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 第72章 CHAPTER 72 真实

啊哈，沙迪-奈雷亚。

埃卡特主教的鼻子禁不住开始发痒。他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轻轻揉两下鼻尖，气管发出难受的呼噜声，就像肺泡在互相挤压。

他是一直在重感冒没错，但他的脑子还很清醒，这个名字他见过，非常之有印象。毕竟，能让弗兰克来主动求他的机会可不多。

老人之家里那个死者诺亚的遗产如今妥帖地躺在教会账户里不会有任何变数，任谁来都无法撼动法律对他们的支持。而那位神经质的老人诺亚仅剩的有用器官早已趁新鲜进入了NICK医疗系统的捐赠范畴，在达官显贵们接下来的手术中，或者NICK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室里发挥了它们的最后价值。

最后埋入公墓的骨灰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是他的遗骸，还是其他人的，亦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泥土。

总之，这是无足轻重的人无足轻重的一生。但没关系，肉-体不重要，这样的人依然可以凭借自己精心营造的信念，进入荣耀国度，获得不朽。

主教心里并无任何波动，只是这双颇具攻击性的眼睛倒叫他微微一怔。

和照片里的那个阴郁到充满死亡气息的年轻人相比，眼前的活人气质似乎有些不一样。

“没关系，抱歉，你是谁的朋友来着……？”

“弗兰克。”

“明白了，你想加入后期圣徒教会的理由是？”

“追随弗兰克。”沙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一瞬不瞬，绿意更盛。

主教很少遇到这样冒犯的直视，但他柔和亲切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明白了，你受到他的感染，听从了上帝的召唤……”

“我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召唤。”

“上帝可不是任何人，”主教咳嗽一声，“祂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沙迪不说话了，兽眼依旧锁定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主教双手在桌上交叠：“好吧，让我换种方式来询问——你为什么要跟着弗兰克来这里？”

“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喜欢他？被他迷住了？”

“我不知道。”

“他确实是一个特别的年轻人，特别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令人想起围绕在上帝周围的那些天使。”主教微笑着偏头，唇齿间连言语都变得轻柔，“那头红发，极其适合他——谁规定只有撒旦的颜色才是红的？如果他成为天使，一定会是上帝最宠爱的那位，沙迪-奈雷亚，你也认同我是不是？”

沙迪认真看着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埃卡特主教顷刻间变脸，友善可亲的笑意被公事公办的麻木替代：“但我们都知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安宁谷医院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他的声音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在催眠，没有什么语气，又急又快。

因为他们都听到脚步声在朝这边迅速靠近。

“我明白你的意思。”沙迪撑着手肘，托起腮，“可弗兰克叫我听他的，说他会保护我，或许是因为我们足够亲密的缘故？”

主教目光一凛：“你们之间……”

“是你想的那样。”

沙迪微笑。

“听着，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从这里消失，不然我会通知警察和安宁谷医院这里有个发疯乱跑的病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弗兰克早已决定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上帝，你休想把他从上帝身边夺走。”

主教回神，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面上惊疑不定，最后还是拨通了弗兰克的手机。

*

明明上午从教堂出来时天色还是层云遮蔽的阴暗，不过转眼的功夫就放晴了。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之间迸出，渐渐地，风大了起来，于是天空呈现出近乎于澄净的蓝。

摆脱警察后，弗兰克学了聪明，带着沙迪专挑小路走，以避免惹来更多麻烦。

他接起电话，立刻道：“对不起，主教，我很快就回去。”

他的态度令埃卡特主教欣慰，连带语气也缓和不少：“可能是你的那位朋友还对这里存在什么误解，但你应该知道的，后期圣徒教会的大门始终为所有愿意相信它的人敞开着。现在外面并不安全，弗兰克，不论是出于我个人私心还是对信徒的关心，我希望你尽快回来。”

“你参加过恩道门教仪，应该知道的，一旦我们与神订立了神圣的约定，那约定永不褪色。”

那约定是，信徒遵守律法，完全奉献自己给神。作为回报，神会不吝地赐予信徒今生的保护、内心的平安，乃至后续的永生。

并非所有教徒都能有幸进入圣殿并接受恩道门。弗兰克被选中时，老比恩还说这是他此生无上的荣耀。

这是弗兰克前十八年人生中鲜少令父亲感到骄傲的时刻，所以几乎是本能地，他对此无比在意。

弗兰克答应着挂断电话，却不知那些教诲同样被旁边的沙迪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后者是耐着性子容忍他打完了这通电话，而没有从中作梗。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个人名。”

