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钱浩很快摸清了矿洞里的生存法则。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监工的号角就会在矿道口吹响。那声音像某种野兽的嘶吼,在狭窄的矿道里来回弹跳,震得耳膜发疼。矿工们从拥挤的窝棚里爬起来,每人领一把镐头和一个空筐,然后像蚂蚁一样涌入地下。
“每人每天,三筐矿石。”
监工站在矿道入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尊没有表情的蜡像。
“不够三筐的,没饭吃。超过五筐的,多出来的部分按筐给钱。”
他说“给钱”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恶意。
而“没饭吃”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第一天,钱浩和严景各自交了刚好三筐。
严景的筐里矿石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钱浩的则东倒西歪,有几块还滚到了筐外,他蹲在地上捡了半天,被监工踹了一脚后背:“新来的?手脚麻利点!”
钱浩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的时候满嘴都是灰尘和碎石渣。他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敢抬头。他能感觉到严景的目光落在监工身上,像一团沉默的火。
晚饭是一碗黑乎乎的糊糊,用不知名的谷物熬的,里面掺着几片干菜叶子,偶尔能翻出一小块碎肉。钱浩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苦又腥,像是用洗锅水煮的。但他看到旁边那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抱着碗喝得呼噜响,便咬咬牙,打算闭着眼灌了下去。
严景示意他不必喝,自己的乾坤袋里有干粮。
“习惯就好。”汉子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我叫赵大,你们叫什么?”
“钱浩。”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严景,“他叫严景。”
“你们不喝吗?这里一天也就这个时候能吃上饭。”赵大看着钱浩手里的饭碗说道。
“你喝吧,我吃不惯。”钱浩把自己的饭递给赵大,“严景哪里还有些吃的”
赵大嘴上说着:“这不好意思吧……”转头就端起钱浩的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钱浩渐渐发现,严景挖矿的方式不太对。
别人是一镐头一镐头砸在岩壁上,碎石乱飞,汗珠子溅得老高。严景却不一样——他每次挥镐之前,手指都会在岩壁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然后镐头落下去,整块岩壁就会像被掰开的馒头一样,齐刷刷裂下一大片。
钱浩第一次看到时差点叫出声。
“别盯着看。”严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浩能听见,“我能感知到矿石和岩石的连接点,用巧劲震开它。”
“这不等于作弊?”钱浩压低声音。
“作弊?”严景看了他一眼,“有本事你也作弊。”
钱浩噎住了。
但他很快发现,严景并不想引起注意。他每天交的矿石量精确地控制在三筐到四筐之间,不多不少,刚刚好。有时候矿石质量好,他就往自己的乾坤袋里塞几块,故意挑几块小的扔进矿车里,降低整体分量。
“上缴太多会被盯上。”严景解释,“上缴太少会挨打。”
钱浩点头,他有时候挖不够,严景就把自己的矿石分他一部分。
但赵大没这么幸运。
第四天,赵大只挖了两筐半。监工踩着他的手,把半筐矿石倒在地上,然后用鞭子抽了他十下。
“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闷又脆,赵大咬着牙,一声没吭。钱浩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严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那天晚上,赵大的后背皮开肉绽,趴在窝棚里翻不了身。钱浩用自己省下来的半碗糊糊兑了点水,喂他喝下去。
“谢谢。”赵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谢。”钱浩把碗放下,转身走开,眼眶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在矿道里穿梭。
矿洞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主矿道像一条巨龙的脊骨,向地下深处延伸,两侧分出无数岔路,有的通往废弃的老矿层,有的通向更深的新矿区。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温度也越低,岩壁上开始出现薄薄的冰霜。
“这些霜晶石……”钱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淡蓝色结晶,“纯度比上面的高很多。”
“嗯。”严景站直身,目光落在矿道深处,“越往下,矿石越好,但守卫也越严。”
但真正让钱浩不安的,是另一种感觉。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走进矿道深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就好像他来过这里。
不对。不是他来过。
是马纪来过。
“怎么了?”严景注意到他走神。
“没什么。”钱浩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偷偷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热的玉石贴着胸口,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又过了几天,两人开始和矿工们熟络起来。
赵大是最快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他虽然在挨了打之后老实了很多,但嘴还是闲不住,干活的时候总要唠叨几句。他说附近部落的农户,种点食物,日子虽然穷,但好歹能吃饱。后来奎萨克的军队招人挖矿,把他抓来当苦力,他有几年没回家了。
钱浩根据赵大的描述,听出来赵大种的东西可能是土豆和萝卜。
“土豆?萝卜?”赵大说,“不知道,反正我们部落都吃这些。”
钱浩说道:“如果能出去的话,你能送我们一些种子吗?”
“那肯定没问题。”赵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唉,我媳妇还在家里等我呢,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钱浩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严景有点好奇:他来边北也有三年了,寒鸦部落一直很低调,也是最近才发现这里竟有如此大的一座矿脉。
矿工里还有些年轻人,都是从附近的零散部落被抓来的。
矿工里有个叫阿木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瘦得像根麻秆,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他的父母都在矿上,去年冬天冻死了,现在就剩他一个。
“阿木,吃饭了。”有人喊他。
阿木从角落里钻出来,端着一碗糊糊蹲在地上喝。
钱浩注意到,阿木每次看到严景的时候,都会微微愣一下神。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在辨认,像在回忆,又像在确认什么。
“那孩子……”钱浩低声问严景,“你认识?”
严景看了阿木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钱浩注意到,严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
钱浩和严景正在矿道里挖矿,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放开我!我不去!我不去那个地方!”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又绝望。
钱浩探头望去,看到两个监工正拖着一个年轻女人往深处走。女人拼命挣扎,指甲在岩壁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少废话!上面要的人,你去了就有饭吃,不去现在就打死你!”
女人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矿道的回音吞没了。
钱浩收回目光,手里的镐头握得死紧。
“那个女人……”赵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上个月被抓来的,听说长得好看,就被送去最底层了。”
“最底层?”钱浩问。
赵大往矿道深处努了努嘴:“最底层是那些巫师大人待的地方,上面的人隔几天就要送几个人下去。送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也没人敢问。只知道下去的,不管男女老少,都没再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