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谢亭站在院中喂鱼食,身后有人来禀报,“少主,他活了。”
他闻言停下手中动作,侧目看去笑道:“带过来。”
他就坐在亭中,一旁还有侍女倒茶。不消片刻,萧遥就被人提着过来跪下,在少主脚边匍匐。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血腥味混合着各种难闻的味道。头发蓬乱,伤痕累累。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低眉顺眼看不到他的眼神。
“抬起头来。”谢亭说。
萧遥慢慢抬头,直视谢亭。他的眼神锐利,充满各种难以言壮的情绪。这幅模样犹如一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事实上确是如此。
他在铁笼中厮杀,手无寸铁,凭一己之力杀了所有人,萧遥成功的活了下来。
“我没看错人。”谢亭对此很是满意,“可还想复仇?”
萧遥僵硬点头。
“很好。待你练成神功便可大仇得报。”
*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萧遥最后一剑挥出,魔气肆虐,一棵大树轰然倒下,尘土纷飞。谢亭满意点头,用帕子擦了擦手说,毫无征兆地说,“你走吧。”
萧遥闻言难以置信的抬头,谢亭哈哈一笑,“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还不知么。我一向说话算话,你的仇可以报了。”
萧遥僵硬的说了句多谢少主,心中似有东西要破体而出,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情绪,好歹不再像方才那般木头。
谢亭亲自把萧遥送到出口,告知了周家的位置,还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他手里继而道:“萧遥,若你之后无处可去可以回来寻我,魔界会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话落结界关闭,被风沙糊了一脸萧遥才如梦初醒。
他站在漫天黄沙中一时不知做何感想,他想放声大笑,可笑了几声却落下泪来。
本来,他想直奔周家,但思索片刻还是先去之前的仇家,可是他一去才知他们恶行累累早已被世人铲除。
他转身来了周家。
今夜正值十五,花好月圆。
萧遥潜入周院,隐隐约约听见玩闹声。萧遥紧握着剑,循声而去。
月光正好,走廊却还点着不少灯。他走到了一片院子,只见院中一家人正在赏月吃饼,其乐融融。侍女在陪着一个女童围着家人玩闹,欢笑声不绝于耳。
萧遥拔剑出鞘,皎皎月光落在剑身,倒映出那欢乐的身影。
他走出来,仆人瞧见尖叫了一声,坐着的人纷纷起身,一位男子虽然害怕但还是挺身而出护住家人问道:“你是何人,胆敢造次?!”
萧遥盯着他看,问出了那句话:“你是,周一轩?”
那人一愣,眼神狐疑。身后的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软声说,“那是我曾祖父。”
男人护住孩子,低声道:“阿敏乖,躲好。”
萧遥一怔,随后冷声问:“他人呢?”
“这,我爷爷去了。”男人有些难为情。
“去哪儿了?”
“死了呀。”阿敏又说。
她娘把她拉回来,“你这孩子…”
萧遥僵硬了一瞬问:“什么时候死的?”
男人想了想,“年岁有些久了,记不大清。”
萧遥冷笑一声,一剑捅了一旁的下人,热血都喷洒到他的衣服上道:“那我先杀了你们。”
下人们尖叫连连,四处逃串。这家人也刚要逃,被萧遥拦住,他刚要下手,阿敏就跑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父亲母亲前面闭眼流泪高声道:“不要杀我爹娘!”
生死攸关之际萧遥带血的刀堪堪停住,那滴血和泪被风吹到了女孩的裙上,绽开一朵血花。
那剑只差半分就可要了她的命。
这时一老者推门而出,慌张问:“怎么了你们?”
他瞧见萧遥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男人立马喊他,“爹,不要过来!”
阿敏看着出来的人道:“阿爷,这个哥哥找曾祖父。”
老者一愣,快步上前打量着萧遥颤声问道:“你可是,萧遥的后人?”
萧遥冷眼,并不回应。老者又继续道:“我父亲周一轩给您留了样东西。”
闻言萧遥才有所动容,老人又说待他去取。
他就这么站在冷风中,侧目看去周家人抱作一团,瑟瑟发抖警惕的看着他。
萧遥似被刺到,移开了目光。
老人走出来给了他一封书信说,“我虽不知他们二人发生了何事,但父亲生前总说自己很愧疚。故而他故去是因心有郁结,抑郁而终。”
萧遥拿着信并未打开,“怎么,死之前就想好了要为你们一家子求情,有用吗?当年他既然做了那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老者扑通一声跪下,泣道:“少侠,我父亲唯一的遗言就是让我一定要您看看,哪怕是用老朽的命啊!”
“我本来就是来取你们的命,看与不看都无足轻重。”
老者磕头道:“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萧遥举起剑,剑身倒映出他扭曲的脸。阿敏喊着阿爷,声音凄苦婉转,随风消逝。
*
圆月隐于云后,只露出半片光辉。
萧遥在一座刚处理杂草的坟前跪着,低着头,身旁的剑插入土中。
萧遥面无表情捏诀,手中那封枯黄的信无火**,化作灰随风飘散。
他对着父母之墓磕头又磕头,闭着眼回想起方才之事,指尖泛了白。
回忆:
“阿爷……!”阿敏扑过来保住萧遥的腿,哭喊着说,“哥哥不要杀我阿爷!”
