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心中早有预料,此时听解星芒亲口道出“解毒”二字,并未如往常猜测被验证时,胸中巨石落地的踏实之感。
他脑海不自觉描摹出方才在存微堂柳驭玉袍云靴,鸦发高束,游刃有余将对手杀个片甲不留的模样。
仿佛一人可敌千军万马,风流正当年。
刹那昙花,无边风华,这样的年纪,本该一生扶摇,谁又能想到,此刻已是最后的光彩。饶是再不敢面对也得面对,沈阶默然片刻,说出那句悬在心头一整夜的话:“他说你们没有办法。”
“我亦知他会如此同你说。沈阁主,今日我特地避开柳驭,便是要告诉你,他所言并不全对,这之中尚有一线转机。”
沈阶喉咙一紧,听解星芒缓缓解释:“我想柳驭与你坦白时,对自己身体内那样东西从来都以‘毒’一字代称,未清楚道出其中玄机吧?这也并非是他觉得你不明药理之缘故。”
对方一字一句,清楚说道:“他体内的东西,若要追其本源,其实根本不能算毒。”
不算毒,却又夺命。
沈阶眉心沟壑更深:“你仔细说。”
“柳驭体内被打入了一道极为霸道可怖的真气,入体时便与内息融合一体。而他自小便修习杨柳风,两种功法相遇,杨柳风基础牢固,外来的那一丝又蛮横纠缠,既不能驱离,也无法完全化解,只有依靠内力勉强压制,避免经脉丹田中内力暴走。”
解星芒长叹一声,继续道:“原本暂且有内力压制,也就没什么事。再过几年,凭他天资将杨柳风练至十成十,那这一点外来的功法无非只添几分他走火入魔的风险罢了,以他心智之坚,可由我们慢慢想法子,不会到如今这般……刻不容缓的地步。”
解星芒犹记得当年师父替柳驭探脉,不可置信抬眸的模样。
而今再回看,他亦无法确定,简仪师父那一眼里,究竟有几成假、几分真,又或许假戏真做,连师父自己也未可知。
“问题在于这道真气所出自的功法,”解星芒娓娓道来,“我说它极为霸道可怖,方才霸道之处已解释过,而可怖之处……”
沈阶已明白七八分,此时冷哼一声,替他说下去:“可怖之处在于,它极为险恶古怪,如若不能修习整套功法,这道真气便好比剧毒,日日夜夜游走于柳驭的全身经脉,侵蚀躯体,将他拉入黄泉忘川。”
“不错。而我们所有人苦寻数年,不得半分相似功法的踪迹。”
江湖之上,能传于世的功法千千万,宛如大海捞针。但若只是如此,尚可尽力一搏,奈何功法这种东西,许多都是各门各派独门绝学,一脉相承,而公诸于众或可探到其中内容的,少之又少,这才令他们束手无策。
“关于这毒究竟是什么,我已尽数告知,所谓的转机是什么,想必沈阁主心中也已有定数。”
解星芒直勾勾盯着沈阶。
沈阶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如果要他活下去,就得废去他毕生功法,对吗?”
“是。”
木碗盛清水,有毒汁滴入其中,二者相融已难单除其一,若要保碗,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水打翻。
当日自己曾经所作的残忍猜测,竟是一语成谶,以另一种方式横在眼前。
沈阶几乎不加思索,涩声问:“他不愿,对吗?”
“是。”
未必所有踏入江湖的人都能生出拿稳剑的勇气,也并非每位豪雄都能凝下松开剑柄的决心。
柳驭那样的人,又怎会甘愿苟且度余生。他的想法,也绝不会因旁人轻飘飘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改变。
沈阶恍然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有几分了解这个人:“你们苦劝无果,对吗?”
