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狗都不如 第343章 第 343 章

亡国之君名声不好听，天祐帝父子宁死也不配合禅位。

新帝对此颇为恼火，趁暂时还是名义上的天子，常领内侍寻他俩晦气。

难道他就想做亡国之君，往后余生都活在新朝天子监视、猜忌之中？

偏偏他又没有自尽的勇气，不情不愿被梁王推上皇帝位，稳稳背负魏朝亡国之君的名号。

转眼便是元月初一，按常理新帝即位后第二年这日当颁布改元诏书，大朝会上文武百官未有人提起，故而仍是沿用天延年号。

新帝明白群臣的意思，至多两三月新朝就要开国建元，年号改来改去嫌麻烦，可就不能上书给他找个理由，好叫他顺着台阶下去？

越想越怄火，大朝会甫一结束，新帝直奔天祐帝父子的寝宫，不敢明着磋磨还有太上皇名号兼他叔父的高琦，逮着废帝一顿羞辱。

废帝心头本就窝火，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不然也不至于呕血重病，当即和新帝大打出手。

“新帝沉溺酒色身子骨虚，占了废帝大病未愈便宜，险胜。”秋四憋着笑汇报战况。

林建军忍俊不禁，铺开张标明梁国诸州县的舆图，外头响起稚嫩童声。

“三叔，亲亲好三叔……”

林建军连忙迎出门，抱起倒腾小短腿跑来的嵇潞，重新坐回书案后。

余光触及舆图，他心中霎时浮出个绝妙主意，提笔蘸墨递小姑娘手边。

“不要不要，大过年没有功课。”嵇潞登时耷拉着脸连连摆手，委屈得快哭出来，身体扭成麻花想挣脱他怀抱，张开胳膊对秋四喊，“秋叔抱。”

小姑娘声音甜甜糯糯，身上穿着件大红袄，眉心点了颗珍珠大小红痣，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想起家中一水儿小子，秋四直接笑眯了眼，绕过书案便要救她脱离苦海。

林建军以眼神制止多管闲事的，柔声细语哄她说：“不写字，找个喜欢的地方随便画个圈。”

秋四猜出他想法，不由大惊，默不作声退下。

一听不是要她做功课，嵇潞眨巴圆溜溜大眼睛，咧起嘴角情绪收放自如，轻咬笔杆直勾勾盯着舆图。

她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手脚并用站到林建军腿上，单手撑在桌案上支起身体，咯咯笑着画了个圈。

“看我厉害不厉害？”她转过头神气地抬起下巴，身后仿佛有根尾巴摇，“这么快就找到我们家。”

林建军瞥了眼被圈起来的晋阳，爽朗大笑道：“咱们奴奴最厉害！”

“慈叔多败侄。”裴静文提溜红绳金币串走进来，“奴奴到小婶婶这儿，小婶婶发压岁钱。”

嵇潞拄着林建军翻过圈椅扶手，稳稳当当落地，双手接过裴静文递来的金币串，甜甜一笑作了个揖，丢下句“我去收压岁钱咯”，迈开短腿大步跑远。

裴静文与林建军隔着书案。

她抱臂俯视被圈起来的晋阳，那个圈笔墨不匀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对面那位之手。

她调侃道：“晋王，运气不错，”她好奇问，“不改了？”

“你猜……”冷笑声钻进耳朵，林建军从善如流改口，“晋王之爵太重，封太原郡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裴静文胳膊肘抵着书案，身体半趴往前挪动，龙章凤姿脸庞逐渐放大，距离之近能清晰感知到彼此呼吸带出的热气。

她笑盈盈道：“我也想画圈。”

林建军挥手示意她退开，从旁边取张新图铺梁国舆图上，裴静文定睛一瞧正是紫微城图。

他拿手臂遮住前朝区，指尖轻点元贞殿，大方道：“想圈何处圈何处。”

“不给元贞殿改个名字？”她记得元贞是魏太宗年号。

林建军说道：“神器尚属高魏。”

“不知是谁在李怀义篡位后，弹琵琶弹得满手血，哀叹他的国亡了。”裴静文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还架火烧琵琶搞了出行为艺术。”

林建军不懂行为艺术是何意，但他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嘲笑，阖上双眸愤愤道：“你走，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静文摸了把他胸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了书房。

元月初三，林建军迫新帝携群臣出城围猎，突现头白鹿奔至他坐骑前，前蹄屈起俯首帖耳。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出声：“神鹿现世，俯首梁王，这是天降谕旨，天命当归林氏啊！”

是日傍晚，神鹿俯首梁王传遍洛阳大街小巷，人人皆道天命易主林氏。

初五朝会，礼部侍郎上奏天子，以祥瑞俯首梁王言明天命已移。

新帝遥望面色如常跪坐左下首，仿佛礼部侍郎所奏之事与他毫无无干的紫衣权臣，无奈给内侍打了个眼色。

内侍旋即迈步上前念诵诏书，赐梁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

林建军俯身长拜，颤声道：“去岁承蒙陛下赐九锡、假黄钺，隆恩浩荡，臣已愧领，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天子旌旗使臣与陛下同仪轨，出警入跸令臣与御驾共清道，非忠君之臣敢当也。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臣必当撞死于御阶，以全君臣之义！”

