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已经回宫了。”
昏暗的房间里点着一直白烛,蜡水顺着烛台流下来,落在狰狞的狼头上面。
田宁君拿起一柄小刀,轻轻的将蜡烛一点一点刮掉,空旷的房间那道声音异常醒目。
“南公主是皇室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前有皇帝的无限恩宠,后有八百多里的封地,母族又是骁勇善战的夜阑族,她回京没有惊动一人,却先见了太子,若是夜阑族也归顺于太子,那定王安王难成气候,要不要属下先去……”那人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田宁君摇头道:“夜阑一族最是仇外,当年为了收服夜阑,先是娶了夜阑公主,又将夜阑整族由关外牵置苦寒的东北,后来夜阑公主一尸两命,皇帝又恐夜阑暴乱,遂将五岁稚龄的南越封为公主,又将东北赐为封地,这么多年来,夜阑在东北生活不易,哪还有精力去管皇城的事。
而且,留着她以后还有用处。等太子死了,皇帝疯了,大铭必将四分五裂,到时候夜阑或许能够成为一把利剑,他们龟缩在苦寒之地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想南下,血洗当年的灭族之耻了。”
如果宋子与听到这话一定感叹此人料事如神,上辈子就如田宁君所言,夜阑终究还是参与了进来,宛如一匹饿狼,狠狠地咬住了大铭的咽喉,将这个国家最后送上了灭亡。
“可是定王已经秘密与太子达成了协议,安王孤掌难鸣,以一敌二,怕是毫无胜算。”
“呵……”天宁君不在意的笑道:“那我就再给他们添点火。”
冰冷的刀面上折射出一道冷笑,田宁君慢慢的恢复平静,越到最后,越不能乱。
“皇宫那边最近可有异常?”
“这个……”那人有些迟疑的答道:“近日皇宫都在传都江郡主复活了,还有宫女说看到满地的虫子,一些小太监也接连失踪,但是已经被太后压下去了。”
都江……
田宁君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刀锋一转,手指就被划破一层皮,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个人了。
这股思绪出现突如其来,很快就被他狠狠压下,可是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出一张精致的面孔。
最后他还是决定去见连贵妃一面。
“谁?”连贵妃从睡梦中惊醒,就看到寝室内一个人影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宁君?是你吗,宁君?”
“叫我田大人。”
连贵妃穿着一件薄纱走出来,曼妙的身姿半露半掩,浑身散发着女人致命的诱惑。
“好好,我的田大人,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田宁君看都不看她一眼:“皇帝可有异样?”
“扫兴,提那个男人做什么?”连贵妃从柜子里端来一盏精致的酒壶,走动间露出更多春光:“先不要提他,今晚陪我喝一杯好吗?”
“别这样,你知道我从不喝酒。”
连贵妃脸上露出一抹哀伤:“你还是不敢看我。”
“我看不看你又有何妨?”田宁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
“那你就看我啊,这么多年了,我只求你看看我,看看晚儿好不好,就看一眼。”
田宁君抬起头,静静的看着这个衣衫半退的女子,她的脸上已经不复当年的光滑,但神情还似一个痴情的少女。
突然他心里有些波动,慢慢抬起手,将随身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可是又能如何?她永远不是她。
“呵,呵呵……”连贺风晚慢慢后退:“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罢了罢了,你想知道什么?”
“皇帝可有起疑。”
“北疆金丹岂是虚名,只要再服下一剂,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提到那个男人,连贵妃眼里露出厌恶:“你的大业即将完成,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北疆好不好?”
“还回的去吗?”
“当然回的去呀,太子一死,皇帝会杀了天下所有人,到时候整个大铭四分五裂,再没有人会关注我是不是北疆人,姓不姓连贺。”连贵妃脸上露出憧憬:“你不想回北疆,我们可以去南湖,可以去关外,可以去流域,可以去很多地方,你不是想做教书先生嘛,到时候我们收一对弟子,你教他读书,我教她跳舞,好不好?”
田宁君的目光慢慢变冷,他打断她:“都江复活是怎么回事?”
连贵妃脸色巨变:“这几日宫中突然谣言四起,一些上了年纪的嬷嬷太监死装凄惨,有人说是都江用蛊虫咬死了他们,她回来报仇了。”
“蛊虫?”
连贵妃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雍容模样,似乎刚才那个跪地哭求的女人是个幻觉:“是啊,灭了南疆的女人,用蛊虫蛊惑男人的除了她还有谁?”
