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唐 第31章 寻相

秦王的军营所在地邙山离洛阳城不过数里之遥，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这座海拔仅两百米的山上，一眼就能看见整个洛阳城。

众人不由分说将我簇拥在人群中间，裹挟着一路就来到洛阳城下，叫开了城门。

王世充见众将来投诚，显得极为高兴，不管怎么样，减少了唐军的实力，就等于增加了自己的实力，这一来一回，等于赚了个双倍，这买卖稳赚不亏啊。

洛阳的宫殿金碧辉煌，极尽奢靡，而且还在扩建，据说之前他拥立隋朝最后一个小皇帝杨侗时就已经建得极其豪华了。

说起这个小皇帝，我倒是有些耳闻，据说这个杨侗虽然年纪轻轻，刚登基时还不到十五岁，却是个很有想法的君主，又有前朝诸臣的忠心拥戴，王世充原本只是想立一个傀儡，然后自己把持朝政，谁知道竟然发现，整个小朝廷都在向他期望的相反方向发展，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利落地把杨侗以及忠于他的那群朝臣全部清理掉了，要不怎么说他是一代枭雄呢？为了权势，他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解决了这群人后，他终于还是自己做了皇帝。

俗话说，男人有三恨：一恨帽子太小，二恨房子太少，三恨老婆太老，所以他们一旦有了机会，永远都会第一时间升官、买房、换老婆。这王世充虽是一代枭雄，但也是个男人，就看他拼命扩建宫殿楼宇，满世界搜罗奇珍异宝充斥装饰门庭的劲儿，可见无论何时何地，人性本质都是一样的。

就在这极其奢靡的宫殿内，王世充设宴款待了投诚的将领们，包括我。

此时，我已是完完全全的男人模样，魁梧壮硕、力拔山兮的粗鲁男人，和一群同样粗鲁的兵油子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

而且因为我之前的一点“丰功伟绩”，俨然是这群人的老大，这帮人倒是讲义气得紧，到哪里都会拉着我，什么吃喝嫖赌逛青楼，没一样落下的，而且次次都要拉上我，搞得我苦不堪言，毕竟我骨子里还是个女人，吃喝玩乐也就算了，只是这个嫖，确是为难了我。

我占据的这个身体，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男人，衣服一脱，浑身黑毛，稍微活动一下，一身臭汗，偏偏这古代不时兴天天洗澡，有时隔个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美其名曰休沐，而这些糙汉子们更是连这“沐”都能省则省，可以想见，这群人在一起身上那个味儿哇，让我深刻理解了“臭男人”这三个字的实际意义。

好在洛阳的馆驿颇大，王世充也很是慷慨，我们几个投诚的将领每人分得一个单间，这才让我好歹有个正常呼吸的空间，可还是没法解决洗澡这个问题。

然后，我突然发现，去青楼有一个非常好的好处，可以尽情的洗澡。而且只要我愿意，还可以让姑娘为我搓背，不用自己动手，我只要舒舒服服地泡着就行。

于是，我突然爱上了去青楼——只要有钱，服务真是太好啦！

每次只要我去，老鸨就会贴心地为我提前准备好了澡具和热水，姑娘们也都见怪不怪，可能每日迎来送往无数宾客，有人爱洗澡，有人爱不洗澡，这都不算事儿，总的来说，伺候一个干净卫生香喷喷的男人，总比伺候浑身臭汗几天不洗澡的男人强一些，所以姑娘们还是很乐意为我服务的。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我一再嘱咐陪澡的姑娘不要说出去，我这逛青楼只洗澡的名声却还是传了出去，姑娘们没得说，抢着为我服务，可不嘛，难得遇到这么省事儿的主儿，可我却被那帮同去的兄弟不知耻笑了多少回。

笑便笑呗，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二月刚过十几天，前方突然传来秦王大规模调兵的消息，据探子回报，他把大部分军队都从邙山转移到了青城宫，青城宫位于洛阳西禁苑之内，谷、洛二水汇集于此，隋朝便已建立，如今很多宫墙都在，与洛阳城郊只隔着一道洛水，想来李世民终于不耐烦了，他要进攻了。

王世充得到这个消息后在城墙上观望了许久，终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出城野战！

所以说，王世充此人从崛起到最终建立自己的政权，也不仅仅只靠些阴谋诡计，虽然我不喜欢此人，但面对李世民这样的强敌，敢正面硬杠的，天下间没有几人。

据他观察，敌方这次战术转移极为仓促，连壁垒壕沟都没来得及建，此时出击正是天赐良机，他要打得他个措手不及。

我却不太看好，试想秦王是什么人呐？大名鼎鼎的军事天才，围了洛阳几个月，难道就突然降智了？我看这仓促移营多半其中有诈，说不定就是一招诱敌之计。

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真的投了诚，只是洛阳被围，我只能暂时被困此地，一旦有机会，我还是要走的，他们要打便打，反正历史上赢得还是李世民，我只要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就行。

