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楼
夜色深沉如墨,火锅店也已打烊歇业。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巷此刻空旷寂静,只有远处路灯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巴渝味道”的巨大招牌暗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闭上了眼睛。
顾晟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后巷,停在昨夜秦泽站过的垃圾桶旁阴影里。两人下车,俱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顾晟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工具包。没有交谈,只有眼神交汇间的确认。
撬开那扇绿色铁皮后门的过程,顾晟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他用的工具很专业,动作轻巧,几乎没有发出多余声响。门轴似乎被特意上过油,推开时,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门内是熟悉的厨房后通道,此刻灯已全灭,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照明。巨大的灶台、冰柜、货架在昏暗中投下幢幢黑影,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混杂的香料和油脂气味。顾晟没有开手电,他似乎对黑暗有极佳的适应力,只凭着记忆和微弱的光线,领着秦泽快速穿过杂乱但大体有序的后厨空间,向更深处走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厨房本身。根据几天来谢青蓝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模糊信息,以及顾晟自己利用某些“非正规”资源查到的零星碎片——这家店在当初装修报建时,似乎对地下空间有过一次不寻常的、语焉不详的“结构加固”申请。而他们昨天白天,借着消防检查的掩护短暂混入时,顾晟留意到后厨区域有几处通风管道的走向和规格,与普通餐饮厨房的需求存在微妙差异。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漆成和墙壁同色的铁门,门上挂着“设备间,闲人免入”的牌子,锁是更高级别的电子密码锁。顾晟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屏幕的仪器,连接上几根探针,轻轻贴在密码锁键盘区域附近。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速跳动、组合、试探。秦泽屏息守在几步外,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击。
大约两分钟,仪器屏幕定格,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滴”。顾晟输入屏幕上显示的一串数字,密码锁绿灯亮起,“咔哒”。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狭窄,陡峭,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隔一段才有一盏功率极低的节能灯,发出惨淡的光。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干燥,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淡淡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挥发的余韵。
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是厚重的、带有密封胶条的不锈钢门,门边有复杂的通风口和管道接口。
顾晟检查了一下门锁,这次是机械锁,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类似内窥镜的微型摄像头,小心地从门缝底部探了进去。连接的另一块小屏幕上,显示出门后的景象——是一条狭窄的、墙壁刷得惨白的走廊,空无一人,顶上同样只有间隔的节能灯,光线比楼梯里更亮些,白得刺眼。
顾晟收回探头,用特制的工具无声地撬开了机械锁。推开沉重的门,一股更浓的、混合了多种消毒药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器械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不长,两侧只有两扇对开的门,都紧闭着。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带有观察窗,但此刻从里面被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门的样式、材质,以及门口墙壁上安装的紫外线灯管、手部消毒液分配器、医疗废物投放口的标识……一切都与上面热火朝天的火锅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属于高度洁净区域的冰冷专业感。
手术室。秦泽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他看向顾晟,顾晟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也显得异常凝重,下颌线绷紧。
顾晟示意秦泽退后警戒,自己则戴上手套,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似乎能检测空气成分或残留微粒的仪器,在门口快速扫了几下。仪器屏幕上的读数跳动,他看了一眼,眼神更冷。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试图从观察窗缝隙窥探,但遮光帘很严实。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死寂无声。犹豫了一下,他选择了旁边那扇看起来结构稍有不同、门边多了一个类似传递窗装置的门。他再次动用工具,这次花费的时间稍长,动作也更加谨慎。当锁芯终于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沉闷的弹开声时,两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顾晟缓缓推开门。没有警报,没有灯光大亮,只有门轴转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门内的景象,让站在顾晟身后的秦泽,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房间不大,但层高明显高于普通房间,顶部是无影灯(此刻关闭),四壁是光滑易清洁的材质。房间中央,是一张标准的手术台,蒙着蓝色的无菌布。四周摆放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但明显是医疗用途的仪器设备——监护仪、麻醉机、体外循环机(!)、以及一些形状奇特、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械推车。墙边是药品柜、器械消毒柜、还有一个小型的低温冷藏柜。一切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在惨白的备用照明灯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
这绝不是普通的急救室或处理食材的房间。这配置,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一些正规医院进行中型手术的标准。尤其那台体外循环机,秦泽曾在医学院的模拟手术室里见过类似的,它意味着这里可以进行开胸之类需要心脏停跳的复杂手术。
而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血腥和福尔马林混合的、独属于解剖室或某些病理实验室的死亡气息。秦泽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带锁的银色金属柜,柜门上贴着生物危害标识。他的目光又落在手术台旁一个不起眼的托盘上,里面散落着几枚尚未丢弃的、带有干涸暗红痕迹的止血纱布。
顾晟缓缓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亡灵。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审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将这里隐藏的所有罪恶都解剖开来。他走到那台体外循环机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上面的型号、序列号,以及使用痕迹。他又走到药品柜前,透过玻璃门,快速扫视着里面药品的标签。他甚至还凑近那个低温冷藏柜,感受了一下其运行的温度和声音。
秦泽站在门口,手脚冰凉。妹妹秦瑶躺在冰冷解剖台上的画面,父亲被打捞上来时浮肿的脸,母亲在精神病院里空洞的眼神,还有那个育人学校女生嘴角的血迹……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最终都指向了这个隐藏在地下、伪装在沸腾火锅之下的、冰冷血腥的手术室。
这里……就是“屠宰场”吗?那些“供体”,是不是就曾经躺在这张手术台上?
顾晟检查完毕,没有多做停留。他退出来,示意秦泽去另一间。另一间房间的布置略有不同,更像是一个术后的监护恢复室,有几张带围帘的病床,床边有监护设备,还有一个看起来更高级的通风和空气净化系统。同样干净,同样死寂,同样残留着不属于餐饮店的医疗气息。
两间密室,功能齐全,设备专业,隐藏在一个生意兴隆的火锅店地下。其用途,昭然若揭。
顾晟拿出一个微型的、不带闪光的高清相机,快速而无声地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房间内的关键细节。然后,他小心地清理了他们进来时可能留下的微小痕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如同冰封地狱般的空间,眼神冷得骇人。
“走。”他低声道,声音嘶哑。
两人原路退出,小心地恢复门锁,沿着楼梯回到后厨,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扇绿色铁皮门,将其重新锁好,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
坐回车里,引擎启动,驶离那片区域。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秦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沉入睡梦的城市,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直面了极致黑暗与邪恶后的生理性战栗。
顾晟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如同冷硬的石膏像。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岩浆即将喷发前的平静:
“找到了。”
秦泽猛地转头看他。
顾晟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尽一切伪装和罪恶。
“证据链,还差最后几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现在,我们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如同离弦的箭,射向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射向真相与复仇最终交汇的终点。地下密室那惨白的光和无影灯冰冷的轮廓,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两人的眼底,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