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添青掌心一空。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蹲在原地。
指尖蜷了蜷。
慢慢收回了手。
宁左没看他。
刚刚用来划开纱布的刀片已经在掌心捏得发烫。
空气中的沉闷铃铛声越发急躁。
宁左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
突然咬牙低笑了一声。
接着翻转手腕。
刀锋对准了脚腕上那道黑色的伤口。
狠狠划下。
黑红相间的血液流出。
尖锐的疼痛顺着小腿一路卷到头皮。
宁左抖着手把那染血的刀片丢在一边。
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黄纸。
带着余污的指尖在符纸上草草画下几笔。
狠狠地拍上了伤口。
符纸下,黑虫在奋力向外扭曲挣扎。
宁左的手抖得像是随时都要握不住符纸。
他咬着唇,却始终没再说一个字。
云添青半蹲在他面前,没帮忙,也没走。
虫体从伤口上完整的剥落。
宁左长出了一口气。
他手掌一翻,符纸燃起火光。
连带着虫尸一起变成了灰烬。
他抬起手臂把额头上的汗随手一抹。
没看云添青一眼。
自顾自的挪到一边,扯过落在地上只剩个布头的纱布,将伤处随意缠了两圈。
然后左右看了看。
最后在神台下找了个空隙,背靠供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云添青静静的看着缩在神台下,满满写着“生人勿近”的背影。
最终什么也没说,站了起来,向着庙门处走去。
背对着宁左,靠在了光秃秃的门框上。
庙外密密麻麻的妖尸进不来,却没有一点要散去的意思。
老旧的木梁发出“咯”一声轻响。
落下一点细碎的灰尘。
宁左蜷着腿,眼皮一阵发沉。
他动作迟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
手机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疲惫叹了一口气。
沉闷的铃铛声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空旷的正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
云添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空荡的正殿中响起:
“等天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东西。活不过天亮。”
宁左没回答他。
现在他也不太想知道,为什么云添青会知道那些东西活不过天亮。
他抱着自己双腿,阻挡不住的倦意一阵阵袭上大脑。
宁左透过供桌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云添青的背影。
庙外的风吹得他衣角微微晃动。
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梦中,许多纷乱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漫山遍野怎么也杀不完的妖尸。
蠕动着身体四处撕咬的黑色小虫。
还有兔妖那双迅速衰败的眼睛。
宁左伸出手。
眼前的画面却突然碎裂。
重组。
云添青那双空白淡漠的眼睛出现在宁左面前。
宁左微微一怔。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梦中的云添青穿着一身洁白的广袖长袍。
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突然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
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向后倒去。
宁左猛的张开嘴,想喊些什么。
却突然被人捏住了喉咙。
无数双手凭空从身后出现,抓住了他的胳膊,小腿……把他牢牢的固定在了原地。
喉咙上的手猛然收紧。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漫了上来。
宁左难受的挣扎了起来。
“铛——!”
一声闷响从脚边传来。
接着是一阵金属咕噜噜滚远的声音。
意识一沉,宁左从梦中惊醒。
还未完全恢复清醒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只剩一半的脸。
是那座塑像。
它板正的端坐在神台上。
仅剩的一只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躺在地上的宁左。
那空洞的眼神与梦中那双浅色的眸子重合。
竟然带着一点的熟悉感。
他伸手探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
随着神志渐渐清醒,脚腕处那股清晰的热痛也重新冒了出来。
估计是发炎了。
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疼在全身游走。
宁左勾着嘴角笑了笑。
头顶的温度烧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想,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冲动。
——
下次应该划那根木头的手腕。
宁左咬了咬牙,撑着身体坐起来。
有什么柔软东西顺着他的胸口滑落。
他低头,看见一件藏蓝色的保安制服。
宁左看向庙门处。
云添青依旧维持着宁左睡过去前的姿势,好像他从没离开过那里。
只不过身上原本的长袖外套,已经变成了一件黑色短袖。
察觉到宁左的动作,云添青侧身朝后看来。
宁左“啧”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件布料粗糙的工作服,朝着云添青的方向抖了抖。
云添青垂眸看他:
“你说冷。”
宁左嗤笑一声,一把掀开那件袖口带血的外套,就要站起来。
可他忘了自己现在还夹在神台与供桌之间,一个不察手肘就撞到了供桌边缘,瞬间扬下了一片飞灰。
“咳咳咳!——我草咳咳咳!”
