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那边听上去很安静。他轻声询问安雅:“方便说话吗?”安雅从后排瞄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曹熙,简单回复了句:“说。”
“你现在打开邮箱,小娇最新的检查报告我扫描了一份,在附件里。”他依旧是那种稀松平常的语气。
“不是说过了,你不要管.......”即使电话那头程枫声音苏润,但也没压住安雅的火。
“你先听我说完。”早有预料一般,程枫并没有被她的情绪打断,“患者的子宫内膜厚度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子宫壁上也全是伤痕。老实说,她是我这些年以来,见过最严重的瘢痕子宫。我不怎么懂法,也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骄傲如程枫,安雅却也在这几句话里听出了他的无力,“她不过也才刚成年,应该要有人给她一个公道。”
“我好像只能救活她。”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里夹杂着程枫的呼吸声,“但你可以让她好好生活,所以无论这些东西有没有用,我都希望你知道。”气已经消了大半,她挂了电话立刻打开邮箱。曹熙注意到安雅的沉默,小心翼翼开口:“是案子又有什么新变化吗?”
“刚收到医院的检查报告,或许,这东西能作为虐待罪的补充证据。”曹熙接过手机,只是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报告下方,主治医师一栏里程枫的签名。
“看起来是很严重。”曹熙轻叹一声,“才一百万,太便宜那个人渣了。”
“别急嘛,一百万只是个开胃菜,好戏还在后头呢。”每当这种时刻,曹熙总觉得安雅活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寒光闪闪,却又让他着迷极了。
“就凭吴欢一个未成年人都能开上两百多万的改装车在路上无证驾驶,你说这家人会缺钱吗?”
“我觉得只要深挖一下,能提的诉讼可多了去了。”曹熙收起笑意,“走,我们回去,把今天的东西都整理一下,再确定下一步。”
“才来就要加班?”
曹熙立刻接话:“我自愿的。”
“自愿的也是加班。”很快两人就到了法援中心门口,“你要是喜欢加班,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就先回去吧。”安雅推开车门,曹熙车侧边几道突兀的划痕撞入视线,“有时间就先去修车,记得把账单发给我。”
曹熙笑起来:“姐姐这是要养我?”
“想得美!别最后传出去你来实习分文不赚,还搭进去修车钱,这以后政法大学谁还敢来做法律援助?”她关上车门。
“那我就先提前谢谢姐姐了。”两人说着话,安雅已经走到了车前,背对曹熙挥了挥手:“别废话,快走吧。”
看着安雅的身影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法援中心的大厅里,曹熙一阵出神。看了眼时间,他索性倚在了驾驶位上。手机屏幕映亮他笑意还未散尽的眉眼,他打开邮箱,最新邮件里躺着程枫的资料。曹熙一张一张翻过,从程枫上医学院开始,学校、社团、奖学金、毕业典礼........一一查看,却没能发现关于这个人和安雅有任何的关联。
信息被翻到最后一页,还是一无所获,心里涌上一阵烦躁,曹熙把手机扔到一边。他摇下车窗,夜风裹着初夏干燥的尘土扑面而来,法援中心办公室还亮着灯,安雅的身影在窗后时隐时现。
他拿起手边的水一饮而尽,凉意在舌尖蔓延开来。程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又在他脑中浮现,和此刻安雅办公室里透出的光在他眼前逐渐重叠。但却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般,触不可及。
“程枫.......”曹熙的手搭上方向盘,感受着舌头从齿尖轻轻扫过。车窗外,如铅块一般沉重的乌云正吞噬着这个傍晚的最后一线天光。
要起风了。
只是小娇的案子还没想出合适的解决方案,没想到吴欢那边却向律协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指控安雅在代理小娇案件的过程中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份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安雅的个人账户在接手案件后收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转账。
看到那份流水的时候,安雅的第一反应是苦笑。那笔转账她根本没有印象,她的账户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笔钱。她当时就知道,这是伪造的。但律协不这么看。举报材料走的是正式程序,律协必须立案调查,调查期间安雅的执业证暂时冻结。也就是说,在调查结束之前,她不能以律师身份代理任何案件。
这种消息在小地方传开得很快,她早晨照例下楼去买早餐,就听到了身后排队的两个大姐压低了声音说话,“就是她啊。”“听说收了人家的钱?”“可不是嘛。外头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胆子大。”“法援中心的律师还能干这种事?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谁知道呢?咱们虽然都在一个大院里头,但有多少人就是为了混个编/制才回来的?咱们这点工资,哪能背得起那种包?”“照我说,那还调查什么呢?肯定是真的啊。”
安雅拿着包子走出早餐店,她知道这都是附近相关单位的工作人员,大家大抵都是干着相似的活儿,共享着同一个办公大院和楼栋。无论这些人怎么说,说的是什么,她都可以选择直接忽略。反正都是路人,背着几万块包的人是自己,犯不着。
为了这个事儿,刘宁宁昨天来找过她,曹熙也是听闻了消息后一直在。他从早上就坐在安雅对面,帮她整理手头还没做完的案卷资料,一边整理一边念叨那个吴欢的律师有多蠢,说伪造银行流水这种事只要去银行拉份加盖公章的正式清单就能戳穿,根本不值得安雅花心思。
安雅听着,也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曹熙说得对,戳穿伪造流水这件事本身并不难。但吴欢的律师显然不是蠢,他只是不需要这份流水经得起推敲。他要的是时间。调查期间安雅不能执业,小娇的案子就会被迫搁置。拖得越久,对被告那边越有利。
拎着包子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只在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破局。任何的案子拖下去大都会夜长梦多,况且她在这段时间还不止代理了小娇一人的案件,如果任由这件事这么正常调查下去,其他当事人也会受到影响,如果再引发投诉或者对法援中心产生不利影响,那就正遂了对方的意,再也不会容易解决了。这地方她回来的时间不长,很多事情都还在摸索阶段,对方突然措手不及地给她来了这一招,确实不讲武德。直到法援中心的电梯门快关上,她还低着头在一门心思地想怎么破局,然后,就听见了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听说了吗?那个从香港回来的,被举报了。”
“我早就说了,这种人靠不住。在外头待久了,什么规矩都不讲。”
