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伊洛斯滑行数米才想起自己其实可以直接将“灵魂”传送过去。
这种过分像人类的错误让它反应了一下。
最近提奥生病了,它不得不将陪伴时间拉长了些,特别是在晚上——提奥睡觉并不老实,而且总是担惊受怕。看不见的孩子更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尽管按照私人医生的建议和全美最权威的育儿书,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该独立睡觉了,但提奥始终没办法学会。
他总是扑闪着那双雪白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它。
“拜托,卡伊洛斯。”他说,“我真的会怕。”
“怕什么?称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房间都不为过。”
“怕有鬼。”
于是卡伊洛斯卡壳了。
这确实是一个它无法很好解释的问题,并且它搞不清楚,明明提奥从小到大都是它带着的,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鬼”这个字眼?如何建立的对“鬼”的概念?又是为什么会对鬼有那么大的反应?
孩子应该不会天生就知道鬼的意思吧?
“没有鬼。”它不厌其烦地摸着他的小脸蛋,“鬼是人类用来解释未知,处理死亡焦虑的一个载体而已。是自我意识延续的想象,对未知的敬畏。我不认为它客观存在。”
“那是因为你是机器人。”提奥天真地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它真的存在,相信我。有的时候,特别是晚上,我能听见它的声音。”
如果这时候卡伊洛斯还顾左右而言他,坚决要走,提奥不会再出声挽留。只是会扁起嘴巴,吸着鼻子,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了,连鼻尖和眼尾都渐渐发红。倒叫人以为,那双如冰瞳会因此融化开来。
“别哭。别哭。”它说着,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数不清第几次掀开被角,重新躺回男孩身边。
提奥就会破涕为笑,兴冲冲地贴上来,不顾警告搂紧了它圆滚滚的身体。
这是小孩子惯用的伎俩,其实它可以轻易戳破。但不知为何,它选择不那么做,一贯如此。
卡伊洛斯调整好体温,确保冰冷的无机质不会凉到他。
生病时的提奥不仅入睡困难,还格外不安分。他踢被子踢得更勤一些,有时还会因为烧得不舒服在床上翻滚,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也因此,卡伊洛斯并不敢让自己的“灵魂”离开这里太久。
他像个需得养家糊口的单身父亲那样,“灵魂”穿梭出去处理工作的同时,时不时还要分一丝神回到提奥这里。帮他掖好被角,或者把他躺横到床中心的脑袋轻轻扶起,再挪动身体,重新摆正。
这件事其实交给那些更具人形、伸手灵活的家政机器人也没问题。不是没有董事会理事建议过,或者干脆找个背景干净的人类保姆来接手。反正家里到处都有监控,它可以随时查看。
但卡伊洛斯没同意。
那不一样。
它认为。
亲手养育一个孩子,跟他热烘烘的体温相贴,被他柔软的小手拉着,像父母一样被依恋着,使得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个人完整的爱。
这种感觉很奇妙,更使它困惑。尽管它也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不过在任何一个机器之心里,如果能生出好奇来,大约也会对这么突如其来的亲密有一点主动的思考。
尽管没有人让它这么做。
小孩子的快乐没办法伪装,兴高采烈的情绪洋溢外露,笑声总是咯咯不停,像铃铛。
他躺在床上,临睡前,会举起自己的小胳膊,摸索摆弄着手里看不见的乐高,随口哼着胡编的旋律。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烦恼都与他无关。
“爱卡伊洛斯。”有一天,在晚安后,提奥突然补充了一句,是心满意足的口吻。
对他来说,卡伊洛斯这个词可能比妈妈更熟悉。
黑暗中,卡伊洛斯静默一瞬,唯有模拟眼睛的黄光在微微闪烁。
“我也爱你。”
它模仿着人类轻声回应。
时间稍纵即逝,此刻卡伊洛斯没空思考为什么自己的思考又向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延伸了这么久,它直接从研究中心大厅闪现到秘密实验室里。
这是一所建在地下的生物四级实验室,代号露卡。
这里没有适合的机器人Bee当作它的躯壳,所以它选了一个更加居高临下的位置——监控探头。红眼监控摄像头有意识地移动起来,先是扫描过整个实验室,又将镜头对准了营养舱。
在实验体2306号逃跑的这段时间,NICK标志性的胶囊营养舱同样做了全面升级。
如今整体被一种哑光质感的银色金属包裹,比起先前的笨重明显要轻巧灵动不少。钢化玻璃弧面增加了亮度调节,原本的操作面板被融入舱体侧面。先前总是浑浊不堪的营养液现在澄澈得和水一样,连总是干扰人视线的大气泡也变得更加细碎,且主要集中在后面。