新帝起身离座，缓缓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林建军，温言细语：“昔日太宗三尺剑锋定天下，而今卿以一己之身撑起大魏江山，朕与群臣万民共目共知，卿于公于私皆该受之。卿若拒受，朕愧见列祖列宗，愧对九州万民。”

林耀夏官拜忠武军节度使，加检校兵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朝堂位次与林建军相隔不远。

君臣俩一个劝进一个推辞，演技之精堪比梨园弟子，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憋不住笑，垂首紧抿双唇，抚着新得的漆牙白色铁笏板暗赞漆匠手艺不错，不仔细看真像象牙质地。

附近同僚忽然一窝蜂拥上前，嘴里还嚷嚷着万万不可呀！

她纳罕抬头。

享有剑履上殿殊荣的亲亲好三叔手搭在腰侧佩剑，距离三叔最近的钟离桓死死摁住他手，生怕他拔剑出鞘。

她连忙也扑跪上去，铁笏板没插紧实重重砸落地上，巨大声响令苦苦劝说林建军的文臣有那么一瞬卡壳，很快便继续涕泪相劝。

她捡起笏板插回腰间，冲周围同僚尴尬地笑了笑，所有人默默挪远。

天子震怒，群臣劝进，林建军不情不愿接下诏书。

“太过了，三叔。”熬到散朝，林耀夏挽着林瑛臂膀，亦步亦趋跟在林建军身边，“我差点没憋住笑。”

林建军侧眸睨她道：“把你那铁笏板换回象牙或木头，朝堂打架归打架，要是不小心闹出人命像什么话！”

“我这都是跟三叔学的。”仗着大庭广众他得装模作样，林耀夏眨眼挑衅。

林建军轻呵：“有本事别回家。”

林耀夏故作苦恼道：“要被扫地出门了怎么办？”正巧谢元朝从旁经过，她错身上前笑盈盈拦路，“听闻将军才置了座大宅子，不知在下可有幸讨杯茶吃？”

谢元朝没来得及同林建军见礼，便被连拖带拽走出去好远。

林瑛作揖道：“三叔，我也去了。”

路过候在宫道上的天子仪仗，林耀夏仰面凝望绛色三辰旗，短暂一眼便匆匆挪开视线，眼眸微垂掩藏野心。

十五上元节，亦是望日朝参，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均需参加，两三千人汇聚乾阳殿外广场。

禅让诏书一出，林耀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扭头与落后她几排的林瑛对视，双唇抿得发白。

错过上次好戏，裴静文捶胸顿足直呼可惜，特地启用神机坊使身份，穿着绿袍混迹低级官吏中。

远是远了点，她有星网。

“还得来一次。”

“这些大人物也不嫌麻烦。”

“三辞三让才叫名正言顺，总不能像先前那个叫李怀义的，急哄哄登基称帝。”

“和咱们干系不大，谁当皇帝咱们都是穿绿袍的命。”

“咦，此人有点眼生。”

裴静文专注看戏，肩膀被旁边人轻拍了下，匆匆回神道：“什么事？”

绿袍小官道：“以前没见过阁下，敢问阁下在何处当职？”

“神机坊。”

绿袍小官沉声道：“神机坊……神机坊现隶属工部，此处是户部的位置，阁下可是第一次朝参？”

裴静文暗骂林耀夏带错路，面上却是噙着笑道：“是头次，阁下能否告知我工部在哪里？”

绿袍小官给她指了个方向，见她抬脚就要走，连忙攥住她胳膊道：“今日朝参最好还是不要走动，阁下且就在此，不妨事的。”

“过来了过来了……”

所有人敛息屏气看去，紫袍权臣面色沉重走在御道边缘，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其他紫袍大臣碎步小跑，不远不近跟他身后，边跑边喊“大王留步”。

裴静文狠狠掐了下大腿，痛意逼退险些冲出喉咙的笑声，抿紧唇瓣目送林建军踏出宫门。

彻底散了朝，林耀夏急匆匆倒回来找裴静文，一袭紫衣格外显眼。

“我在这儿！”裴静文跳起来挥手，林耀夏三步并两步跑她跟前，视线才对上的那刻，两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目送两人手挽手离去，周围绿袍小官面面相觑，忽有一人猛拍额头道：“紫袍女郎是忠武军节度使！”

神机坊那位小官与忠武军节度使好似交情颇深，神机坊……神机坊！众人纷纷倒口凉气。

“是女郎罢？”

“雌雄莫辨。”

“可是短发？”

“戴了幞头看不真切。”

“我猜就是那位。”

又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真的假的？”

“你觉得她方才笑什么？”

“不敢说。”

“可她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