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时遇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雨夜。
那是在烬原域的破庙里,他假装睡着,看到沈随用蓝焰在空中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轮廓他当时没有看清,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自己。前世的自己。佩着剑,笑着的。他把那个画面收在心里很多年了,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收好。
他不常想那些事。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比如今天走哪条路,比如中午吃什么,比如沈随的蓝焰今天为什么比昨天小了一点。
他们还在路上。
这次走的是南域。潮汐域的海风比别处湿,吹在脸上带着盐味。时遇走在前面,把外衣的领子放下来,让风吹着脖子。他把剑系在腰侧,剑鞘上挂着一截深红色的穗子。
穗子是去年在青森域的一个老工匠那里换来的,编法和他在碎片里看到的那截很像。他系上去的时候,沈随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时遇注意到他的蓝焰在那天比平时亮了一点。
“前面有个镇子。”时遇指着远处,“进去歇会儿?”
沈随走在他旁边,面朝前方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镇子我们上次来过。”
“来过?”
“嗯。三年前。那时候你还在发烧。我们在镇子外面的破庙里歇了一晚。”
时遇想了想。他把那些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你把外衣给我了,自己冻了一晚。”
沈随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时遇看到了。他走过去,碰了一下沈随的袖子。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们沿着官道往镇子的方向走。路两边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屋,屋顶铺着茅草,被海风吹得发白。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时遇走到一家面摊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正在擀面,手很快,面皮在案板上翻来翻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沈随:“吃面?”
沈随点了点头。他们在面摊旁边的矮桌前坐下来。时遇要了两碗面,一碗放糖,一碗不放。摊主端上来的时候,时遇把放糖的那碗推到沈随面前。沈随看了一眼,然后推回去。“你吃。”他说。
“我吃不放糖的。”时遇说,“我改口味了。”
沈随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在青森域的时候。老陈煮面不放糖,我吃了几次就习惯了。”时遇说,“其实不放糖也挺好吃的。就是没那么多甜味。”
沈随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时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开始吃自己的面。面很烫,但他吃得很慢。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随。”
沈随偏头看他。
“你说我们一起走了多少年了?”
沈随想了想:“十一年。从你在迷雾遗迹找到那块石头开始算。”
时遇把面咽下去,看了一会儿碗里的面汤。“十一年。”他说,“挺久的。”
“嗯。”
“但好像也没那么久。”时遇说,“有时候觉得好像才刚认识你。有时候觉得好像认识你很多年了。”他顿了一下,“两种感觉都是真的。”
沈随没有接话。他吃完了碗里的面,把筷子搁在碗上。时遇也吃完了。他把碗推回去,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摊主收了钱,说了句“慢走”。时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面朝镇子外面的方向。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橙色的发带在风里飘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随:“走吧。再走一段。天黑之前找个地方歇着。”
沈随点了点头。他们沿着主街往镇子外面走。走到镇口的时候,时遇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面朝沈随的方向。沈随也停下来,面朝他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镇口的空地上,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时遇看了一会儿沈随,然后开口:“沈随。”
“嗯。”
“谢谢你。”
沈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谢什么?”
“谢你等了那么久。”时遇说,“谢你找到我。谢你一直没走。”
沈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时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他的蓝焰在指尖亮了一下,又熄了。“不用谢。”他说,“是我自己想等的。”
时遇笑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前方。官道在脚下延伸出去,被日光晒得发白。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感受了一下。掌心里的弦安安静静的,贴着剑柄。
他迈出了步子。沈随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片海边。海边有一处很平的石台,石台旁边长着一棵很老的树。时遇走到石台上,坐下来,看着海面。沈随坐在他旁边。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时遇靠着树干,把眼睛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坐过了。不是这一路没有安静过,是这一路他一直没有把心放下来。现在他放下了。
天黑的时候,他醒过来。沈随坐在他旁边,指尖亮着一簇蓝焰。不是平时那种细如线的火焰,是一团更大、更亮的光。蓝焰在夜色里缓慢地流动,像是在画什么。
时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在画什么?”
沈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蓝焰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收回来。时遇看着那幅画。蓝焰在夜色里勾勒出两个人形。一个笑着,手里拿着一截橙色的发带。另一个面无表情,但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轮廓在夜色里轻轻地亮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上来的。时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谁?”时遇明知故问。
沈随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们。”他说。
时遇笑了。他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随。沈随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喜欢你。”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时遇笑了出来。那个笑很大声,把海边的海鸟都惊飞了。沈随没有说话,但他的面纱下,嘴角弯了一下。
时遇笑完了,看着沈随,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次终于一起说了。”
沈随没有接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时遇的手。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时遇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坐在海边的石台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蓝焰画出的两个人形在夜色里慢慢地淡下去,但两个人还坐在那里,手握着手的,谁也没有松开。
“春色满园似泊松。”时遇说。
沈随偏头看他。
“这本书的名字。”时遇说,“我想好了。”
沈随看了一会儿他,然后开口:“难听。”
时遇笑了:“你明明在笑。”
沈随没有反驳。他偏过头,面朝海面的方向。时遇也看着海面。两个人坐在那里,夜色从海面上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朝同一个方向飘。时遇把沈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不在剑里,不在石头里,不在任何一座遗迹里。它就在这里。在他旁边。在他手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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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似泊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