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淳走入院中,只见丫鬟们来去匆忙,便叫住一个端着瓷盆出来的丫鬟:
“是怎么了?”
丫鬟道:
“回夫人,是可儿姑娘被猫抓伤了。”
“猫?从哪儿来的猫?”
丫鬟低下头,顿了顿,小声道:
“听说是小侯爷的……”
周淳听完,便知事中有端倪,事在紧急,也不为难她了,匆匆走进屋中。此时周荔可正坐在椅子上,身边围着几个丫鬟,一个给她在伤口上上药,一个任她将头埋在怀中,轻声安慰,还有几个便是拿药的拿药,送湿巾的送湿巾。
而温若华坐得远远的,一只手端茶托,一只手端茶杯,慢悠悠喝着,仿佛事不关己。
周淳看了他一眼,心想真是个呆子,她看向周荔可,柔声道:
“让姑妈看看,伤到哪儿了?”
周荔可抬起湿漉漉的眼,虚弱地叫了一声“姑妈”,便将手抬起给她看,周淳轻握着她的手,看了半天,才看见一道红印子,不禁一愣,她又打量打量周荔可,迟疑道:
“别处,也伤到了?”
周荔可委屈地摇摇头。
周淳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周荔可处处都好,只是娇气太过,也难怪阿华不喜欢她。她又柔声道:
“伤到了,便好好在温府养着吧,多住几日。”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周荔可向温若华的方向瞥了一眼,两弯眉委屈地皱着,杏眼中泪光闪烁,犹豫半天才点了点头。
周淳正色道:
“阿华!”
温若华的手停在半空,周淳转过身,正要发落,忽然目光落在那把蕉叶琴上,愣了愣神。
这把琴是自小就陪着她的,就是过了几十年,她也能一眼就看出来。孟灵昭出嫁时没有嫁妆,她便把这把视若珍宝的琴送给了她,如今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上前几步,目光定定看着,又立马望向琴身一角,不细看不易发现,藏在角落里刻有一个“淳”字,歪歪扭扭,是她儿时所为。
“姑妈……”
周荔可见她有些站立不定,出口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询问。
周淳稳稳心神,转过头对周荔可笑道:
“可儿,你先随丫鬟们去找你淮序哥哥玩吧,姑妈有几句话跟阿华说。”
最后几个字显得颤抖了,她脸上虽然挂着笑,周荔可却分明看见她额上细密的一层薄汗,心中很是奇怪,却道了一声“是”,便跟着丫鬟们走了。
周荔可走后,温若华正要走到院子中去,周淳微一皱眉,道:
“阿华,你站住!”
温若华站住,却并未转身。
周淳快走到他身边,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道:
“阿华,你如实告诉我,那把琴是谁给你的?”
温若华微微侧身,望着地,道:
“这是我的事,阿娘何必多管?”
周淳皱着的眉锁的更加紧了,显然是被这话刺到了,却忍着一腔辛酸和怒火,指着琴,颤声道:
“这把琴,是你母亲我祖上传下来的,二十多年前,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女子,你可知那个女子是谁?”
周淳不等他反应,便道:
“我生下了你,那个女子便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如同暴风雨来前的一道惊雷。温若华一怔,他从小总爱独自玩,外人都以为他是天生性格孤僻,却不是因此,而是因为温府人人见他时,脸上都露出奇怪的笑容,是竭力隐藏的厌恶和轻蔑。他虽小,却也能从下人的闲聊中知晓他的命是别人换来的,他的生就是罪。温侯爷有罪,罪在身份,罪在万不得已,而他温若华的罪,罪在为了他的生,让一个女子死在产塌上。
这声喊过后,周淳脸上泪水如雨般落下来,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坚硬,透露着悲哀,道:
“你们在驿站中的几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千防万防,怎么也防不过,她还是找上来了,找上了你,你可知,这样的后果是什么吗?先不说她是什么心思,温府的闲言碎语你受得了吗?”
周淳又上前几步,情绪激动,道:
“阿华,阿娘绝非不良善之辈,可若是你们相逢相知会是何种结局呢?她会恨我、恨你……”
说到“恨你”两字,温若华一直苍白的脸上,忽然暴起青筋,身子向前一弯,“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他眼前发黑,虚弱得像一片随风凋零的叶子,就要倒在地上。
“阿华!”周淳惊叫一声,脸色吓得惨白,连忙扶住他。只见温若华眼睛虚闭,紧皱着眉,神色痛苦不堪,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淳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喊道:
“快来人啊!快来人!人都去哪儿了!”
