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十七年,四月十六。
江都,昙华镇。
城外刑场,早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刑场上的空地上已搭起三丈高的刑台。玄铁锁链织成的法阵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锁链中央悬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蝙蝠——翼展逾九寸,皮膜薄如蝉翼,此刻却被七十二根透骨钉钉在法阵核心。
凌迟白蝠的第一天。
邢台周围挤满了人。乱世里,百姓们再也没有这么解气了,尽管他们并没有见过这只大妖,但对妖的仇恨恨之入骨。他们为了虐杀大妖而来,就为看个乐子。卖炊饼的汉子把担子撂在人群外,踮脚张望。穿绸衫的员外让家仆在前头开路,自己摇着折扇。妇人抱着孩童,指着白蝠说——“看那妖怪。”
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眼里混杂着对妖物的恐惧,以及一种麻木的快意。
“让让,让让!”
穿着青色襕衫的男子,从人缝里往前挤,颈肩围着灰貂毛,文质彬彬的模样。这个时代,穿着襕衫代表就这人是书生,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梳着垂耳髻的妙龄女子。
女子穿着藕荷色夹袄,浅绿色棉裙。作闺阁少女打扮,显然家里还算有点薄银的。
郑寒说这个发型是他喜欢的样式,她梳的好看,活像个垂耳兔似的可爱乖巧。可此刻她鬓发散乱,鞋面上沾满泥点。郑寒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而是把目光聚集在前方的邢台之上。
女子兴致恹恹,她并不想看这种血腥的场景,但碍于婚约在,她现在也没有其他退路,只能顺着对方的意思。
“挤什么!”一个健壮男子回头瞪着襕衫男子。
郑寒弯腰鞠躬,轻声道:“这位大哥,唐突了,还请行个方便。”他今日特意穿了新裁的绸衫,颈间围了条灰貂毛领,衬得面如冠玉。
见他气度不凡,健壮男子哼了一声,侧开身子,这种公子哥的面子还是会让让的,毕竟现在的民风对穿着襕衫的读书人很是敬仰。
终于他们挤到最前面。
温绥柔仰起头,看着高台之上。
白色蝙蝠垂着头,白色的皮毛被血浸透,左翼皮膜被细刀划出数百道交错的血痕,每一刀都不深,刚好割破表皮,让血珠慢慢渗出来,执行的刽子手说:“凌迟的规矩,要痛足五天,流干最后一滴血。”
刽子手是个疤脸大汉,他正用一柄三寸长的薄刃刀,沿着白蝠右翼的骨骼走向,缓慢地、精准地划下新的一刀。皮肉分离的细微“嘶”声,在死寂的清晨清晰可见。
白蝠没有嚎叫,它只是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是一种近乎暗紫的殷红。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极致的痛苦,和痛苦淬炼出的、冰一样的清明。
温绥柔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浔阳……
三个月前传来的消息说,朝廷二十万大军围城十日,最后那夜万箭齐发,箭镞绑着火油布。浔阳多是木楼,火从城东烧到城西,哭喊声三日不绝。爹、娘,还有十五岁的弟弟,都在那场大火里。
她当时正在绣嫁衣,听到消息,针扎进手指,血滴在鸳鸯眼睛上,红得刺眼。她大病一场,夜里总梦见火,梦见娘在火里喊她的名字。
“好!割得好!”
身旁的郑寒突然喝彩,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激愤:“这等助纣为虐的妖物,就该千刀万剐!”
温绥柔被惊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想起浔阳的大火。三个月了,那些哭喊声还在她梦里没散。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就看不见,火烧城的是官兵,不是妖吗。
其实她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对郑寒,谈不上喜欢。这门婚事,是父亲定的娃娃亲。没有人在意她是否喜欢,只要符合父母的要求就行了,门当户对,便是极好的。
周围响起零零散散的应和,浔阳王就是他口中的叛军,但爹娘说过,浔阳王是个好大王,他只是没有按照皇帝的命令增加税收,大王没有错,错的是吸血的狗皇帝,狗皇帝的将军放火烧了城,在官府的剥削下,家家被赋税压得抬不起头,吃不饱饭。不管官府怎么对这些百姓,他们都不敢反抗,一味地顺从官府,指望官府会给他们宽限和救济,他们能等到这么一天吗,她觉得不可能,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温绥柔感觉,乱世真的来了。
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官府通告勾结浔阳王的大妖长什么样子她看到了 。她看着白蝠的眼睛,空洞,带着一丝神性,她好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在太阳之下,那双眼睛像是沁紫色,它在看她!