萧遥停住,低头看见了女孩哭红的双眼。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那日回到家中发现萧家被屠的场景。
他的心更冷,更坚定自己复仇之念,阿敏又继续说道:“哥哥,阿敏愿意为阿爷而死。”
“阿敏……!”身后的爹娘焦急的呼喊她的名字,可阿敏不为所动,抱着萧遥的腿不肯松手。
老者也泪流满面,再一磕头,“求您看一看信吧!”
萧遥许是听得烦了,也许是别的,他接过那封信,对女孩说了句滚。
阿敏一松手,她爹爹立刻把她抱走。
致萧遥:
关于这件事我多次下笔却总觉书不出心中之愧,但鄙人知时日无几还是留下书信一封,望君知。
不知萧大侠可跟你说过,我周家确是一窝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年我两岁,幸得大侠垂怜,饶我一命,送往当地寺庙寄养。我深知,他于我有莫大的恩情。
可人啊,心中只要有所念想,便会随着年龄增长也会随之放大,我也不例外。当年我亲眼目睹萧大侠屠我满门,年纪尚小怎能辩善恶?
二十多年我都活在仇恨里,我发誓定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有了能力之后去调查却发现萧长今居然是个好人,而我周家才是坏人,我接受不了,不甘心。
那段时间我很痛苦,理智告诉我不该寻仇可灭门之恨我忘却不了。多年来我常常午夜梦回灭门之际,爹娘要我复仇。
如你所见,我并非良善,还是去找人伺机寻仇。当我发现你不在之时内心惊慌,告知他们斩草必除根。
只因我怕如果杀不死你,你将会成为下一个周一轩。只因我深知仇恨是如何吞噬一个人,直至扭曲。
有一日青龙堂告诉我你来寻仇,我就知道你如同当年的我一样。你没死不知被何人所救,这么多年来我惶惶不安。
我梦见萧大侠来索我的命,百姓们来索我的命,因为我助纣为虐。
不知为何那次之后你就如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子子孙孙。
我说这些自然不是寻求您的谅解,鄙人深知知自己罪无可恕。
罪人周一轩还是想恳求您能高抬贵手放过周家人,后代早已改邪归正,多年来救助他人,是良善之家。
我是败类,您若要发泄怨气便请前往周家陵墓鞭尸。
周一轩绝笔。
萧遥的泪滑过脸庞,滴入泥土里。他依旧跪着颤声说:“对不起爹娘,仇人已死,孩儿未能为萧家报仇,仅仅只是毁了周家陵墓……”
他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摸着木牌无措问:“爹,娘。您们告诉我,往后我该怎么办?”
这一夜他似乎又变成了当初的少年,泪流满面的诉说多年的苦楚,字字泣血,句句成空。
*
黑夜褪去,天边露白。
萧遥站起身,恢复了面无愠色的样子。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剑,回头看了一眼后下山。
清风卷着枯叶飘摇,摇摇晃晃地落在一座新坟上。就在父母之墓旁,木板纂刻着:萧遥之墓。
*
萧遥不知何去何从,像一只孤魂野鬼般飘荡在人间多年。见证沧海桑田,日升月落,一时竟不知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若死去,九泉之下有何颜面面对父母?
这日他来到了一座很有烟火气的城,日头正好,一群孩童在一起玩大侠和匪盗的游戏。
神使鬼差的,他停下驻足。
一个孩童手持木剑,身后披着一块破布,眼神明亮,抬头挺胸,神气极了。
他往前走几步,像模像样的挥开木剑,一群小屁孩应声倒下,听取哎哟一片。
小孩用稚嫩的声音说,“我乃萧长今萧大侠,今日特来此惩奸除恶,你们这群小贼速速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这时另一个小孩站起来说,“我不服!”
那小孩显然愣住了下随即道:“你演错了,书里没有这一段。”
对面说,“凭什么你是大侠我是贼,我也要演萧大侠!”
其他小孩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说他,“不是都分好了吗,怎么反悔呀。”
“就是。”
“萧大侠”说,“角色都是石头剪子决定的,你输了自然要演贼。”
他哼了一声,“反正我不服。”
“萧大侠”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演我儿子,萧遥如何?”
他一瞪眼,“你还想当我爹门都没有!”
“哎别这样想,”“萧大侠”说,“我爹说书时也说了,萧遥他比萧大侠成名还要早呢,是什么……”他沉思了会儿,“想起来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孩眼神骨碌一转问,“真的?”
“当然,我还会骗了你?”
“可我对他不怎么熟悉呀,你真没蒙我?”
“萧大侠”竖起三根手指发誓道:“真没有。他就是……经历了灭门后不久失踪书中所述甚少罢了,可惜了。”
“好吧,”他终于松口,“那我便勉为其难当一下萧遥吧。”
“萧遥”看了一下,从另一边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做剑,同“萧大侠”说道:“那咱们父子一起闯荡江湖,惩恶扬善!”
