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晚渡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从医院回到法援中心后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但她却还不想回家。前一晚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没想到和程枫相对而坐在法援中心的办公室里，说了那么多的话。

“明天我就要去律协，把这些事都说清楚。”安雅咬着他带来的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但要是能找到那个给我打钱的人有问题的证据，一切就会好办很多。”咽下嘴里的东西，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份伪造的银行流水截图给程枫看。“你看这个转账账号，虽然是伪造的记录，但这个账号本身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对方不可能凭空编一个号码，那样太容易被查出来。”

程枫接过手机定睛看着。“所以你是想查这个账号的主人？”

“对。”安雅把手机拿回来，“如果能查到这个账号跟吴欢或者他家里人有关系，那或许就能证明这整件事是他们设的局。”

“那这个账号信息你能查到吗？”

“我可以试试。”安雅说，“但银行那边不一定配合。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有点尴尬，执业证被冻结了，去查别人的账户信息，人家未必会给。”

程枫看着她。安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饭。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就会灭一次，然后不知道被什么动静触发，又亮起来。可能是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曹熙站在门口，他看见程枫坐在安雅旁边，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但很快又像劝自己似的恢复了。“姐姐，我给你带了晚饭。”曹熙走进来，把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酒店外食打包带放在桌上。

“我吃过了。”曹熙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已经半空的饭盒上，又移到坐在安雅旁边的程枫身上。“程医生也在啊。”曹熙故意装作现在才看见程枫，程枫也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两个男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谁也没动。安雅坐在椅子上，感觉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凝固。

“那个，“她开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姐姐既然已经吃了晚饭，那我带了点水果，可以当做饭后甜点。”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把小叉子。程枫看了一眼那盒水果。“晚上还是不要吃太甜的。“他突然说。

“为什么?”能看的出来，安雅和曹熙都很迷惑。“她血糖有点高。”程枫说，“晚上吃太多甜的不好。”安雅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血糖高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曹熙已经把那盒水果放下了。“是吗？我不知道。”曹熙看着安雅，“姐姐，你血糖高?”

安雅张了张嘴。“我.......”

曹熙笑了笑，在安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我下次注意。“他说，“不过姐姐，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行。”安雅说。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认识几个很好的医生，顺便把血糖的事也查查？”

“不用了不用了。”安雅连连摆手。“真的没事?”曹熙盯着她，“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程枫也看向安雅。“确实。”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安雅被两个人盯着，有点不自在。“就是这几天事情多，睡得晚了点。”“那更要注意身体。“曹熙说，“姐姐，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案子的事明天再说。”

“对。”程枫说，“早点睡。”

两个男人难得意见一致。安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行，我知道了。”她说，“你们俩别在这儿盯着我了，我会早点回去的。”

曹熙站起来。“那我送姐姐回去。”

“不用。”程枫也站起来，“我开车来的，顺路。”

曹熙看着他。“我也开车来了。”

看两个人又对上了，安雅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俩都别送了，我自己打车。”她就那么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混乱的现场。

其实在第二天早上安雅就立刻去了趟银行。她拿着那份伪造的银行流水截图，在柜台前站了许久，最后也是无功而返。“我知道规定。“安雅说，“但这个账号涉及一起举报案件，我需要核实开户人信息。”

“那您得走正式流程，提供相关的法律文书。”柜员说，“而且您现在......”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安雅的执业证被冻结了，她现在连正常的律师身份都没有。安雅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刘宁宁打了个电话。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邮箱，刘宁宁就已经将那个打款账户人的信息发了过来。至于刘宁宁是怎么解决的问题，安雅知道，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生存法则，她实在不便过于深究。吃中午饭的档口，刘宁宁回来了。她风尘仆仆地推开安雅办公室的门，“查到什么了吗?”

安雅沉默着摇摇头，“先别想了。“刘宁宁说，“请你吃饭，边吃边聊。”两人刚下楼，安雅就一眼看到了程枫的车正稳稳停在门口。

“刘主任。”程枫先跟刘宁宁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安雅，“一起吃饭吗？”

“正要去。”刘宁宁挤眉弄眼地说，“最近我出差安雅多亏程医生照顾，今天我请客。”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安雅就明白了。肯定是刘宁宁知道了安雅被投诉的事担心的紧，但是又苦于自己出差不能在身边帮忙解决。本来她因为自己下面的事就对程枫的印象很好，后面三个人又吃了饭，刘宁宁知道了两人以前的关系，自然后面的事情就更是水到渠成。三个人去了法援中心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刘宁宁还是忧心忡忡地问她：“下午去律协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材料都准备好了。”安雅说，“但就是缺一些关键证据。”

“那个人的身份信息我都已经发你邮箱里了。”刘宁宁饿虎扑食，“还缺点什么？”

“如果能证明那个周辰跟吴欢家有关系，那整件事就能说得通了。”

刘宁宁想了想，“我下午帮你再问问银行那边。”

“来不及了。”安雅看了眼时间，“我下午两点就要去律协，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估计处理到我的事，应该也就到三四点了，今天下午基本就是这个安排。”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熟悉......”程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刘宁宁看了看程枫的样子，又瞄了安雅一眼，嘴角带着笑。“程医生有心了，还得感谢你最近替我照顾安雅。要是再能找到这个人更多的信息，或许律协那边的处理意见会更快下来，咱们接下来的事就都能好办些。”

程枫看安雅也开始吃了，才拿起了筷子，但在心里却一直想着安雅提到的事。

到了下午，安雅站在律协的会议室里，坐在自己面前赫然摆放的长桌旁，心里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王主任已经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安律师，请坐。”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安雅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按顺序排好。

“王主任，关于这次举报，我有几点要说明。”王主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首先，举报材料里的那份银行流水是伪造的。”安雅把自己从银行拉出来的正式流水推过去，“这是我的账户流水，加盖了银行的电子印章。您可以对比一下，举报材料里那笔转账记录在我的账户里根本不存在。”

王主任接过去看着，点了点头。“这个我们会核实。”

“还有，那个转账账号的开户人叫周辰，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和他并不认识。”安雅把刘宁宁给她的那份资料推到王主任面前，“但因为这次举报，我就必须暂停我的代理工作。现在我手上正好有一个利益牵扯多方的恶性案件，如果就这么停下来，那对于我的当事人来说一定算得上重创........”