在白蝠的眼里,人群的前面站着一个粉衣姑娘,她没有激愤,嘲讽,它看到了一双透着心疼的琥珀色杏眼。
温绥柔隔着三丈距离,隔着血腥气,隔着刽子手手中寒光闪闪的刀——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她,像是……审视吗。
温绥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怎么了,怎么总是哭,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眼泪止不住似的流。
大家都说这是害死无数人的妖,是叛军的爪牙,她该和所有人一样恨它,该像郑寒一样拍手称快。可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她只觉得胸口那块自从爹娘死后就一直堵着的心门,裂开了缝隙。
“绥柔。”郑寒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眉看她,“你哭什么。”他心想,大概是内宅小姑娘看到这个场面胆小害怕吧。
“没……风大,迷了眼。”她慌忙低头抹泪,在外人面前,依旧乖顺。
她再抬头时,刽子手换了把更细的刀,开始剔白蝠肋骨间的筋膜。那刀法极精巧,避开主要血管,只剥开皮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白蝠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温绥柔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弟弟。那个小时候软软小小的孩子,生病发热时,也会这样无意识地抽搐。娘整夜抱着他,哼着歌,眼泪滴在他额头上。
“我不看了。”她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往外冲,像受了惊的兔子,飞速的逃离人群。她不想陪郑寒看行刑了,他枉为读书人,毫无分辨是非之心。
“温绥柔,你去哪儿?”郑寒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第一次,无视了郑寒的话,这种感觉很轻快,不再压抑,但心里确是越来越难过了。
挤出人群的瞬间,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白蝠。
高台之上,好像白蝠也看着她。血从它眼角流下来,混进皮毛上的血污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人,你是最后一个为我哭的人吗……”
也不知道他让那些小妖发出去的童谣,有没有等到合适的契约人选。它感觉那个少女心灵还算干净,但它没办法直接和凡人的神魂进行交流,只能由人类向它递出念力,它感受到念力之后,进行筛选,事到如今,都是一些肮脏之人在他耳边嗡嗡叫,烦死了,烦死了。
遗憾与不甘,充斥着它的内心。
温绥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城的。
她没回家,拐进了离家不远的死胡同。青砖墙高耸,墙角堆着破瓦罐,地上积着前夜的雨水,泛着污浊的光。她背靠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到了这无人之地,才敢大声哭出来,她好压抑。
起初她只是压抑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像受伤的小兽。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号啕大哭,心里的不痛快和悲伤,让她再也不愿意维持懂事听话的好形象。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咸腥的血味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爹娘,弟弟,那座城内烧成焦土的浔阳城。那只白蝠,它不该死的,它没有错,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巷子外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总角小儿手拉手蹦跳着过来,嘴里唱着从未听过的的歌谣:
“一更天,画圈圈——
月光照地白惨惨
用血在妖洞口画圆圈
圈里撒满偷来的盐……”
温绥柔止住哭声,竖起耳朵。
“二更天,数心跳——
妖影幢幢出荒草
四目相对不许笑
同时心跳一百零八秒……”
她的心跳莫名跟着那童谣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三更天,咬指头——
两根小指勾一勾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
混血滴进破碗底
仰头灌下烫咽喉……”
拉勾、契约?
她想起镇上传闻——有些走投无路的人,会和山野精怪订契,借妖力办人力不及之事。但那是邪道,被官府抓到要沉塘的。
孩童们唱到尾声,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森然:
“莫学阿芦赌性命——
人间妖怪哪有好约定!”
歌声远了。
温绥柔心想:妖怪,做妖怪世俗不容啊!她不能做妖怪的。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脚发麻。她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衫。镜水般的青砖墙面上,映出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面颊。
人和妖……契约吗?
她摇摇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出脑海。她是温绥柔,是书肆温家的女儿,明年就要嫁给郑寒,过安稳日子。
对,回家去。
温绥柔走到家门口时,天已擦黑。
青砖小院,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温氏书肆”的旧匾,漆皮剥落。这是祖父留下的产业,爹娘去浔阳前,书肆还红火,如今却门可罗雀。
她正要推门,里面传出的声音让她顿住了。
是二婶。嗓门尖利,她每每听到这个声音都有点应激,二婶总是大声说话,祖母总说她是乡下来的粗人,教也没法教。
那个声音,像碎瓷刮过石板:“娘!您还护着那丫头。书肆这个月的赋税还差十五两!大哥儿要是休学,明年县试又耽误一年!咱家就指着他光宗耀祖了!”
祖母的声音苍老疲惫:“那也不能卖绥柔啊……她十九了,年纪不小了,明年就得嫁去郑家……”
“郑家?”二婶冷笑,“这世道是真彻底乱了,昨儿个郑夫人亲口跟我说,她家胭脂铺也快撑不住了,丫鬟都发卖了!寒哥儿要专心备考,三年内不谈亲事!娘,您醒醒吧!留她三年?谁养?拿什么养?”
温绥柔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卖……卖掉?
卖给谁?员外府上做婢女?还是……勾栏酒肆?
突然胃里的酸味一阵翻搅,她捂住嘴。
“可绥柔她爹娘刚没……”祖母的声音带了哭腔。
“就是因为她爹娘没了!”二叔的声音插进来,沉闷而烦躁,“大哥大嫂在浔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找都找不回来。这丫头就是个累赘!趁现在年纪小还能说个好价钱,等过两年,谁要?”
脚步声靠近门口。
温绥柔猛地后退,躲到院墙拐角的阴影里。心跳碰碰加速,她后背惊起一身冷汗,不要发现她,千万不要。
门“吱呀”开了,二婶探出头左右张望:“这死丫头,天黑了还不回来!”
“怕是去那个手帕交家里去了。”二叔跟出来,“晚上别给她留饭,她吃一份,我儿就少一口粮。卖去醉香楼的事,先别声张。”
醉香楼!
温绥柔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是江都最大的青楼,临着胭脂河,夜里红灯笼挂满楼檐,女人的笑声隔着水飘过来,黏腻腻的。
“砰”的一声门似乎关上了。
她靠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在地。眼泪流不出来,只有胸腔里空荡荡的疼。
郑寒……三年不娶吗。
她不信。昨日他还告诉她,安慰她,“虽然你爹娘没了,但还有我呢,别怕。等明年你二十岁生辰,就请媒人正式下聘。”
可二婶说,郑夫人亲口说的……
她猛地站起来,朝城西胭脂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