本就因高热而发紧的喉头被这一下呛的**辣的发疼。
生理性的泪水漫上眼眶,洇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宁左本能的捞起手边的布料捂在了口鼻处剧烈咳嗽了起来。
云添青看着宁左。
灰尘渐渐平息。
缓过来一点的宁左后知后觉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熟悉的藏蓝色布料。
他顿了一下。
“……草。”
他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件外套从脸上扯下来,随手一甩。
抬手撑着供桌猛的站了起来。
灰尘又扬起些许。
宁左手心传来一点干涩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手掌厚厚的一层灰。
磨了磨牙。
抬腿。
狠狠跺过那件散落在地的深色外套。
绕到了供桌外围,左右看了一下,接着抬手扣住桌沿。
“吱呀——”一声。
他把供桌摆正了。
云添青的视线跟着宁左移动。
他摇摇晃晃绕过供桌,弯腰捡起被他踢到一边的香炉,“嘭”的放在了供桌上。
正了正位置。
左右看了一圈。
最后还是用两根手指夹起了云添青的外套。
随意抹了一遍供桌和香炉。
一阵眩晕袭来。
宁左赶紧伸手扶上供桌。
缓了缓。
额角突突跳了两下。
他低头,想找个地方坐下。
找了一圈,发现哪都是一层灰。
他想了想。
果断把那件外套翻了一面,团了团,丢在地上。
坐了上去。
等那阵眩晕暂时过去。
宁左抬起头,就看见面前那空荡荡的供桌。
他又看了看供桌后那尊巍然不动的残破塑像。
他摸了一把自己外套内衬的口袋。
接着伸手进去,掏出来一块巧克力和几颗水果糖。
放在了供桌上。
做完这一切。
他重新安静了下来。
坐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尊神像。
好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云添青的声音:
他问:“你不求吗?”
宁左有些意外的回头。
在卫生院里相处了几个月,这人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问问题。
云添青像是在陈述一个流程:
“洒扫、供奉。下一步,应当求愿。”
“你不求吗?”
宁左愣了愣。
接着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俩在这里住着人家的地方,还受人家庇护才捡回来一条命,你还想怎么?做人可不能太贪,况且——”
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毫不避讳的指向上方那尊残破的神像,“况且,就它现在这个自身难保的鬼样子,我能指望他实现我什么愿望?”
云添青怔了半天。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落下一句极轻的:
“也是。”
宁左没注意云添青说了什么。
他正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看着那座塑像。
盯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烧得不轻,眼睛都花了。
不然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神像
……眼熟。
宁左定定的看着那尊塑像残破的半张脸和断裂的右臂。
脖子仰的太久,导致他的视线又有点不受控制的旋转。
他想起了梦里的云添青。
想起了梦里他朝着身后悬崖倒去时毫不迟疑的决绝……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移到了掉在神台上的半个泥塑的头和胳膊。
他嘬了一下牙花。
那泥胳膊和泥头,看着就不轻。
宁左又转头看着神像。
神像垂眸平静的回望着宁左。
“啧。”
宁左烦躁的叹了口气。
认命似的撑着自己的膝盖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神台很高。
他走到近前。
两手扣住神台边缘,脚下用力一蹬,一只脚尖勾上边缘。
一挺身,滚进了神台内。
脚腕处传来一阵尖疼,宁左没去看。
他趴在那尊塑像脚边,缓了缓后才从神台边缘站了起来。
他看着四周散落的残肢断片。
身后传来脚步。
云添青竟然跟了过来。
他停在宁左刚才坐着的地方,仰头看向神台上的人。
几缕漏过破洞的屋顶照了进来,落在云添青仰起的侧脸上。
空气中散着点点微尘。
宁左回头看着神台下的人。
云添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宁左伸出的一只手及时打断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喘不匀的气,咬着牙根挤出一个笑: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说没意义、没必要之类的屁话,我现在就跳下去抽你。”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