“是。”
沈阶垂眸:“所以你想让我试试。”
“是。”解星芒再度颔首,似乎也对这样的情形倍感无力,但眼下实在没有别的主意,“要在确保他本人无事的同时将这一身功法废个干净,对于云家现在的家主云亦云来说,并非难事。只不过还缺一样药引,我们已准备妥当,为不让他发觉,准备等年节过去再启程前往弥山那片药谷。”
沈阶犹豫一瞬:“我……”
“今日之事,”解星芒打断他,“还请阁主藏于心底,别叫他知道了。”
“为什么?若要瞒着他,我还如何能劝他留下?”沈阶真心实意地疑问。
解星芒脸上忧虑之色又逐渐隐去,恢复了平日的懒散模样,漫不经心道:“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生死随便丢去别人肩上,尤其是你。但我和他不同,我自私,不喜年年清明替人扫坟的日子,擅自将这些事托付阁主,实属厚颜无耻。”
“世人皆有私心,”沈阶扯出一抹笑,“你也没有错。”
江湖的风浪一叠又一叠,哪里能每道都分明。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一两句即能辩个清楚的。
几滴余酒自瓶口滑落,砸湿了沈阶袍角,他低头一瞥,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旋即跃下山石:“时候不早了,我不便多留,至于此事……解公子多允我几日罢。”
“这是自然,”解星芒摆手,“毕竟是我冒昧请阁主相助在先,不过烦请阁主尽快决断,我们经不起等了。”
沈阶还待说什么,又被解星芒打断:“对了,阁主回去还是绕另一条路为好。”
他正不解,见对方晃了晃手中酒壶,记起自己沾有酒香的袍角。解星芒的酒十分不同于存微堂宴席上的醇厚绵长,气味极其辛辣,这么回去,容易叫有心人察觉。另一条路回去会多绕些距离,途经梅园,酒气被风吹散得差不多又染上梅香,便无大碍。
“多谢提醒,”沈阶双目微狭,“沈某日后定会严整缚寒阁布防。”
一个二个,夜闯阁主院落轻车熟路,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把他这儿当什么了?
解星芒嗤笑,后脑枕着自己手掌斜躺下去:“你当大家称一声拭月公子是叫着好听吗?他当年若是想,连你一日如厕几回都能知道。”
沈阶回身,拖着调子洋洋道:“沈某幸甚。”
他背影潇洒,后脑那根玉簪上的狐狸翘尾顾盼,落入解星芒眼中,又不知成了何种意味。
解星芒收回视线,阖眼仰头,将壶中烈酒吞了个干净,指尖拭去唇角酒液,末了,低喃道:“这辈子还真算是欠你的。”
他将酒壶挂回腰间,指尖摩挲过壶底,那枚多年前落下的镌刻月印随即变得湿漉漉,宛如倒影于井中的弦月清影。
*
“我曾在数年前赠予他人一只酒壶,虽说模样蠢笨,手感不佳,但胜在储香得力,灌入浓酒饮之,倒也有趣。”
柳驭将桌上大开的锦盒盖好,两指一屈,推还至对坐之人面前:“不过并非眼下这一只。恕柳某愚昧,周阁主特意相邀,我却瞧不出这物件能得阁主珍藏的特别之处,惭愧。”
“你不知这酒壶的特别之处……”周汝缓缓重复一遍,蓦地呵笑起来。
柳驭眸光定定,安然坐于亭中,静待周汝收敛眼底笑意。
“这壶当年一出,便在风唳阁拍出高价,其后辗转,不知经过多少双手,我花了数年,才再次找到它的踪迹。瞧瞧,这么多人费尽心血,只是为了你的君子一诺——”
周汝话音一顿,沉声道:“拭月公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呢?”
他再次打开锦盒,将躺在其中的那只玉壶取出,旋转瓶身,上面镶嵌的宝珠随他动作赫然映入柳驭眼帘:“公子请看,蛟蛇盘珠,还剩一颗。可惜了,当年的青金、珊瑚、砗磲三颗宝珠,如今落在我手中,只剩这一颗青金石了。不过这一颗,应当也够用得。”
柳驭默不作声,抬手接过玉壶,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与嵌珠,片刻,淡声道:“周阁主为何如此笃定,我便是拭月台的主人?”
周汝避而不答:“孔昭并非巧舌如簧,能瞒天过海滴水不漏之徒,你与他不同,竟没沾上他的迂腐气,真是难得。若非你的破绽我心中有数,凭你见这酒壶的反应,我恐怕会信你几分。”
“阁主,”柳驭勾起唇角,“你若想用这颗青金石,须得讲求一个心诚。”
“或许是君子身边常伴小人呢?”周汝拨动拇指上的扳指,意有所指道,“心诚的后果,公子比我先尝过了,滋味如何?”