“法援的钱还不够她赚?而且刘宁宁还给她争取了特殊编/制,也算是抱上金饭碗了,还得从当事人兜里掏?”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安雅靠在一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是隔壁办公室的老赵和另外两个同事。他们正在聊天,看见安雅从电梯里出来,立刻回避了她的目光。
那个临近退休的老赵背对着安雅,说话的声音却清清楚楚,“现在的年轻人啊,胆子真大。什么钱都敢收。以为自己在香港那一套能搬到这里来?这是法援中心,不是律师事务所.......”旁边有几位稍微年轻的想拉住他,不让老赵再说下去。毕竟都是现在还都是同事,也没必要弄得那么难看。至于其他人心里怎么想,安雅并不知道,也不在意。但老赵这个人年龄大了,对法律工作有热情,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厌恶。
安雅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赵老师,我看您年纪大,叫您一声老师。”大家看安雅走了过来,又知道老赵的脾气,都怕两人起什么冲突。老赵被她这直接的开场弄得愣了下,梗着脖子没接话只哼了声,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您刚才说的话,我在电梯里都听见了。您对法律工作有热情,有原则,看不惯某些行为,这我理解。但是,”安雅话锋一转,“您这样公开地,带有明确指向性地发表议论,甚至进行人格贬损和职业操守的指控,是不是也违反了基本的职业伦理,和法律工作者应有的审慎与客观?”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两位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的年轻同事,最后重新落回老赵那张渐渐涨红的脸上。
“我的工作经历,包括在香港的那段,都是我个人简历里如实填写,经过审核的。我在法援中心接手处理的每一案子,都遵循法律法规,符合程序正义。如果您对我经手的任何案件有疑问,欢迎您,依据事实和证据,通过正规渠道,向中心领导,或者任何您认为合适的监督部门,进行实名反映和举报。”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这是您的权利,也是维护中心风气的正当途径。”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并不完全了解内情的同事,进行缺乏依据的揣测和人身攻击。这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制造不必要的猜忌和矛盾。”
“我还要去处理些事情,先走一步。”她说完笑了,“至于过几天您要是想过来找我道歉,可以提前跟我的实习生曹熙预约时间段,我会尽量抽出时间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走廊里才响起老赵一声带着恼羞成怒的粗重喘息。随后便是两位年轻同事压低声音含糊不清的劝解。
窗外的天越来越阴,光线暗得像是要下雨。安雅关了办公室的门,把包子放在桌上,盯着面前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案卷。
曹熙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临走前他把整理好的资料码齐放在安雅桌角,又把她喝过的咖啡杯收走洗了。回来的时候看安雅还是一动不动地对着电脑,还是开了口。“姐姐,你今天吃东西了吗?”安雅似乎是被他这一声唤叫醒,盯着他看。
那天曹熙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吃了。”曹熙明显不信,但也没戳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安雅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没睡好了。从接到律协通知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没怎么睡着过。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小娇的事。案子停在这里,小娇还躺在医院,吴欢那边的人这几天也消停了,看起来像是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但安雅知道,拖下去对小娇没有任何好处。她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要是知道自己的律师出了问题,不知道会怎么想。
安雅从包里翻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坐着发呆。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刘宁宁出差回来了,连头都没抬,“宁姐你直接进来就好”。
推门进来的人没说话。安雅闻到饭菜的香味,抬头便看到程枫站在门口。安雅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烟盒,坐直了身子。程枫的袋子里是两个打包的饭盒,还冒着热气。
“吃饭。”他说。程枫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也没看她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安雅看着那两个饭盒,闻到了红烧鱼的味道。是县城老街上那家小馆子做的,他家会给酱汁里放一些麻酱来中和传统红烧鱼的甜味,很是特别又好吃。
“吴欢的律师伪造了份银行流水来举报我,律协那边已经立案了,我的执业证暂时冻结了。”
程枫安静的听着,低头把饭盒的盖子打开,连同筷子拆好放在安雅手边,“我知道,刘主任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讲了这件事。她在外地出差短时间内回不来,但又担心你。”
她没想到刘宁宁会主动联系程枫。程枫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就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但安雅注意到他衬衫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是墨水或者什么药水溅上去的红褐色,他出来得可能很急,都没来得及换件衣服。
“你信我吗?”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到会问出来。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好像在求什么施舍。
“要是不信,今天就不来了。”程枫轻轻扒开她的手指,把已经拆好的筷子放进她手里。在程枫鼓励的目光下,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红烧鲤鱼在特殊的做法下鲜美异常,她吃了第一口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法援中心的其他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她这间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