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语凝在叫“谢宇”的时候,只有三人听见她的声音,一人是坐在轿中的九皇子,一人是温侯爷温郅,还有一人便是阿公温语。
齐语凝走后的次日,温语便出发去驿站寻她,可到了驿站打听,却没有一个人见过这样的姑娘。
他又返回沿路打听,还是不见她的下落,便想她兴许是沿着水路去了宁安府,以便快些到达,便也沿水路赶到了宁安府。
在宁安府寻了两日,寻得心中愈发着急,还是不见她。直到第三日,他本打算赶回去,碰巧撞见送行九皇子的人群,他挤在人群中,竟看见了他找了许久的齐语凝。
见她在大声呼喊,神情恍然,脚步虚浮,往九皇子的轿子走去,视侯府护卫若无物,怕惹出麻烦来,便拉着她躲到一边去。
齐语凝忽然被人拉住,吓了一跳,抬头看,才发现是阿公。
两人躲到路旁的锦缎铺里,阿公仔细瞧了瞧她,见她脸色虽不太好,但却也不是受了苦的模样,便笑道:
“语凝,我总算是找着你了,这几日,你可还好?”
齐语凝还沉浸在恍惚中,谢宇不是普通的京城公子,他是九皇子。
她几日路途颠簸辛酸,努力想忘掉杂役那张流着鲜血的脸,却总在梦魇中看见。她望着谢宇的轿子逐渐远去,害怕恐惧委屈在此刻忽然纷纷涌上心头,也不知是为了谢宇,还是为了自己,她扑进温语怀中,含含糊糊大哭道:
“阿公,阿公……谢宇……九皇子……”
温语一愣,叹了口气,用粗糙厚实的手掌抚摸她的头发,道:
“无事了,无事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
……
五月,望春山上山茶花漫山遍野,红色如火热烈,白色如雪纯洁,黄色如月光柔和。
齐语凝牵着簪娘走在山路上,温语背手走在一旁,默默无语。齐语凝昨日在阿公怀中哭泣,今日想起来很是不好意思,阿公话少,她也不知要如何与他说话,两人便总是一言不发。
望春山的山茶花树几乎遍布整座山,从山上一直开往山脚,一直蔓延到山周围,走出几里还能看见稀稀落落的山茶树,齐语凝不禁想种此树的人必定极爱此花。
猜想这些树是人特意种下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两人在林中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才发现四处种植山茶花树的位置竟极其相似,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原地,让人辨别不出方向。
两人又回到方才经过的林中空地,不禁面面相觑,这已经是今早第三次回到此地。
齐语凝叹了口气,她看着满地的山茶花,捡起一朵,奇道:
“这些花真奇怪,桃花都是一瓣一瓣落的,这些山茶花怎么会是一朵一朵地落?”
一人从林中走来,道:
“山茶花又名断头花,落的时候便是如此决绝。”
齐语凝转过头,只见此人身穿锦绣服装,头发全白,额前有一绺白发,显得很是不羁。他手中拿着一把扇子,随意悠闲,看模样已经年过半百,打扮却依旧时髦。
那人见了她,先是一愣,再使劲眨眨眼睛,又是一愣,自言自语道: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齐语凝以为他是来山上游玩的客人,走上前来道:
“这位大爷,你也迷路了?”
他一听“大爷”二字,把扇子一收,没好气地道:
“大爷?我有这么老吗?”
齐语凝看了看他的满头白发,不确定道:
“大——大伯?”
他正要发作,看见她一脸真诚,叹了口气,一挥袖袍,道:
“罢了罢了,想当初我贺无忧何等风光,如今也是老了,物是人非啊……”
他摇着头,一脸的沧桑,齐语凝只觉得这声“罢了”似乎在哪里听过,很是熟悉……
一直不言语的温语走上前来,向贺无忧弯腰拱手行礼,道:
“参见前辈。”
正沉浸在自我怀想中的贺无忧吓了一跳,他上下打量温语,见此人面色黝黑,皱纹深重,身段虽结实却能看出老迈,年岁恐在他之上,竟唤他前辈?他贺无忧还不至于这么老吧?
温语解释道:
“鄙人年轻时跟着师父卖艺,其中有一招叫‘花随风流’,乃是师父在您独创的剑招中演变出来的,今日能见前辈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听了此话,贺无忧心中舒畅了不少,展开扇子,呼呼扇起来,笑道:
“请起请起,此剑招不过是我随意所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齐语凝见他虽然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话语中却像被夸奖的嘚瑟少年,动作也显得在“扮嫩”,忍俊不禁。
贺无忧转头瞪了她一眼,停下扇子,道:
“她是谁?她虽嘴笨,长得与我一位故人倒是极为相似。”
这话是对温语说的,不对齐语凝说,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温语道:
“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语凝姓齐,来此地是为了寻母亲的墓,我与他父亲相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因此我和她虽无血缘,她也唤我一声‘阿公’。”
贺无忧收起眼中的随意,道:
“寻母之墓?”
