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跟踪第三天,我跟着李玄凝去了后山,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只是觉得他那么严肃谨慎的人,去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想到终于可以揭穿这个堂堂君子背后的小秘辛,我还真有点小兴奋呢,于是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跟了上去。
静云观后山,是个静僻幽静的地方,通常也是元无忌追鸡逗狗的所在,寻常观中弟子是不被允许前往的,但是对元无忌来说,这里只是他众多犯禁行为种最轻的一种。
后山我也跟着元无忌涉猎过几次,虽然没他熟,但也不是太陌生。因此我离李玄凝身后很远也没有轻易跟丢。
李玄凝越走越深,越走越高,两边山崖林木已由山杨白桦变为油松青扦,李玄凝似乎丝毫不担心有人跟踪他,到最后我几次失去了他的踪迹,山上的路也已到了尽头,他还在往山上走啊走,白色的道服在绵密的树叶枝桠间匆匆而过,转眼便消失在茂密的松林之后,却又在另一处青色树群中闪现,就在我以为我已经彻底把他跟丢了的时候,山势到头了。
白衣在断崖便隐没了,我追到山前,却发现那里是一处悬崖,崖下云雾缭绕,深可不见底,正懊恼跟丢了,没发现李玄凝的什么秘辛时,李玄凝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你在找什么?
我赶忙打哈哈道:玄凝兄怎么也在此?真是巧了!
李玄凝道:巧?
我:正是,我这两天筋骨疼,正好爬爬山活动活动筋骨,谁成想在此遇到玄凝兄你了!话说这后山不是静云观禁地吗?玄凝兄怎么也会犯禁制啊?
李玄凝脸色微变:与你无关。
又道:你到此地,是否也是秦王授意,欲行图谋不轨。
我:你才不轨呢!我们堂堂正正,实话跟你说了,我等此次前来,就是想借静云观的威名,与世家订立盟约,助秦王稳固江山,保百姓百年太平。
李玄凝脸色难看:我师父一向清净中立,绝不愿卷入这等世俗纷争之中,你俩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中立?哼!也就你这个不谙世事的家伙才相信什么中立之说。事实上,至无老道的屁股早就歪得不能再歪啦!你就自欺欺人吧!说完还不忘朝他扮了个鬼脸!进行深度嘲讽。
事实上,我若是妖兽,一定会被这嘲讽技能惹怒,李玄凝不是妖兽,但也怒了道:拔剑吧!
我不甘示弱:拔就拔!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刀。
彼时鬼刀刚刚入手,尚未认主,只是一把寻常唐刀,比之寻常刀具黑了些,钝了些而已。因此平常我都不爱用它,更相信自己的拳脚,但此刻面对李玄凝的霜鸣,我不敢轻敌,不得已将它拔了出来。
两武器相碰,发出激烈的铮鸣,鬼刀虽不锋利,却很坚固,面对霜鸣,丝毫不输,打架可能略逊一筹,防守却是无可挑剔。
我一边招架霜鸣凌冽的攻势,一边向后退,一个不留神,竟然退至崖边。
崖下的阴风吹上来,令我顿时警醒,此时霜鸣步步紧逼毫不松懈,眼看招架不住,我大喝一声:李玄凝,我死了看你怎么交代!
李玄凝蓦然一惊,手上便迟疑了半秒,就是现在,我使出最熟悉的空手入白仞的擒拿手,反手抓住他握剑的手腕,顺势一个背摔就要将其按翻在地,谁知我错估了距离,他跌落的地面根本不存在,我情急之下这背摔的力量有点大,加上李玄凝自身的惯性,他的身体已经越过了崖边,朝山下落去。
我本意只是将其制服,并非要害他性命,见他落下悬崖,原本抓住他手腕的手用力回收,只是我低估了这一抓一甩的力量,仓促之间,回收之力小于他下坠之力,脚下又被崖边碎石滑动了一下,顺势也落了下去。
也许是一秒,也可能是两秒,最多是三秒,我们就同时被一股巨大的横向吸力吸入了一处黑暗所在,由于吸力过大,撞在地上的力量极大,震得地面灰尘四起,呛得我咳了好一会儿,吐了好几口唾沫才缓过来。
抹了把脸上的灰,我定睛一看,一名黑衣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立于不远处,他的背后是暗黄色的岩壁,高高的拱顶意味着此处可能是山腹中的某处天然洞穴。
黑衣男子手拿一把黑色的长刀,似在细细把玩,我瞧着眼熟,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我的刀吗?
此时,李玄凝也站了起来,看见黑衣男子也是一脸懵,手握霜鸣满脸戒备之色。
我道:兀那老贼,拿我刀作甚?年纪一大把,也不羞?
黑衣男子眼睛从刀上离开,抬头看我,我立刻感到一阵威压,差点撑不住就要跪地求饶。
那人嘿嘿冷笑数声道:你的?