“连贺你冷静一点,都江已经死了。”
“可是在你心里她还没有死。”
两个人怔怔的看向对方,逃避了那么多年,那个名字,那个女人,依然从未放过他们。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这么多年,你殚精竭力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她。”
田宁君的脸上露出一抹茫然:“我不知道,这个王朝让我恶心,站在最高顶的那个人也让我恶心,这个污秽的世界是踩着一个女人才重生的,又用另一个女人的命运做祭品,它本就不应该存在。”
连贵妃脸上露出一丝动容,她狠狠地冲进那个男人怀里:“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即使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但你却是我最重要的。”
田宁君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都是隐忍的人,一会变恢复常态。
一会便是上朝的时辰了,田宁君一夜未睡但脸上丝毫看不出来,他不时跟人打着招呼,脑海里却浮现出连贵妃给的两条线索。
第一条,宫内有一个势力正在秘密活动,他们统称为“都江后人”。当年都江二十四暗部,一部分被皇帝收为己用,一部分被斩杀殆尽,还有一部分逃了出去了隐藏下来,近日最后一部分人似乎又开始行动起来,为首的是太后身边一个嬷嬷。
第二条线索也是跟太后有关,是她的侄女孟蓠,如今的阳陵王王妃。先帝当年娶了孟氏为继后,致使江山差点易主,还是当今天子登基以后,孟氏一族才逐渐半隐半退。孟家女子也就属孟蓠嫁的最好,先是宋家妇,后又能与阳陵王结亲,这女子的手段非常人可测。
据连贵妃所言,孟蓠既有可能是二十四暗卫,当年她嫁入宋府就是为了得到都江的手令。这次提前回京,怕是有了新的进展。
心思几转,田宁君便看到安王被人簇拥着走了过来,其中不乏朝内几位手握大权的大臣,而定王一脸阴沉的走在最后。
短短一天时间,安王就能笼络到如此势力,看来私下里他动作倒是挺多。反观定王,借助那日城门的谣言,人人对他避之不及,倒是不如往年那般显眼。
早朝上,田宁君一张奏折更是将定王打入谷底,字里行间犹见六元及第状元的风采,字字珠玑差点将定王归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人听了怕是要当场羞愤而死,还好定王痛哭流涕,摘冠认罪,谁料一向暴虐的皇帝却从轻发落。
“唉,差一点呀,眼看定王都认罪了,皇上竟然心软了。”
“是啊,陛下一向雷霆手段,怎么这次就轻拿轻放呢?”
安王脸上阴晴不定,他连夜与诸位大臣相商,今日必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龙阳之好的名头扣在定王身上,就连一枝独秀的田宁君也站在他这边,谁能想到皇帝竟然一顿斥责,抄经完事。
抄经?这是惩戒吗?这是对付三岁小孩的办法吧!皇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且不说安王如何憋屈,借助请安的名义去拜见了太后,这边定王却在出宫前碰见了田宁君。
“老师,果然一切如您所料,这次我能轻易脱身,都是老师所赐。”
“皇上圣明,你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还不知道你的脾性。”
定王眼睛一亮,是啊,听说父皇近几年脾性古怪,暴虐残忍,一点小错不是杖毙就是打杀,当初他还对这个计划有所迟疑,没想到最后只是抄几本经书。
“老师此计神妙,你没看到安皇叔气的脸都肿了,哈哈哈,本王有好多年没有这么解气了,哈哈哈。”
田宁君还是面无表情的说道:“认错就要做出一副认错的态度,这几日你就呆在行宫里面,不要与大臣急于走动,若无召见也不必进贡请安。”
“老师的意思是让……让我真的抄经书?”
田宁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皇帝罚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因你而起,责任却又不怪你,这才轻拿轻放。
让你抄经书一是为了保住皇室颜面,略施小戒,二是知道你受了委屈,绝对不会重罚。
若你认真改过,只会让皇帝觉得你心思纯善,更加明白你的委屈。而且天下没有哪个皇帝喜欢算计自己位置的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儿子!”
定王却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道:“老师别生气,我明白了。”
“皇帝只是老了,他还没傻,也没死,记住这两点就够了。”
想到自己之前的打算,一股劫后余生的想法充斥在脑海里,定王擦了擦头顶的汗,真心实意的弯腰行礼:“学生受教了。”
这边将定王打发了,田宁君这才皱着眉头朝预定的茶楼走去。借助即将到来的帝王诞辰之喜,京城倒是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田宁君从人群中穿梭过去,宛如一具行走的尸体,没有灵魂,没有悲喜。
“先生,请坐,我家主子稍后就到。”
“王妃若是有话就直说,老夫近年来身子骨老了,隔着屏风怕是听不清楚。”
“哈哈哈,田宁君不亏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这么快就猜到我的身份。”一道倩丽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慢慢掀掉脸上的白纱,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容,正是阳陵王妃孟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