战机稍纵即逝，王世充这边紧急点了两万兵力出城，我们这些刚刚投降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想通过此战立个军功回来，除了我。内心里我是不想成为别人的杀人机器的，但事已至此，装装样子还是必须的。

还是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啊！我骑上战马，拿起武器，心里却是诸多无奈。

不得不说，王世充的眼光还是毒辣的，郑军迅速在河边结阵，凭借有利的地势占据了先机。

我们这边刚刚布阵完毕，唐军却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渡河朝我们攻来，大量步兵开始渡河而来，首当其冲的人我也不陌生，正是上次带领援兵来救我们的屈将军。

双方刚一交锋，一道烟花便放上了天，我心中一惊，这才注意到，秦王和那几个最骁勇善战的人都不在。

我心想：糟了，果然有诈。也许是应了我的猜测，北边邙山上传来喊杀声，尘烟滚滚中，秦王带着尉迟恭等数名猛将冲杀下来，紧跟其后的是穿着黑色战甲的精锐骑兵，这战甲对我毫不陌生，正是秦王亲兵“玄甲兵”。

骑兵从山上直冲下来，利用了地势增加了马速和力量，如一枚尖刀，从侧翼刺进了我军的腹地，刚一冲进战局，就一顿砍瓜切菜，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如入无人之境，一时无人能敌。

我见形势不对，便且战且退，秦王身边的那几员武将，我是一个也不想正面杠上。

我慢慢退回到了我军用做防御的长堤之后，喘息片刻，听得前面喊杀声震天，正犹豫要不要重新冲进去帮忙，毕竟我也不是个喜欢杀人的人。

突然，一队精锐骑兵远远冲过了防线，直冲长堤而来，人数虽少，战斗力却极强，瞬间杀得周围刀枪所及范围战斗力清零。

我定睛一看，好嘛，真是冤家路窄，当先那人正是秦王李世民。

不知为何，那几个始终追随左右的武将一个都不在，一阵猛攻之后，他竟然落了单。

被围在我军修筑的防御长堤后的李世民，满脸血污，一脸狰狞，但看上去还算淡定，我与几个骑兵将他团团围住，没想到临了临了，我还是遇到了他。

不出意外，他也认出了我，冷哼一声：“兀那厮，可是吾阵前降将？”

我骑在马上，明显底气不足，一来见着真人想到与他有关的那些记忆，心情有些复杂，二来，做为一名刚刚逃营的将领，颜面上有些过不去。

我没有说话，旁边的军士倒是开口：“休要多言，今日便要你项上人头换我等高管厚爵！”

李世民落到如此境地，连不知名的小卒亦能羞辱，却并不如何慌张，拍马上前，举刀就砍。

你见过猫捉老鼠吗？

如今郑军对待这位落单的秦王便是如此。

众骑兵忌惮他近战勇猛，不与他正面硬杠，都退到周围一射之地，改用远程攻击，想慢慢耗尽他。

雨点般的箭簇直奔李世民而去，被他挥舞着长槊纷纷击落，但这么群体攻击还是有收获的，他的马被射中了。

一个骑兵深陷包围，再失了马，那离被俘或被杀也不远了。

我心想：不能啊，历史上的李世民不会死在这里，他还要当皇帝的。

正想着，一员唐将突然从不远处的厮杀中脱身而来，杀气腾腾的样子着实可怕，那人面目凶蛮，大喝道：“主公莫慌，丘行恭前来救驾！”

虽然只有一人，但此人残暴程度绝对无人能及，只见他在马上连砍数人，杀气腾腾冲进了包围圈中的李世民身边，拉开强弓射杀周围的士兵，简直是指哪打哪。

众人看他那副暴虐的气质，都有点发怵，我算是他们中间最高的首领，于是大家都看着我。

说实话，我是不想杀他们的，为什么？不为别的，我是不能改变历史的。

在我来到这个实验的第一天，就被灌输了一条铁律：绝不能出手干预任何一件历史事件，更不能杀死任何一个历史人物。

而此时，李世民就在我面前，这可是决定中国民族未来几千年文明的关键人物，我若是射杀了他，未来将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会天下大乱，我会成为千古罪人。