我点头。
他看着我道:无知小儿!拿着!老夫可看不上这等破烂玩意儿!
说着手一抬刀自离手,重重跌入我怀中。
我见他功力深不可测又行事乖张,心想早日脱离此处为好,便恭敬行礼道:小儿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前辈赎罪,我等便不打扰前辈清修了,这就告辞!
说着便想转身离开。
那人倒也没有阻拦,好整以暇的转身走到墙边一块青色石床上盘膝坐下了。
我强自镇定,临走还不忘拉了李玄凝一把,慢慢走到洞口。
其洞口高约数丈,高高拱起,像是被人为修饰过。我一错眼,瞥见洞口左侧的墙壁上隐隐有些未明的痕迹浮显流动,但因此身尚处险境,也不敢多看,急急往外便走。
走到洞口,却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因我失神看那墙壁,未及时做出反应,实打实的撞到了鼻子,顿时鼻血长流,我痛得一弯腰,紧随我身后的李玄凝未及收脚,被我腰间长刀撞到要害,顿时面孔煞白,冷汗直流。
我听到身后闷哼,回头查看,还不明就里,不知死活地关切道:哎呀!玄凝兄,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换来了李玄凝咬牙的一句:走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我俩如此狼狈的时刻,洞中却传来黑衣男子幸灾乐祸的大笑,这三分讥讽,七分调侃的笑声在空洞的山洞内回荡,越发令人气恼不已。
我捂着鼻子怒目于他,后者越发得意:老夫好久没有如此开怀大笑了,两个小娃娃,不如不要走了,在这陪老夫可好?
我和李玄凝同时道:不好!
我回头:玄凝兄,难得咱俩这么有默契,这就是所谓的同仇敌忾吧!
李玄凝脸罩寒霜,皱着眉头压根不理我。
我讨了个没趣,嗡声嗡气地对那黑衣男子:你看,都怪你!他不理我了!
那黑衣男子歪头看了看我俩道:怪我?
我:可不?
黑衣男子又笑了起来:你个小丫头,倒消遣起老夫来。好好好,老夫好久没与人说这么多话了,倒是畅快得很呐!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息,那男子突然面色一沉,紧盯我的双眸,李玄凝毕竟是修行之人,发现不对,连忙出言提醒:不好!是搜魂术!高惠君,凝神!
那名男子嘿嘿一笑:你小子倒是识货,那就一起去吧!
黑袍一挥,我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天地猛地黑了下来,再睁开眼时,眼前一亮,我首先看见了一张桌子,一张方形的木制餐桌,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正缓缓冒着热气。
这是。。。。我环顾四周,老式的木格窗子透进来金黄色的阳光,客厅那张旧得不能再旧的藤条沙发,破掉的扶手上那细细缠着的红白塑料捆扎带,都无比熟悉,我嘴角微笑地想:让司令换一个沙发,他就是不换。我仿佛看见纪司令一边仔细的依照断掉的藤条原来的脉络编织,一边说:换什么换?修修不就好了,老东西用的有感情啦!
纪司令!我喃喃地道。
就算明知在梦里,这梦我也不愿醒。
丫头!你怎么回来了?身后纪司令的房门打开了。我大脑蓦地热血上涌,回头看时,果然是他,那个成天板着脸却心里无比爱我的老爹!
还有一个菜,马上好!纪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一时间大脑不受控制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想家了,我想回家了,纪司令!纪师母!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变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格子衬衫,刚从门外回来的样子。
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脸盈盈地招呼我:小兰,回来得真巧!刚好最后一道菜上桌!快来!都是你爱吃的!
我默默坐下,看着满桌子我爱吃的菜,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落泪,师母只是心疼得拭去我的眼泪。
纪司令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来,陪我喝两杯。
重要的日子?我喃喃重复。
纪司令道:你这丫头怎么傻了?你忘了今天要干什么了么?
今天?我懵懂。
纪司令叹气:让你去偷偷报名,现在选上了你是不是后悔了?臭丫头!
报名?我脑中极速搜索相关信息,对了!那是我第一次参与所里的超远时空穿越任务的日子!那一次我第一次穿越到了唐朝初年,也是那次我差点丢了性命。
纪司令默默拿起酒杯,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这次任务有多危险我就不说了,既然已经选上了,那就好好干,我们等着你平安回来!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纪师母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
我举起沉重的酒杯道:会的!爸爸,妈妈!
两人欣喜又震惊地看了眼彼此,师母激动地问道:你叫我们什么?
是的,我这辈子没叫过他们爸爸,妈妈,直到师母病重去世,纪司令为我重病在床,我一直没改过口,但是此时此刻,我终于喊出了心中一直执拗着不肯喊出的那四个字:爸爸、妈妈。就当是弥补了我多年的缺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