柳驭眉头微动。
周汝笑意更深,步步紧逼:“关于拭月台的那句流言……哦,就是让公子如今身陷囹圄的那些话,究竟是从何处钻出来的,你心中想必早有猜测吧?”
柳驭将酒壶放回锦盒,并不入套:“原来阁主几番大费周章派人‘请’我,今日又捧这一只酒壶来见我,也不过是信了那些空口无凭的胡话,我原以为,阁主早把掌门令当囊中之物了。”
听到掌门令,周汝脸色微沉,语气却是不变:“自然。如今整个沧州都在掘地三尺找拭月公子,我今夜走漏半点风声,你明日睁眼便能见上许多江湖响当当的人物,就是不知,他们是想喝你一杯茶,还是饮你一口血?”
许久不曾听过威胁,柳驭淡然品味片刻,觉着丝毫不如某一张巧嘴道来的那般叫人心情愉悦。
“公子好像不爱听我谈这个,那我们不妨聊聊别的,让我好好想想,聊公子身边的人,小孩子,如何?”
察觉到柳驭周身气息变幻,周汝眯起眼睛,再添了一把火:“我十分好奇一件事,想请公子为我解惑。沈绪,是谁送到你手上的呢?我猜,或许是他年少失去双亲庇护,一路挨饿,在尚不辨方向的年岁,碰巧从沁昌走到了花坼,这才遇见了拭月公子你吧?”
柳驭的耐心在此刻彻底耗尽,他不再与对方周旋,冷漠道:“我不会帮留衣阁,阁主不如留着力气,去管管别的。”
周汝十分不解:“你为何要站在沈阶那边,他是孔昭的孙子,是孔昭养大的,你得不到的东西,孔昭尽数都给了他,而他却只会惹麻烦,你——”
柳驭站起身,打断周汝:“那阁主便当我喜欢自找麻烦。”
风一哆嗦,不少初开的梅瓣都把不住枝头,在空中愤愤挥舞几刻,正偃旗息鼓,安然躺上石板小路,又被风风火火往回赶的沈阶惹了一身。
他抖抖衣袍,心中默念道:“药引没寻得还算小事,难的是要在这短短两个月改变柳驭心意。归根结底,柳驭与自己不过相识几月,就算再与他倾盖如故,就算再怜惜他的天资,总不过是为一个宫主之位。”
强行插手他人因果,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从来不是他沈居风的性格,柳驭若是知晓,说不定也会叹笑他多管闲事。
“……不如留着力气,去管管别的。”
看,柳驭八成会这么说,就是语气凶了点,冷冰冰的,不像往日听着那么舒坦。
等等——
怎么好像真的是柳驭?
沈阶连忙回神,一股脑将乱飘的三魂七魄都塞回原位,努力感知。
听气息,有两个人,柳驭能被请动,还刻意挑了这么个地方,八成是周汝那厮。
君子非礼勿听,但他们二人能相谈的,显然和沈阶扯不开关系。何况柳驭今日还有伤,周汝要是暗中下手,柳驭难保自身无虞。
果不其然,就在沈阶犹豫要不要留下的功夫,周汝已然点了他大名。
笑话,什么叫他只会惹麻烦,分明是麻烦一直在找他。
沈阶静等柳驭驳回去,一听那人开口便准备在心中颔首附和,然而——
“那阁主便当我喜欢自找麻烦。”
柳说的太坦荡,沈阶强装镇定,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多想,还是自己多想。
只听周汝似乎有几分气急败坏:“我不知他许诺了什么,但你我心知肚明,他也只是利用你,和其余人又有什么区别。”
沈阶咂舌,谁就为那一个宫主之位了?这老东西急了口不择言,柳驭应当不会信吧?
柳驭那边久久没有动静,沈阶兀自思索,此刻要是冲出去讲柳驭带走,会有什么后果,万一柳驭另有安排,岂不是坏了事。
突然,一声轻笑传入沈阶耳中,他忙凝神静气去听。
“那不是正好么?”
沈阶一愣,意识到这人又准备说些什么,天寒地冻,五脏六腑已经提前烧了起来,几乎要将周遭白雪烘化成水。
“我对他有用,他就离不开我了。”
震撼回归!一个月没有出现都不敢看晋江,今天点开果不其然掉了三个小心心,虽然心痛但这是我应得的??好啦接下来一周奖励自己写点甜甜爽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巧言令色剖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