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蓝霜森林 第18章 第18章 德尔·泰伦特与浪漫海

“下面，有请白日梦计划的总工程师德尔·泰伦特。他将为我们展示亚特兰蒂斯组织不可思议的杰作——花猫陪伴系统！”

掌声雷动。闪光灯的喧嚣。观众的眼睛。这些躁动不安的元素追逐着一个缓步走上台来的青年。青年有一头橙色的偏分短发，头发上有漩涡状的小卷，让他看起来另类又新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配了一双亮橙色的皮鞋，皮鞋和西裤之间能看到黑白波点的袜子。

“各位，晚上好，”德尔听见自己说，“我是白日梦计划的总工程师德尔·泰伦特。经过两年坚持不懈的研发，我们终于完成了花猫陪伴系统和花猫链接。虽然现在的亚特兰蒂斯城仍然只有简单的功能，但是我相信将其完善成为辅助现实的里世界指日可待。现在，各位，就请和我们的花猫打个招呼吧！”

德尔按下手中控制器的按钮，动作夸张地把手放在嘴边聚拢声音，好像一个舞台剧的演员一样笑吟吟地呼唤道：“花猫——花猫——”

“我看见你家猫了，正在墙角吃小鱼干呢！”一个声音响起，人群中的一个女孩子穿着铺满亮片的夹克外套对德尔大声喊道。德尔向她看去，不禁莞尔。人群发出哄笑。

“谢谢乔·巴罗小姐，我们的设计总监。”德尔说着，打了个响指，引导聚光灯照亮乔·巴罗所指的墙角。聚光灯所照之处，坚实的墙壁开始泛起水色的波纹。一连串小巧的气泡，对空气和陆地的渴望。一些摆动的水草，看不真切的浪漫海。墙壁中首先出现一双手，一个人从墙壁中走出。这是一个看不出性别的青年人，细软的浅蓝色头发呈现出贝母的光泽，身上穿的衣服样式是简单的西装，上面的颜色却是不断变化的虹彩。

仔细一看，此人浑身散发光芒。这是一个立体影像，表情却一点不僵硬。他向人群挥手的动作引发一阵人海的沸腾，他无暇的外表引起两个性别的惊叹。人鱼一般美丽的天使降临了。他向德尔所在的舞台走去，走到德尔面前。德尔看着他走近，棕色的眼睛里弥漫起对德尔而言不常有的感情。

“我敬爱的父亲。”青年人在德尔面前微鞠躬。

“你是许多人的杰作。”德尔将手轻轻搭在青年人肩头，手指略微超过立体影像的边界，没有触感，“你属于众多的人，属于每一个人。你将为这个世界献上你自己，陪伴孤独的人、鼓励迷茫的人、爱护所有值得爱的人。你将为他们带来美丽的理想，因为理想使现实更美好。”

“哦，是的，是的，”青年人说着，抬起了头，“您对我是否满意？”

“如果人们对你满意，我对你就满意。”

德尔将目光勉强从青年人身上离开，注视着台下屏住呼吸的观众们。

“花猫，显示屏。”

“是。”

青年人离开地面漂浮，瞬间就到了场馆上空。他展开手臂，跃动的光线从他的双臂中间涌现出来。光团越来越大，就像一粒种子一样生长开了。人们仰着脸来观看。他们头顶压着高楼大厦的影像，灰色的、压抑的，穿梭不停的地铁站人流，看不见星星的夜景，孤独的单身公寓，狭窄的工位，电脑白莹莹的蓝光。

“现实。”德尔出声说话，已经看入迷的观众们恍然清醒过来，其中一部分把目光投向德尔，而大部分仍然看着花猫。花猫站在纷繁变动的暗色影像中间，闭着眼，绞着双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茫无助的孩子，被这景象淹没了。又在某些时刻若有若无地融入其中，俨然这巨大的、川流不息的、残酷且难以撼动的无机质的一部分。

“这就是各位所面对的现实。从出生以来面对的现实。社会在发展，我们拥有了更多物质，我们大多数人衣食无忧。我们拥有看似安逸的生活，是的，来之不易的安逸生活。

“与之相对的，我们作为庞大社会的一份子，我们过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周而复始。请想象这样的场景：您随着闹钟的声音醒来，洗漱更衣，急匆匆吃下昨晚买的面包，收拾好公文包，奔向地铁。在地铁站与拥挤的人流会合，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如同大海中的水滴拥有自己的进程。在地铁上，人们盯着手机。在做什么呢？刷些娱乐新闻、玩游戏、看小说，只要能消磨掉时间，怎样都好。

“您抵达了公司，坐在高楼某一层的一个工位上。您的工位紧挨着窗户，从窗户往下能看到早高峰的车流。您的上司来检查昨天交代的工作，并且安排新的工作。您处理数据、填写报表、与各部门协调。到了中午，点一份简单的外卖。午睡。下午继续工作，处理新的数据、填写新的表格、与更多的人见面、听报告和给报告。直到天快黑了，天边的晚霞照着晚高峰的车流。

“正如车流中的每一辆车是车流的一部分，生活的每一个人是人海的一部分。您回到一个人的家，打开手机，浏览各类讯息，看些娱乐视频。您迫切想要寻求自己的某些东西。时间仍然运转着，如同生活日复一日运转着。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这样运转，构成了整体机器一般的运转。直到个体运转不动的那一天，不过这是后话……