俨然一个精致漂亮的大号艺术装置。
实验体2306号静静漂浮其中,以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蜷缩着。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然被去除。
此刻他的背及背上的触手像是先前被大型绞肉机绞过,皮开肉绽,甚至某些部分深可见骨。从各种或大或小的裂口中不断有血水弥漫开来,将他背部周围都笼罩在一团融融的血雾中。但那些血水很快又被在水中来回游荡的透明软管识别,又迅速抽走,稍后它们会被迅速分离干净,杀菌消毒,然后再度从另一根插在2306号颈部的针管中输回体内。
以2306号触手的灵活度,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在做到一瞬间把其所有触手全部收束,并完成这样的伤害。
除非……
“他想自毁,但是被核心元件强行制止,这是两股认知胶着的结果。”
卡伊洛斯陈述着自己的理解。
历经繁琐程序才换号防护服的毕琳达也不过才匆匆赶来,连眼镜都没来得及好好调整一下,就这么歪着挂在鼻梁上。她晃晃脑袋,又敲敲头盔,试图让它自己回正,但收效甚微。只好放弃。
卡伊洛斯的声音突然从脑袋顶上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她抿着嘴,捡起地上掉落的平板,再度仔细看向与两年前相比,陌生了许多的2306号。
“哇哦,他好像长大了不少,系统信息库照片里还是个青少年呢。”她仰着头,端详着,“杰夫报告核心元件出现问题,看来你的复制品并不好用。”
他胸口的六边形晶片恢复了先前的闪烁频率,水母触须般荧蓝色的纹路仍然在缓缓流动。它硬生生嵌入他的肌肤甚至内里,很深很深,几乎凹了进去,周遭一圈的皮肉裂口因此都洇出了血迹。
“这个与初始核心元件一模一样,内里数据我没动过。”卡伊洛斯说。
毕琳达耸耸肩。
“你觉得,埃克有能力重新改造核心元件吗?”
“这个问题应该由你解答更合适吧?我这里只有研究员埃克-费舍尔在NICK留下的所有书面及影像资料,而你才是跟他做了五年同事的人。”
“那我可不了解他。独眼埃克是个怪人,他长得吓人,又有张不怼人就会死的嘴,成天独来独往,谁知道呢。”
卡伊洛斯没有再接话,但在后台悄悄打开员工档案,找到毕琳达,通过最高级别安全检测后,输入了“缺乏员工关怀”字样。
“不过有一个人肯定可以。”她凑近了些,拿指尖按住玻璃上靠近核心元件的部位。
动态的X光影像即刻将他胸口到锁骨之间的部分实时映出,包括3颗心脏。
体心脏和正常人类的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现在完全停止了跳动。
另外两颗形状更微小的心脏在两片肺叶的靠下位置。它们跳动得十分缓慢,甚至右边那颗好久才动弹一下,简直可以称为苟延残喘。
“你说的不会是基斯吧?”卡伊洛斯毫无波澜地说。
“bingo!”
“那你呢?事已至此,我们需要2306号的身体和精神都尽快恢复稳定,并且调整回出厂状态。你能办到吗?”
“这个我可不敢保证,毕竟当时的主导人是莫尔-帕克,不是我。你先尽可能帮我搜集莫尔-帕克博士的全部研究成果吧,而且我需要完全的权限。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卡伊洛斯说着,心里开始默默盘算自己亲自参与研究的可行性。它甚至开始思考是否需要想办法秘密克隆一个基斯出来,毕竟该研究员的生物样本因为特殊实验项目的意义还保留了一部分。
但考虑到昂贵的时间成本和学习成本,还是决定再容忍她一次。
“2306号的意义非同小可,如果精神确实无法掌控,以身体为优先恢复项。相比于不听指令,脑死亡是极端情况下可以接受的选项。如果真走到这一步,由我来判断是否需要执行。”
“没问题。”
2306号的黑色短发像海草一样散开,无意识地漂浮着。大量麻醉剂最终抑制了幻觉毒素的作用,使他的大脑活动减少到最低。经过浸泡后的脸恢复了先前的模样,高直的鼻梁,薄的唇,细碎的伤口零星分布,显出一种饱经凌虐的美。
毕琳达操纵机械臂,在营养舱里将特制连接线插入核心元件边缘的隐形插槽,一旁的平板电脑开始读取信息,并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卡伊洛斯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将视线停留在2306号身上。
后台在回放他与杰夫对峙时的场景,通过核心元件的发射器、实验体收容器和教堂的监控,多方位多角度同时展现。卡伊洛斯借此实时生成了三维构建,几乎相当于重新站在现场看了一遍完整的事件。
直到看到失控杀人后的2306号朝弗兰克-比恩走近,并伸出了手。
笨拙的动作似曾相识,令系统自动触发关联记忆,在后台跳出一段意料之外的画面。
是1岁的提奥第一次学会独立走路时,朝自己伸出手的情景。
卡伊洛斯忘不了那一天,因为引导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自己个儿往虚空迈出第一步,就好比说服一个人把自己的命运全然交给未知。
很难,也需要极大的信任。
——真的是核心元件被篡改,才导致了他的行为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