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的心重重坠到了谷底。
流年不利,时运不济,即使沈阶倒霉惯了也忍不住心中咆哮,这一天天都是什么破事!
然后没给二人留下什么沉静思考的余地,四面八方已经传来闷闷的轰隆巨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狭窄的甬道里挤行,起初还远,眨眼间便近得震耳,紧接着一阵阴风自后方刮来。
沈阶暗骂一声,环视四周,带孙算盘侧身挤进一条更窄的分岔,"簌簌"的声响密密麻麻压来,他耳廓贴着石壁,几乎有种听见千军万马来袭的麻意。
黑暗中,沈阶终于看清了。那是无数只拇指大小的蛊虫,通体青冥如鬼火,腹下长着细密的足,爬行时留下一道道黏腻稠液,被流动的幽青光亮映照得明灭可见。而那些黏液沾上石壁便开始"滋啦"作响,散出灼烧的气味,竟把岩石都蚕食出浅浅的凹痕。
浩荡的爬行声汇成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路摧枯拉朽般迸涌而来。
沈阶的胃猛地翻了个个儿,一把拽住已经软了半截的孙算盘,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搡,玄铁扇"唰"地展开,寒光乍现。他挥扇横削,将几只扑到近前的蛊虫拦腰斩断,断口处喷出的黏液溅上袖口,布料立刻烧出几个焦黑的洞。沈阶来不及心疼扇子,听得身后又传来黏液拉丝的声响,回头一看,离他最近的一只蛊虫突然吐出一道极细的银丝,直直朝孙算盘的后颈卷来!
欺软怕硬的货,这恶心东西成精了不成?沈阶眼疾手快,挥扇切断那根丝,粘稠的液体溅上他的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灼痛。他倒抽一口凉气,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挤兑嫌弃,抄起孙算盘的腰带将人直条条扛上肩,拔腿就跑。
“阁、阁主!”这一招震得孙算盘七魂没了八魄,被颠得口齿不清道,“别、你这快放——”
“放个屁!”沈阶累得够呛,边跑边骂,“你两条腿短的比不过村口老狗,跑得过这些玩意儿?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他肩上的孙算盘不知道是没力气再挣扎,还是心虚不敢反驳,在这种生死攸关之际总算安静了片刻,颠在沈阶肩头,像一袋沉甸甸的大腊肉,被土匪头子扛着在狭窄的甬道里七拐八绕,说不准马上就到灶头要下锅了。
沈阶运功如风,快得脚尖看不见点地,但这么几回下来他筋脉都快炸开,体力已近临界,而眼前地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石壁越来越低,他不得不放缓速度,弯腰屈身,肩上的孙算盘则脑袋撞完脚磕,上下左右在墙上敲锣打鼓,咚咚作响。
他好歹也快年过半百,被这孩子胡乱折腾下来,撑到现在还没吐出来已是坚韧不拔:“阁主,我脑袋——”
“忍着!”土匪头子铿锵驳回腊肉的下锅遗言,一心找着热灶头。
一个急转弯后,沈阶忽然听见前方似有潺潺水声。他心头一紧,脚下再加快几分,拐过弯去,眼前竟又是一道极窄的石隙,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隙后隐约有风声和湿气扑来,仿佛通向另一处空间。
他把肩上的腊肉卸下来,率先侧身挤进石隙,孙算盘这段时日染了美人心消瘦不少,也算因祸得福,费老鼻子劲挤进去,若换他们洛水初见时,他怕是要殒命于此了。
跟上来的零星几只蛊虫触须探过来疯狂地搅动,被沈阶回身越过孙算盘一扇削断,黏液喷了满墙,滋滋作响。他趁机揪着人冲出石隙,眼前柳暗花明,竟是一处天然溶洞,隐隐有光自石顶漏下来,钟乳石高低错落倒悬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水腥气,终于冲淡了方才的紧迫心悸。
沈阶背靠一块大石瘫坐下来调整内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片被黏液溅到的地方已经红肿一片,不太好看。他皱眉,眼下也没什么能处理的办法,不再多管,只偏头去看孙算盘。
那家伙面色蜡黄,额角全是冷汗,正撑着膝盖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衣领以上的脖子似乎又多了几颗疹子。沈阶难得没说什么,只默默把腰间水囊解下来扔过去:“喝。”
孙算盘接住,灌了几口,缓过气来,抬头看了沈阶一眼,忽然低低笑了:“大开眼界啊。”
沈阶翻了个白眼,乐得拿自己烂名声玩笑:“怎么着,以往觉着缚寒阁的人只会把落井下石做的手拿把掐,今日终于发觉我还良心未泯,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没有,”孙算盘笑着把水囊还给他,“我只是觉着,这几十年囫囵个儿就滚了一圈,有道是物是人非,却也算分毫未改。少主,我只问你一句,美人心真的要给柳驭种下吗?”