“您可以不这样运转吗？那怎么行呢？虽然当今的物质生活确实比历史上的许多时期都好，但是您仍然感到命悬一线。可能是不得不面对的学业吧，可能是周围期待的目光，可能是迫切需要还上的贷款，可能是自我要求，为了实现一番事业。总而言之，您总有运转下去的理由。

“在您的每一天里，您会经历什么呢？或许是工作的什么好消息吧，业绩提升，得到上司嘉奖。或许是家庭的好消息吧，家人或朋友的聚会，享受快乐时光。又或者是某些生活的挫折，谁知道呢，做些无伤大雅的假设，被放鸽子，或是跑不通代码……”

说到这里，德尔不禁笑笑。人群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他吸引。他说得愈发动情。是的，如果没有亚特兰蒂斯，这就会是他简单的、不好不坏的、周而复始的生活。他对这样的生活如此恐惧，以至于他得到亚特兰蒂斯组织发出的橄榄枝时，几乎是快乐得要五体投地了。

“生活自有其起落。更多的时候是起起落落。在起落的循环中，时间推进着。无论您做些什么，时间都向前推进着。我们每天的生活和前一天相比，不更好也不更坏，位置不更高也不更低，我们卡在温吞的卡槽里，有时也像蝴蝶一样，尝试展开我们斑斓的翅膀。哦，我们的蝴蝶翅膀啊，美丽的、引人注目的梦想。我们无法抵达那里，时间却一天天过去，我们过得更焦急了。我们从物质世界中寻找、把玩亮晶晶的物件，但是现实不更好也不更坏。我们焦虑，所以晚上不情愿睡去，早晨也就难以醒来。我们焦虑，所以我们浏览各类信息，可是哪里才有答案？”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气鼓鼓地站起来怒视德尔，指责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知足了！一天天的不想着奋斗，不努力耕耘事业，而是感叹些没用的东西！”

老头旁边的几个人对老头怒目而视，德尔捕捉到一些“老古董”之类的抱怨，看到老头被旁人规劝，气鼓鼓地坐下，又坐不住了愤然离场。德尔耸耸肩，继续说下去。

“各位，各位，我虚心接受任何批评意见。我无意抱怨现在的生活，恰恰相反，我一开头就感叹了当今社会物质极大丰富。好吧，至少和之前相比。只是，我们在寻找答案，不是吗？我们在寻找一个心灵的场所。就算拥有再多物质，人也无法真正带走什么。我们这一生应当追求些什么呢？我们在循环往复的日常当中寻找些什么呢？我们不满什么、感叹什么呢？我认为，各位，我们渴望着蝴蝶斑斓的翅膀、水母美丽的闪光。

“当我们意识到每一天周而复始的循环，我们就钻出了我们用辛勤学习工作所塑造的蛹。没有蛹是不行的，可我们需要成为的不是被包裹的蛹，而是能亲近天空的蝴蝶。我们就如同被黏在蛛网上的美丽蝴蝶，看着自己的翅膀。我们拥有美丽的翅膀，生来就有，无与伦比的、没有界限的、无限的美丽。各位，这就是幻想的翅膀。”

有人发出惊叹声。在大多数人都聚精会神看着德尔的时候，花猫睁开了眼睛。

“为此，我们开发了花猫陪伴系统和花锚链接。亚特兰蒂斯组织是一个非盈利组织，我们所做的仅仅是为了帮助人们展开斑斓的翅膀。花猫将是您的朋友，变化成为任何形态，成为现实中美丽的一部分，成为脱离现实的、理想中的一部分。花猫，给我们看看你的样子。”

在车水马龙灰色影像中的青年人突然双手合十击掌，清脆的声响过后，站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像是一个温柔美丽的、没有锐角的邻家女孩。与此同时，她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离她最近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块漂亮的绿草地，闪烁着清新的光泽。轻轻的音乐响起，人们看入神了。以青年人的击掌声为分界线，她时而变成美丽活泼的女子，时而变成无忧无虑的男子，时而变成可爱天真的孩子。她每次发生变化，周围的灰色立体影像就会停止时间循环往复的流动，变成让人心驰神往的一块地方。

她在这些地方之间游走，就像鱼儿轻松穿梭于大海。她和这些景物互动着，这些景物因她的存在而熠熠闪光。一个忧郁的青年男子在月下朗读诗歌。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站在古老钟楼跟前。一个朋克风格的短发女孩在乐队当鼓手。一个爽利的上班族奇迹般地完成工作。一个长发男子站在海边。一个精灵一般的女子乘坐在海鸥的背上。青年人仍在不停变换着，他周围的景色愈发让人眼花缭乱了。

景色交错着、世界交错着、各种美丽的生活、无与伦比的奇迹。交叠着、交融着的世界融化成为一片纯白，继而成为一片透明的海域，无边无际推递着的浪涛。四周安静下来。

青年人以最初分不出性别的形态，静静站在海域一角。人们的目光放在透明海域之上，心情逐渐变得无比宁静。

“我们的生活，具有无限可能。我们的世界，本应无限美丽。欢迎各位，来到亚特兰蒂斯。”

人群爆发出不绝于耳的赞美声。德尔腼腆地微笑着，最终被这赞美声追着落荒而逃。花猫走回台上站着。德尔把话筒递给来讲解花猫个性化定制形态的乔·巴罗，自己悄悄移出众人的视野，缩回团队不起眼的角落里。

德尔·泰伦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成功了。他改变了世界。人们来到了亚特兰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