话毕两人笑起来,一起去“扫恶”,“恶人”们被打的节节败退,连连求饶,“大侠饶命呀!”
稚嫩的欢声笑语萦绕耳边,萧遥的麻木猛然被刺穿。他只觉得面颊一凉,抬手一摸居然是一颗许久未见的泪。
不久孩子们都被叫回家吃饭了,萧遥还站着不动。片刻他往前走了几步捡起被孩子们扔下的“剑”。
记忆不合时宜的冒出来,那日青草小溪旁的声音犹在耳畔。
这时方才扮演萧大侠的孩子出来,见萧遥在此疑惑道:“哥哥,方才我就看见你一直在这儿了,可是对萧大侠的英雄事迹感兴趣?”
萧遥回头看他,半晌缓缓点头。
小孩笑着说,“那太好了。我爹是有名的说书先生,讲的可好了。他就在相遇茶馆讲书,您可以去听听,保准您下次还来听他说!”
“好。”
萧遥把“剑”还给他,走到了相遇茶馆,来听书的人确实不少,正好他来时还有最后一个位置。
堂上的先生一拍惊堂木道:“昨日咱们说完了萧长今萧大侠的英勇事迹,如今咱们来说说他的夫人,亦是一名奇女子!”
他停顿了下,堂下的人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好好好,咱们这就揭示。”
说书先生的手一指开始讲述,“萧夫人,本名白若雅。话说她不仅貌美且功夫也是一流的,来求娶之人险些把门槛踏破。可她说了,她的丈夫得文武双全,还需经过她的考核。”
“这样一来,符合她要求的人少之又少,她这般挑剔,年18还未出嫁,愁坏了父母呀。”
有人问:“那她跟萧大侠是如何相识的?”
先生摆手说,“不急,马上讲到。”
“一日萧大侠被邀请到府上做客,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
“不对付?”有人质疑,“她俩不是神仙眷侣吗?”
先生安抚道:“不急,不急。”
“是因为一句诗。之前白若雅为了考验求娶之人写下半句诗,要他们对出下一句,来的人都答了可她不满意。”
“那日萧大侠无意中看见便当即对出下一句,可白若雅认为萧大侠是在挑衅她,当即扬言要跟萧大侠对决。”
“她出的上一句是:长江长水照明月,萧大侠一见便笑答:千古千秋晒太阳。”
堂下哄堂大笑,“确实对不上啊,乱答的吧。”
先生也微微一笑,“确实。萧大侠出生布衣,哪里懂什么诗词歌赋。”
“白若雅不顾父母劝阻要与萧长今决战,大家不妨一猜,究竟是谁赢了?”
堂下议论纷纷,说萧长今的占一大半,白若雅一小半,还有人没有决定。
萧遥低着头陷入回忆,耳边的喧嚣离他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茶馆的动静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他们在争论白若雅凭什么嫁给萧大侠。
一男子站起身来,目光横扫四方说道:“萧大侠什么人?他虽说平民但是凭借个人之能闻名遐迩,白若雅虽是名门闺秀会些功夫但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若不是白老爷有意让两人联姻,萧大侠根本不会娶她!”
一个女子听了顿时不乐意,她同样站起来反驳道:“咋了,你怎么知道的?萧大侠贴在你耳边跟你说的?”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捧腹大笑,男子觉得面上羞红,梗着脖子道:“那你又怎知我说的不对,你又不是他们?!”
女子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重复:“你又怎知我说的不对,你又不是他们。”
“你你你!”男子气急又被自己的话赌得差点白眼一翻昏死过去,还好身旁的朋友拉他坐下给他顺气。
人群中有人问她,“那姑娘有何高见?”
“要我说呀,两人确是神仙眷侣,否则怎会传下这段佳话。”女子走了几步,“白若雅也很好啊,出身名门貌美无双又习得武术,这般女子世上能有几人?”
“虽然是白老爷让二人联姻,但你们想想白若雅那个脾气,若她是会乖乖就范之人怎会拖到18,所以她是愿意的。”
“你们那些觉得白若雅配不上萧大侠的,是你娶吗还挑上了。如若是你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堂上的说书先生笑道:“这位姑娘说的没错,虽是联姻,但二人是真心相爱的。”
…
等说书结束,萧遥没有随着人群一齐离去,等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出来。
在门口他又看见了方才说话的姑娘,这两人还不准备放过彼此。
男子被气得头顶冒烟,需要朋友搀扶,他最终撂下一句狠话,“你个虎娘们,总而言之你不会遇到像萧大侠一样的人!就你这样的,谁敢娶你!”
他被朋友拖走还要再补一句,“你你你,孤独终老!””
女子丝毫不在意反而笑道:“牙齿漏风啊,话都说不利索,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回头看了萧遥一眼,拍一拍手,潇洒走了。
萧遥抬头看看天,阳光正好,春风拂面,吹乱了额头散乱的发丝。或许,可以在此生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