于是，我下了一道令我后来后患无穷的命令：停止射击，抓活的。

虽然可能于事无补，但最低限度，李世民绝不能死在这里。

此命令一出，郑军的攻势便放缓了许多，那个浑身浴血，像个活杀神的家伙则像杀疯魔了一般，他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自己挥舞手中长刀，见人杀人，见佛杀佛，简直杀红了眼。

李世民也不遑多让，左冲右突，两人互为掩护，居然给他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看着他们冲杀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滚滚烟尘里，我倒是大大舒了口气，但转而却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此战一直从辰时打到午时，依然厮杀不断，整个洛水沿岸如同大型的人肉绞杀机，到处都是死尸，洛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大家都杀红了眼，只是机械性的举刀举矛，披砍刺挡，其实我知道，大家都累了。

此时，身后终于传来了鸣金收兵的信号，我一听，是我军后方传来的，再看前方，对方毫无退却之意，依旧攻势凌厉，心道：不好。

本来双方都在勉力支撑，胜负尚不可说，但我军先行鸣金收兵，在对方没有退却之意下，我军先失了战斗的信念，若是对方趁此机会乘胜追击，我们只怕凶多吉少。

果然如我所想，在紧急撤退的途中，李世民等众唐将紧咬不放，令我军又生生损失了众多将士，众人屁滚尿流地撤进洛阳城中，回头一看，唐军已趁此机会直接推到了城墙下了。

之前两军好歹还在洛阳城外围打打闹闹，如今野战失利，转眼便是攻城战。

王世充估计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要打守城战，好在之前他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外城墙加固加高了，又命人在城中准备了大量的箭弩和防御性武器，李世民几次攻城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

虽然打了败仗，但双方都各有损失，如今攻城战打响，王世充倒还有心情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含凉殿中宴请诸将，美其名曰鼓舞士气。

额伤初愈的“赤发鬼”单雄信也在被邀之列。他头上的伤还能看见一些痕迹，显得整个脸越发的阴郁。

只见他全程铁青着一张脸，紧紧盯着诸人，尤其是我，敬酒的时候不阴不阳的问道：“听说寻校尉是个念旧之人。”

原本喧嚣热闹的场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镇得静了静，黄子英端着酒杯不知是该送还是该放下，张伦则迅速端起酒杯喝了起来，掩盖住了脸上的表情，其余人等也都慢了几拍，坐在上首的王世充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也拿眼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如何回答。

我端起酒杯，朝对面的赤发鬼遥遥举起道：“单将军何出此言？”

单雄信铁青着脸道：“据我所知，前日战事之中，寻校尉本可杀了旧主，却不知怎地，被他逃脱了。难道不是寻校尉手下留情，放虎归山？”

我笑了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说辞讲出来：“当日确是寻某冒进了。寻某本想立个头功，抓个活的献予主公，岂知在那样的情势下，他竟然也能逃脱，实非寻某所料，大意了，大意了，请主公责罚。”最后一句我是朝着坐在上首主位的王世充说的。

单雄信还想要再说，王世充却开口了：“寻卿莫要自责，此时正是本王用人之际，还望寻卿将功折罪，早日取那秦王项上人头给予本王才是。”

我忙从座中起身，走至中庭，朝王世充单膝下跪行礼，郑重其事道：“请主公放心，寻某定会不负所托。”

然而单雄信依然没有放过我。

我想他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又或者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转天，他就在军营大帐中再次宣召我，没有给我辩驳的机会，直接让左右将我绑了，投入大牢。

我不知道这是他自作主张，还是王世充授意而为，总之，我在大牢里看到了一同降来的黄子英，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王世充当面好像放过了我，但我想他内心是不信任我的，这次的牢狱之灾，恐怕没那么简单。

很快，许多与我一同投降的下等军官也都被抓了进来，情势已相当危急，我让牢头向单雄信递话，表达忠心事主的愿望，可换来的是单雄信的亲自严刑逼供。

审讯室中，单雄信最后道：“告诉你也无妨，城中秦王之奸细已被我一网打尽，他们指认你假意投敌，实则为内应，主公已下令，明日将你等城下处斩。”

“反间计！”我苦笑，“我何德何能，竟然让秦王牺牲了好不容易安插在城中的细作，也要将我，哦，不对，是我们，一并铲除。”

看来那日我在野战中对秦王的围攻彻底得罪了他，所以说投降有风险，入坑需谨慎啊！

第二天，所有投降部众在城下集合，集体砍头，我从未遇到过如此阵仗，竟然出奇的冷静，心里想的是，要是我再看到卢耀辉，一定要把他的头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