两人点头。
贺无忧收起扇子,肃然道:
“此地只有两人之墓,一是我师伯墨昭,二是我师姐的徒弟,孟灵昭。”
……
贺无忧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往天上发去。带着齐温二人绕了几圈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迷了路,便只好发送信号弹,让他两个徒弟来接他。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常年在外游历玩耍,不常回来,忘记了也是正常的,绝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他偷偷瞄了二人一眼,只见温语始终毕恭毕敬,齐语凝眼中满是清澈的好奇,他心中所想无人看出。
他轻咳一声,摆出武学宗师的架子,道:
“让我两个徒儿来接我,也是我们望春山庄的规矩。”
齐语凝满脸疑惑,盯着他,道:
“既然要让徒儿接,为何方才不发信号?我看见大伯跟着我们走了许久……”
贺无忧漏算了一策,方才在山下,他看见齐语凝与温语,还以为两人是山庄的里的农民,便以为他们识路,跟着过来,哪知绕了好几圈。
“我这不是为了山庄的安危嘛,你们两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万一心怀不轨呢?”
两人懵懵懂懂地点着头,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俩连路都不识,哪能作乱?
贺无忧趁机转移话题,道:
“不过嘛,方才和你们一谈,才知我们竟有此缘分,实在是‘有缘才相逢’,我这便带你们去找孟灵昭的墓。”
齐语凝鞠了一躬,笑道:
“多谢大伯了!”
贺无忧见她一笑,两眼弯弯,透露着一股机灵劲,更是像孟灵昭,不禁叹了口气。自孟灵昭不顾门规,违反他师姐孟艺珍的命令,嫁给齐将军的义子齐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孟艺珍始终不肯来孟灵昭的墓看一眼,当初孟灵昭死的时候,她不闻不问,只要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她必定要发怒,因此整座山上无人敢问起孟灵昭。
就连孟灵昭的墓,也是齐程托他偷偷建的,过了几年孟艺珍才知晓,却也没有说什么。近年来,师姐身体不好,想必心中也原谅了些吧。
齐语凝对这个随意散漫的老头很感兴趣,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此刻见他面露愁容,便问道:
“大伯,你在想什么呢?”
贺无忧回过神,瞥了她一眼,抱着手道:
“别叫我大伯。”
齐语凝笑嘻嘻:
“那叫你什么?”
贺无忧张张嘴,正要说他的名号,破天一声喊传来:
“师父!”
只见一个人影飞冲到贺无忧面前,几乎以不可见的速度跪下,头紧贴地面,两只粗壮的手向外抬出,手上捧出一把剑,道:
“请师父赐死!”
齐语凝在看见这个人影的时候,本就觉得熟悉,一听此话的语气,更觉得熟悉,来不及细想,只听后面传来一声:
“师弟!”
齐语凝转头一看,那人站定,身子瘦瘦高高,穿着苍色短打劲装,更显干净利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本来紧皱的眉毛松开了,揉了揉眼睛,喜道:
“真的是你,凝儿姑娘!”
他走上前,一再确认,喜得说不出话来。
孙筑跪在地上,坚决道:
“师兄,我心意已决,你就不要再骗我了,你花的心思都是徒劳的!我害了凝儿姑娘,惹得九皇子伤心生气,丢了师父的脸,就该以死谢罪!”
“师父,请赐死徒儿!”
等了半天,无人回应,孙筑抬起头,只见师父面上带着饶有趣味的笑,却不是在看他。
他顺着师父目光看去,只见聂双河脸上带着微笑,看着眼前的一人,聂双河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
“师弟,你不必死了,凝儿姑娘在这儿呢!”
齐语凝转过身,笑道:
“孙筑!”
孙筑愣住,圆圆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他一边用衣袖擦眼角,一边站起身,齐语凝走上前,笑道:
“你怎么了,说什么‘杀啊杀’的?”
孙筑揩着眼泪,齐语凝走近他,才看见他满脸泪光,收回笑容,关切道:
“你怎么了?”
孙筑哽咽道:
“凝儿,凝儿姑娘……我、我……”
齐语凝见他像个小姑娘,一改往常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安慰道:
“好啦,大家都在呢,有什么伤心事和我们说说,可别哭鼻子了……”
聂双河走上前来,先向贺无忧行了个礼,道“师父”,贺无忧扇着扇子,微笑着点点头,聂双河这才走到孙筑身边,道:
“是啊,师弟,大家都看着呢……”
说着,拉拉他的袖子,示意师父也在一边。
孙筑这才收住眼泪,两只眼睛通红,对贺无忧行了礼,道:
“师父。”
贺无忧收起扇子,目光越过孙筑,对聂双河道:
“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聂双河本想替师弟解释,但他见师父表情严肃,想是因为此事扰了他游玩的雅兴,便只点了点头。
贺无忧看向孙筑,看他一脸委屈巴巴,皱起眉,嫌弃道:
“好了好了,快点把脸上的马尿擦干,我还要回山庄去!”
说完,他唰地展开扇子,向前面走去。
聂双河知晓他是心软了,心中一喜,跟了上去,叫道:
“师父,你走错了,是这边!”
贺无忧内心os:聂双河,让你多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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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