当年孔老宫主救他一命,自那时起二十余年情谊不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而他使命快要终结,何其有幸看见这个孩子一如当年。
沈阶浑身一震,自五脏六腑的罅隙中钻出一点近乡情怯的茫然来:“……你叫我什么?”
借着那一缕光,他看见孙算盘抬手在耳后摸索,而后用力将面皮撕扯下来,整个人也宛如脱胎换骨,身上那奸商贪生怕死的滑头劲儿,一出溜儿的功夫便好似被皮面具吃干抹净了。
“臭小子,还会喊人吗,只怕是早不认得我了吧!”孙算盘从嘴唇到下巴颏儿的一道疤痕终于得见天日,他笑眯眯等待着沈阶开口,半点也没有真要出言提醒的意思。
沈阶嗫嚅半晌,蓦地扭头躲开,只让人看见脖颈支楞八叉的青筋:“逍叔,你没死啊。”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在最翻天覆地的那几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亲近的长辈,一路跌跌撞撞咬牙走过来,所有人都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入了歧途不知悔改。从前他一向自我宽慰,心中坦荡,纵然千夫所指又何妨?而在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多么可笑。这些狼狈与不堪压在肩上,自己真的能有颜而无愧面对儿时师长,道一声久违吗?
孙逍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轻松道:“平时能耐的,这会儿还掉上金豆子啦,怎么,今日大仇得报,不高兴吗?”
他跟着孔昭前几年的时候,常常照顾小少主。那时沈阶上天入地,简直和乖巧两个字隔了十万八千里,每回偷摸干坏事,十次有七次是被孙逍逮回来的,就是如方才一般,二话不说把人扛到肩上,管他是哭是吐,一路颠回书房送到孔昭手底下。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沈阶十岁,和犯不犯事无关,只因之后臭小子本事大了,再没叫孙逍抓住过。
没想到时过境迁,攻守之势异也,被扛着的居然成了他。
沈阶心乱如麻,被这陈年玩笑平白添了一把火,随手抹了把脸,转回头就劈头盖脸道:“你不早说!一路上被我折腾舒服吗,啊?以为你早早跟我爹我祖父享福去了,结果还在活着受我的罪,刚刚都那样了,你就没想过万一……”
他在后怕中说不下去了。
“万一情况实在难以招架,万一你性情果真如传闻般不堪,真的抛下我喂虫子怎么办。”孙逍缓缓替他说完下半句,静了静,目光平和,“你会吗?”
“我非圣人,自己都命悬一线的时候,谁还管得了不认识的!”
孙逍笑了,又问:“与你无关者,死活便不在乎了吗?”
沈阶肩背颓塌下去,装腔作势的气焰被这一句话浇了瓢泼冷雨,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哪有那么大能耐。生死有命,我在不在乎都是于事无补。”
他连与他有关的都救不回来,又哪里来的狂妄,觉得自己有能力扛起那些曾经把师长们都压垮的担子。做英雄有什么好?做英雄太累了。
孙逍却从这话中听出了点什么,于是又问:“美人心,真要给柳驭用?”
“他要是愿意,什么都好说。”沈阶叹气,也没有隐瞒。
这话说得千般委屈万般无奈,不像是沈阶一贯作风。孙逍记起沈阶之前装模作样和阿肃演戏,以及再之前两人上他船闹出的动静,突然有些艰难地问道:“少主,你实话告诉逍叔,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表情,基本是左边写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右边写了和个男人有一腿,横批洋洋洒洒四个大字——坦白从宽。
和柳驭混了几个月,沈阶也学了得几分泰然自若,四两拨千斤道:“不是师兄弟吗?”
谁知孙逍轻飘飘飞来一句:“他不是你师兄。”
沈阶愕然,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今日之内第二次茫然,再顾不上装傻充愣:“你说什么?”
这么久以来,从最初遇见柳驭,那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玩笑“你若是我师兄,哪怕天仙下凡也不会招惹半句”,便无时不刻都在心中警醒他何为师门情谊、伦理纲常。
他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师兄,哪怕后来情难自抑屡屡犯禁,也从来借口亲近同门,就算是……就算是一朝捅破窗户纸,他任由两人僵持不下,任由柳驭逃脱手心,总想等一个好时机,其实也有极大的原因来自这一层师兄弟的枷锁桎梏。
而此刻,简单的六个字,直接给他们的种种龌龊一锤定音。
结尾关于师兄弟的问题是我最近修文时在前面对感情线的一点补充完善,给前面两个人加一点禁忌感~不过目前没修完,进度在作者公告同步中,40章之前的内容还会增加修改一点互动的~主要是之前也不太会呈现,写的有点单薄,想把感情线只在我脑子里没有写明白的地方尽量补充到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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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毒蛊误逼旧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