王主任接过去安雅提供的相关证据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安律师，你的意思是?”

“这整件事是对方设的局。”安雅说，“他们指使之前的当事人用其的账号伪造银行流水来举报我，目的就是要拖延案件进度。”

王主任沉默着，“你有直接证据吗?”

“我联系不到这个周辰，但这份我个人流水可以证明我绝对没有收这笔钱。只是时间紧急，我的当事人正要和对方和解，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不能不在场.......”

“这只能证明你这个账户在开流水证明时没有收到那笔钱。”王主任说，“但这不能证明这位李先生参与了伪造流水，更不能证明他跟举报人有直接联系。”

安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王主任，您看这个时间点。”她指着银行流水上的日期，“我被举报收受这笔款项的时间正好是我当事人签和解协议前，而一般律协处理这种事情都至少需要五个工作日，这会不会有点太巧了？”

“这个我理解你的疑问。”王主任说，“但这不能作为证据。安律师，你说的这些都是合理推测，但都不是直接证据。”他话说得很明白，“律协处理举报案件，需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你现在提供的这些材料，我们会认真研判，给你一个合理的结果。”

安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一时力竭，觉得头有些晕。“王主任.......”她还想争取。

“安律师，我理解你的处境。”王主任打断她，“但规则就是规则。如果你能拿出这个李先生跟举报人之间有直接联系的证据，或者其他能证明他们与对方当事人或律师串通的材料，我们就可以重新考虑。”

安雅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王主任说得对。她手里的这些材料，确实只是推测。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推测。最近几日的高度精神紧张加上刚刚到来的挫败让她一阵眩晕，不由得向身后倒了去。

“安律师，如果你暂时拿不出更多证据，那这次调查.........”王主任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程枫走了进来，轻轻从背后扶住了已经不太能站得稳的安雅，将她不动声色地护进了怀里。

“我来晚了。”安雅看到是他，一时愣住。

“这位是?”

“您好，我叫程枫，是区医院的医生。”程枫走进来，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些证据。”

王主任皱起了眉头，“程医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这是律协的内部调查，按规定.......”

“我知道规定。“程枫打断他，“但这些证据跟安律师的案子直接相关，我想您会需要看一下。”

视频画面有点晃，拍摄的人应该是站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手机举得不太高。画面里能看到急诊的候诊区，几排塑料椅子。镜头左边站着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安雅认出来那是吴欢那边找的医闹，当天在小娇委托了自己之后，对方的手就没停过。这几个医闹都是壮实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的正脸一闪而过，安雅立刻意识到，这就是那位给自己转钱的李辰。

然后，镜头晃了一下，画面稳定下来之后，能看到另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那个人走到黑夹克旁边，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看到西装男的手势，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

安雅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下，又看了一遍那个西装男的脸。

那是吴欢的代理律师周律师。

她继续往后看，两人说完话之后不到几分钟，黑夹克们就冲进了诊室，后面的事情安雅不用看视频也知道。

王主任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凝重。旁边的女工作人员也凑过来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段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王主任问。

“就是我当事人委托我之后，医院就发生了医闹事件。”安雅说，“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位李先生就是这视频里被雇佣的医闹之一，还有对方的代理律师周律师也有在视频中出现。”

王主任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屏幕右下角。“这个时间戳能证明真实性吗?”

“可以。”程枫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拍摄者是我的一位当时在急诊候诊的患者。这是拍摄者的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他愿意配合调查，随时可以作证。”

王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程枫。“程医生，你是怎么拿到这段视频的?”

“那天我在急诊值班，医闹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程枫说，“我依稀记住了拍视频的那位患者，后来通过医院的挂号系统找到了这位患者的联系方式。”

“安律师，这段视频的原始文件你可以留一份给我们。”

“当然。”安雅合上文件夹，“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随时配合。”她的头还有点晕，但程枫一直稳稳地护着她，让她能站稳。王主任沉默了很久，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安律师，程医生，你们先回去吧，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结束了这一切后，安雅和程枫一起走出会议室，安雅靠在走廊的墙上，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今天下午去找了那个拍视频的人，拿到了原始文件。”程枫小声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那天我在急诊值班，家属闹起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旁边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拍，我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剩下的几个医闹里有张脸和昨天吃饭时候看到的人很像，所以我就在挂号系统里查到了那位患者的联系方式........”

“你今天去找那个人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安雅强压着涌上来的担心。

“没有。”

“你确定吗？”

程枫想了想。“确定。我下午请了半天假，换了衣服才出去的。那个人患者在城东的老小区，我从后门进去的。”安雅长舒了口气，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程枫穿着深蓝色衬衫站在他身边，整个人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完全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

“程枫，你一个医生，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程枫白了她一眼，算得上傲娇。安雅没想到他会是这种表现，直接愣住了。然后，她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实则耳根有点泛红的侧脸，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枫看她笑也好像被感染了一般，同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来。两人的笑声回荡在阴暗无人的走廊里，安雅突然觉得程枫好像和自己印象里的那个少年又重叠在了一起，笑着笑着，眼前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泪模糊了视线。

她好像，还是很喜欢程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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