弗兰克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带着沙迪往教会方向继续走，一边继续问。

“艾米莉。”

“艾米莉-谁？”

“不知道。”

“好吧，这个艾米莉，她怎么了？长什么样？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你怎么认识的她？”

弗兰克走了一段，发现沙迪没跟上来，不由莫名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们不应该回去。”

沙迪脸上充满了抵触的表情，冷冰冰的，目光穿透眼前的层层障碍，直抵那座像小山一样巍峨的教堂。

弗兰克犹豫了一下，往他身边走回几步：“艾米莉怎么了，说下去，我想听。”

“她肚子很大，在一座种满柑橘林的院子里，四肢被固定住。他从她肚子里掏出一个肉块……”

“你说什么？”弗兰克猛地转头，“他是谁？”

“埃卡特主教。他手里的那个肉块，还在蠕动。”沙迪平静地叙述，“他给她注射了一些液体，艾米莉就不动了。书架上摆满了这样的肉块，这些肉块有人的五官，但还没长大，有的不完整，有的扭曲了，有的破掉了，就像我在实验室里曾见过的……总共有31个玻璃罐。”

弗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变换了好几个口型，最终才勉强扯起嘴角：“是你做的噩梦，对吧？”

沙迪摇头：“昨天晚上我一直跟着他，看到了这些。”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你不是在和我一起睡觉吗？”

沙迪盯着他，感受到他因恐惧不断加快的心跳，把那句更惊悚的“因为他半夜偷偷摸黑进来看你”咽回肚子里。

毛骨悚然的窒息与隐隐约约的阴冷包围了弗兰克，他心头一阵一阵发紧，手脚冰冷。他完全没办法消化沙迪的话，大脑接近于宕机，只能空洞地瞧着他，直至听到自己如梦似幻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沙迪，不能因为你看不惯他就胡说八道。他不是你这样的……存在，他只是个普通人类。你肯定是做梦了，我也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足以乱真的梦，吓得我魂飞天外。可是那只是噩梦而已，醒来就不应该再去纠结……”

“可我从不做梦。”

“你怎么不知道你会做梦？万一你以前不会但是现在会了呢？没有人告诉过你做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吧？”

可怜的弗兰克已经陷入一种条件反射性的自我保护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反驳着，减少自己生命中的异常。

“我知道什么叫做梦。我看到你做梦，但我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是一片黑色的安静。很偶尔，会出现一团云，在那团云里有一些画面的碎片，那不是梦，那更像是……”

弗兰克抖动着嘴唇望向他，蓝眼睛里满是迷惘与慌乱。

沙迪感到了人类语言的局限性，他绷紧唇线，形容不出来。

那不是梦，是现实。但是没有发生的现实。

是现实的可能性。

是他能够看到的某种……真实。

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就是知道，就像是所有生物都明白自己的本能。他的本能就是他能看到这些不存在的真实，而且，随着时日推移，能看到的画面还在变多。

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快告诉他啊！让他相信我们！！！带他亲眼去看那些罐子好了！眼见为实！！】

【呸，应该先抱住他才对，瞧他都快被吓死了！】

【要不他就别回去，要不我们就得杀了那个中年男人！！！】

【笨蛋！如果连准确的描述语言都没有，要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

【不存在的真实，又叫什么真实呢？说出口难道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可弗兰克不一样啊！他是我们唯一可以信赖的人类！】

【对！我们应该相信他才对！！！除了他，我们还能相信谁呢？？？？】

不同的声音浪潮反扑上来，激烈争吵，又被主脑强行按压下去。

沙迪叹口气，轻握起弗兰克的手，绿眼睛再度直视他：“我睡着时只能看到一种东西，我把它叫做不存在的真实。你能……能理解我吗？”

弗兰克眨眨眼睛，然后哈了一声。

他笑得那叫一个勉强。

他没有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摸上沙迪的脸颊，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

“沙迪-奈雷亚是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你吃……代替了他，是不是精神状况也会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