的唯一的感受。野牛走的路都是林间野道,坑坑洼洼,她的骨头在每一次颠簸里被抛起来又摔下去,后背硌得生疼,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她咬着牙没吭声,偶尔低头看一眼白蝠——它正缩在她灵台深处睡大觉,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是大妖诶,不能让我少颠一点吗?”她忍不住抱怨。
白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我是意念形态……不负责减震……”它受凌迟之刑,对这种颠簸已经毫不在意,即使它也能感受到这种不适,但对现在的它来说也是毛毛雨了。
此刻,它无法共情人类的感受。
温绥柔气得想把它从灵台里揪出来扔地上。
傍晚,他们到了江边。
过了江边那片杨树林,水面就豁然敞开了。浔阳在江对岸往南,但那里已经被官府封锁,渡口有兵丁盘查。野牛妖不敢过江,对岸也靠近清源洞地界,道门对妖物不太友善。
温绥柔看到江水浑黄,流速极快,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枯枝,一路翻卷着往东去。对岸的轮廓笼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看不见城,只有几缕细细的黑烟从山背后升起来,那是浔阳的方向,还在烧。
温绥柔牵着牛在渡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江边来了一艘旧乌篷船,船头站着个老头,嘴里叼着根旱烟杆,烟锅里明明灭灭的。
他看见温绥柔走近,先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一个年轻姑娘,牵着头大野牛,牛背上驮着个带伤的中年男人。
“去哪儿?”老头吐了口烟,声音沙哑。
“南岸。”温绥柔说。
“南岸可大着呢。”
“……清源洞方向。”
老头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驴背上昏迷的夫子身上,又移回来。
“你爹?”
温绥柔张了张嘴,没纠正。她点了下头。
老头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起身解开缆绳:“上来吧,别磨蹭。天黑前不过江,夜里江上有东西。”
到了江边,温绥柔扶着昏迷的夫子从牛背上慢慢挪下来。野牛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袖口,像在告别,然后转身,沉默地走进暮色里,枯藤在犄角上晃了晃,很快被芦苇吞没。温绥柔看着它走远,忽然觉得,妖比人好。
船离了岸。
江风很大,吹得她鬓发乱飞。老头在船尾掌着橹,橹声吱呀吱呀的,混在水声里,反而显得四周格外安静。
“姑娘,”老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爹在清源洞做道士吗。”
温绥柔一怔。
"算是吧。"她说。
老头没追问,只是又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世道乱,你一个小姑娘带着昏迷的老爹也不安全,到了岸,租个驴车,也别嫌贵,麻溜着,趁着官道上还有人,安全些。”
“好,多谢您了。”
橹声又响起来。船头劈开浑黄的江水,浪花翻上来,溅湿了她鞋面。温绥柔缩了缩脚,望着远方小小的黑影。
南岸近了。
老头把船靠在一片歪脖子柳树底下,那里没有渡口,只有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坡,长满野草。
有三两个车夫等着接客,其中就有一辆带板车的驴车。
驴车在土路上颠了整整半夜。
刘老三把车赶得稳,但路不平,温绥柔的骨头被颠得散了架似的。易岚山躺在车斗里,一路没醒。他的右手始终攥着,温绥柔注意过好几次,他昏迷中手指都没松开过,攥着一样东西,裹在破布里,看不出是什么。她没去掰,也没问白蝠。反正白蝠说他死不了,她就信了,也没余力再管别的。
天黑前,刘老三勒住驴,回头朝车斗里说了一声:“前面就是清源洞了,车过不去,你得自己走上去。”
温绥柔撑着车帮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车斗站了好一会儿,等膝盖不再打颤,才走过去掀开盖在易岚山身上的破布,灰袍子沾满泥和血,人还是没醒,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白皮,右手仍死死攥着那卷东西。
她试着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纹丝不动。
又试着把他往车帮上拖了一截。挪了不到两寸,自己倒是喘了半天气。
温绥柔蹲在车斗边上,低头看着昏迷的易岚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石阶上走。
“你去哪?”白蝠的声音带着困意。
“喊人。”温绥柔头也不回,“我又不是来搬货的。”
白蝠噎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倒也是。”
清源洞的山门建在高处,青石阶又长又陡,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两侧的老柏树遮天蔽日,枝桠交错,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了大半。温绥柔走几步歇几步,膝盖打颤,心跳震得耳朵嗡嗡响,但她咬着牙往上爬。她是个读书人家的女儿,生平最大的力气只够搬一摞书,此刻却要把自己这副快散架的身体从山脚搬到山门口。
终于,她看见了那两扇黑漆大门。
门板厚重,铜环兽首在暮色里泛着暗光,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火。
温绥柔抬手握住铜环,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撞在柏树和石壁之间,弹回来细细的回音。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嗓子里挤出声音:“有人吗……”
门里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被抽开的声响。门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年轻的脸——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睛还带着困意。
“谁啊……”
“我。”温绥柔撑着门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要累昏过去的人,“山脚下有个人,你们山上的,他受伤了,在驴车上。我抬不动,你有没有师兄能帮忙搭把手?”
小道士愣了一下,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发髻散乱,看不清模样。声音里透着疲惫。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生更半夜的,这也看不清啊,但驴车的轮廓确实停在石阶尽头,车斗上蜷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你等着!”他转身就跑,声音扬起来,“师兄弟们,山下来人了!有伤员!来几个人搭把手!”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问话声、火把被取下来时铁钩碰撞的声响。温绥柔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声音从里面涌出来,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推到岸上的鱼,在退潮时终于等到了水。
很快,三四个年轻道士从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火把,脚步利落地顺着石阶往下冲。打头那个跑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在这儿等着,我们把人弄上来。”
“有劳了。”
他们的火把光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跳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四团摇晃的小橘点,停在驴车旁边。温绥柔扶着门框,看见那几团火光聚拢又散开,两个抬胳膊、两个抬腿,稳稳地把人从车斗里托了起来。
她没等他们上来,自己先转身,扶着门框走进了清源洞。
院子里灯火通明,正堂的廊下挂了两排纸灯笼,把青石地面照得发白。温绥柔站在门内,双脚踩在平整的石板上,膝盖突然就不受控制了——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她伸手想去扶廊柱,没够着,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被一个路过的道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姑娘?姑娘!”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年轻道士们的声音忽远忽近。
“只是累的,先抬进去……”
“先别动她,让她缓一缓……”
温绥柔想说我没昏,我就是站不住了,让我坐一会儿就好。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算了。她闭上眼睛,由着自己软在别人扶着的那只胳膊上,累的睡了过去。
反正已经到了,她太困了,先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