门外丫鬟这才涌了进来,周荔可站在门边暗处,身上微微发抖,倒不是害怕,而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见姑妈这般模样,有些许惊讶。她方才心有不甘,走的时候就没有离开,躲在门边要看姑妈怎么发落温若华,却不想出了这事。温若华吐血时,几个丫鬟本想冲进去,她拉住她们,眼神分明在警告偷听的后果,直到周淳哭喊才放她们进去。
她从小就总觉得温府上下藏着一些事,只是太隐秘,从不知晓,看来今日姑妈所说的就是此事了,不知他们口中的女子到底是谁……
正想着,只见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出来,请郎中的去请郎中,都忙乱起来,周荔可见周淳守在床边,面露忧色,没有发现自己,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孙筑领着齐语凝和温语往山下走去,沿着山径走了许久,花香愈发浓郁,带着甜丝丝的香味,走入林中,只见山茶花变成了粉红色的。
这些山茶花树中间,远远能看见一座竖着的墓碑,齐语凝一见,便跑上前去,墓碑上刻了几个大字“孟灵昭之墓”。
林中很静,连鸟儿到这里的鸣叫都变成了低语,齐语凝望望天,蓝天白云,安详……静谧……
原来娘亲就是这样守着山茶花的……
“凝儿姑娘……”
孙筑声音小心翼翼,齐语凝这才发觉脸上不知不觉掉了泪,她一抬手将泪水擦干,她从包袱中拿出一枝雕有山茶花的发钗放到墓碑前,道:
“凝儿不孝,只留有爹爹的这些遗物,待凝儿回去,一年后,定让爹爹和娘亲团聚……”
齐语凝放下发钗后,看着墓碑,上面空荡荡,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她脑海中无法想出来。
“这些山茶花叫做香妃茶花,当年庄主便是在这里捡到你娘的,此后她每长一岁庄主便替她种一棵茶树。”
身后响起贺无忧的声音。
齐语凝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这些香妃茶树一共只有十九棵。
贺无忧走上前,道:
“你娘亲是庄主的徒儿,庄主早有规定女徒儿不能嫁人,她在十九岁却决然嫁给了齐程,两人便断了关系……”
他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落在地上的山茶花,道:
“没想到,你娘亲竟然也像这山茶花,如此决绝,她这个人啊,认定了什么主意,便是八头牛都拉不动她。”
齐语凝沉吟片刻,走上前想问什么,贺无忧却收住话头,一转身,沉声道:
“齐程的墓可以迁来此地。“
齐语凝还在想他怎知爹爹已经死了,贺无忧一边往前走去,一边道:
“你来,齐程便不会不来,他已经躲了太久了。”
看着他离去,越走越远,齐语凝喊道:
“大隐真人,你要去哪?”
贺无忧将扇子一打开,又恢复随意的做派,得意笑道:
“云游四海终不悔,浪迹天涯常少年!”
便消失在林中尽头。
温语走上前,将宽厚的手掌放在齐语凝肩上,道:
“可还回去?”
齐语凝一愣,又点点头,这才见到孙筑和聂双河都在等她回答,两人见她点头,眼中都有些失落,她笑道:
“明年我还会来的。”
孙筑抢先道:
“凝儿姑娘,明年你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齐语凝微微一笑。
……
温若华躺在床上,皱着眉,额上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周淳坐在床边,面色忧急,看着郎中替他把脉。这郎中是那日驿站中的郎中,他细细把着脉,脸上神色琢磨不透。温淮序背手站在一旁,脸色隐隐透忧,却仍沉着。
郎中把完脉,叹了口气,将温若华的手放回被中,自言自语道:
“还是那样……”
温淮序立马接口道:
“请讲。”
郎中看了他一眼,道:
“小侯爷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的病,是心病。他原本身子底子就不大好,再加上思虑过多,容易急火攻心。虽说这样的病一时要不了命,可若是发作得猛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淳抬起头,皱眉道:
“此病就是无法根治吗?”
郎中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侯夫人莫怪老生嘴贫,既然是心病,便是要解这心结,求神问道又有何用呢?”
周淳神色黯然,望向温若华,道:
“若不是吃药一点用也没有,我岂会如此糊涂?”
说完这句,只见温若华嘴唇翕动,又吐出血来,周淳大惊,也不顾什么了,用袖子替他擦拭,泪如雨下,道:
“快看看阿华怎么了,快看看啊!”
郎中倒是沉着,道:
“夫人不必着急,这是气中淤血,吐了就好了。”
温若华咳了好一会儿,皱着眉,牙齿打颤,仿佛全身疼痛不堪。周淳望向郎中,急道:
“阿华这是怎么了?”
“夫人莫急,这是淤血后痛病犯了,全身如火烧一般,一个时辰后也就好了。”
听见此话,周淳只觉得自己如温若华一般疼痛,两眼一黑,温淮序立马扶住她,道:
“阿娘!”
周淳缓缓神,没有晕过去,郎中叹了口气,道:
“夫人还是先去休息吧,你在此处担心,也只是伤了自己,叨扰病人。”
温淮序道:
“阿娘,就听郎中的吧。”
周淳点点头,再看了一眼温若华,正起身要走,忽然听见温若华说了什么,她连忙凑上前,只听温若华不停重复一个字:
“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