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十八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秦泽下意识地抬头,心脏猛地一缩。进来的男人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深色风衣,与周遭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清晰利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冷静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像手术刀片反射出的光,锐利、专注,仿佛能瞬间剥离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他站在门口,目光只扫视了半圈,便精准地落在了秦泽身上,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来。
顾晟走近的脚步沉稳无声,却在秦泽紧绷的神经上敲出重响。他在秦泽对面坐下,将车钥匙随意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清晰:“秦泽?”
秦泽没有想到他直接走过来,竟然忘记回答。
顾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淡声说:“我是顾晟。”
这时秦泽才反应过来,“对,我是秦泽,顾法医。您好。”秦泽急忙应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他试图起身,被顾晟一个简单的手势制止了。
顾晟的目光在秦泽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前的年轻人有着属于大学生的清秀轮廓,但此刻,那双本应明亮的眼睛却深陷在浓重的黑眼圈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脸色是缺乏睡眠的苍白,嘴唇因为紧张和缺水而起了一层细小的皮屑。
他放在桌面的手,无意识地相互绞紧,透露出极力压抑的巨大压力。然而,在这种显而易见的脆弱和疲惫之下,顾晟却敏锐地捕捉到一股不甘熄灭的、执拗的火光,在那片血丝弥漫的眼底深处寂静地燃烧。
顾晟自然的收回视线。
“资料。”顾晟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环节。
秦泽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整理得一丝不苟、却因反复翻阅而边缘微卷的文件袋推了过去。顾晟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动作流畅而高效。他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先快速浏览了所有材料的类别和顺序——病历复印件、自行绘制的时间轴、标注疑点的照片、缴费单据……分类清晰,条理分明。
看到这份“功课”的细致程度,顾晟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梢。这不像一个被悲痛冲昏头脑的家属能做出的整理,更像是一份经过冷静分析和严密论证的调查报告。这份超出预期的、非常具有条理性的资料,让他对面前的年轻人多了半分审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咖啡馆角落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顾晟阅读的速度极快,但异常专注。看到关键处,他会用修长的手指在某一行文字或某一张照片的特定细节上轻轻点一下,偶尔会抬起眼,提出一个极其简短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医院解释抢救痕迹和实际伤痕形态差异的理由?”
“ICU的入院生命体征记录,和手术室的交接记录,时间差内的具体参数变化?”
“你确定缴费三次,但报告只出一份?缴费时间和报告出具时间能对上吗?”
他的每个问题都像精准的解剖刀,剥开纷杂的表象,直指矛盾的核心。秦泽尽力回答,但有些过于专业的医学细节,他无法完全解释,这让他感到一丝挫败和焦急。
终于,顾晟合上了最后一页纸。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像是在消化和权衡所有信息。当他重新转回头时,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情况我初步了解了。”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提供的这些疑点,特别是时间记录的逻辑冲突和遗体伤痕的形态特异性,确实存在,并且无法用常规的医疗意外或抢救操作来完美的解释。”
秦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但是,”顾晟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启动正式的法医尸检,尤其是针对遗体进行尸检,需要极其严谨的程序和确凿的初步证据。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判断,更涉及法律和伦理的复杂评估。”
他看到秦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晃动,却顽强地没有熄灭。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眼神,让顾晟心里某根细微的、自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电话里那个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的哀求。
“这样吧,”顾晟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略带妥协的姿态,“这些资料,我带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我需要评估进行尸检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以及……可能面临的阻力和最终结果的价值。”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带回去研究”这几个字,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突破。
顾晟合上资料,他的目光扫过文件袋,在触及角落时微微一顿。秦泽用清秀却略显颤抖的字迹在角落附注:"秦瑶,十三岁,梦想是考上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像姜昕医生那样优秀的外科医生。"
"姜昕"。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顾晟记忆中一个尘封的角落。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你妹妹......很崇拜姜医生?"顾晟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病历资料上,没有看秦泽。
秦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您也认识姜医生吗?我妹妹的医学启蒙书就是姜医生写的那本《心外笔记》,书页都快被她翻烂了......她说姜医生是她的榜样。"
顾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书架上那本同样被翻旧了的《心外笔记》,扉页上还有姜昕飞扬的签名和一句话。
"心脏手术台上没有不可能"。
"医学这条路,不好走。"顾晟收回心神,最终只是淡淡地说,将杯中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秦泽没有错过顾晟那一瞬间的失神。"顾法医,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妹妹她......她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医院给出的死因根本无法解释她身上的伤痕,病历时间对不上,监控也'恰好'故障……"年轻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强行压抑着,"我只需要一个真相,无论结果如何。"
顾晟凝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秦泽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与不肯放弃的光芒,莫名熟悉——像极了多年前站在医院长廊里,握着一纸车祸报告却无人愿意深入调查的他自己。
那时,他也曾像现在的秦泽一样,渴望有人能帮他揭开笼罩在"意外"标签下的真相。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顾晟缓缓整理着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秦瑶照片上灿烂的笑容,以及那句关于姜昕的附注。
两个年轻的生命,两个戛然而止的医学梦。
秦泽的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心跳如鼓。
“秦泽,是我,顾晟。”
电话那头的嗓音比下午在咖啡馆时更低沉,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妹妹的案子,我接了。后天早上八点,带上你父母签署的尸检同意书,到西上区司法鉴定中心找我。”
秦泽握紧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日来紧绷的弦终于稍松,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您,顾法医!真的谢谢您!”
“别谢太早。”顾晟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尸检有严格的法定程序和时限。你必须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完成申请并取得所有近亲属签字,如果具备尸体冻存条件,最长可延至7日。时间紧迫,你尽快准备。同意书需要明确尸检的范围和可能的风险。”
“我明白!我会准备好!”秦泽连忙保证。
“另外,”顾晟顿了顿,补充道,“尸检过程,按规定允许直系亲属委派代表在场观察。你可以来,但必须遵守秩序,不能干扰操作。”
“好!我一定配合!”
挂断电话后,秦泽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夜色深沉,但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迷雾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