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王爷已经搬出身份相压,牧亭意识趣地收回筷子,神色平静望向杜黛,声线清朗问:“醒酒汤呢?”
杜黛把一个搭着盖的小瓷坛端出来,她悄悄看了眼牧亭意,见他神色又恢复往日淡然,想了下小声说:“……家主还要喝酒吗?若再喝,这醒酒汤可没半点用处。”
“不喝了。”
牧亭意痛快答应,伸手要拿小瓷坛里炖着的醒酒汤。
“哎,等等。我也喝了酒啊,这醒酒汤,理应有我的一半才对。”
五王爷吃着碗里的米饭,又盯上小瓷坛里的醒酒汤,他咧咧着要分一半。
牧亭意还未做声,杜黛默默从食盒里拿出两个干净的小碗摆在棋盘上。
“……”
牧亭意忍不住看了杜黛一眼,他手指微曲,将伸到半途的手臂又收回,手持筷子继续对付这桌荤素小炒。
待两人将三碟家常小炒菜品尝得仅剩下菜汁残羹,五王爷目光落在醒酒汤上,催促着杜黛:“快些分了,我与承秋一人一半。”
“嗯。”
杜黛伸手揭开小瓷坛的盖子,将坛嘴的保温措施拆下,而后重新盖上开始斟倒。
灯笼的光线不太明亮,但这丝毫不损醒酒汤的清亮透彻,就像玉浆琼液般珍贵。
“啧啧啧……”
五王爷看着醒酒汤的光泽,他嘴里啧啧称奇,随意道:“本王都有点想请准备这桌美食的厨师傅回府上了。”
杜黛捧着小瓷坛的手轻微一抖。
“不过可惜,美人误事。美食嘛,应当也是如此。”
五王爷感叹道。
“……”
杜黛忍不住看了五王爷一眼,眼底有几分惊奇。
原主对天子与王爷所知无几,还没杜黛从现代影视剧中了解得多。她不确定眼前这位不慎自爆身份的青年,是不是当今天子的子嗣或是弟兄。
但不论是不是,杜黛深知五王爷这个人很危险,绝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丝毫破绽。
牧亭意端起小碗醒酒汤,他盯着这清亮透彻的光泽凝视几息方才饮入喉中。
预料中的苦涩刺激并未出现,反倒带着几分食材的清香淡甜,让牧亭意有种喝炖汤的感觉。
“这真是醒酒汤?”
五王爷喝完一碗,有点怀疑地盯着杜黛,“这与我往常喝的可不大一样。”
“小的向管事交代的是醒酒汤,想必是厨师傅独创的吧。”杜黛垂眸恭敬道。
五王爷盯着手中的小碗,眼底神色高深莫测,晒笑道:“……有意思。”
作为烹制醒酒汤的正主,杜黛听到这句意味深长的有意思,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啊切——”
杜黛鼻子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身上没披裘袍,此刻吹了一阵子寒风,双手冰凉不已。
牧亭意端着小碗的手一顿,他刚把碗放下,五王爷已经将身上这件披着的裘袍解下递给杜黛,不容置喙道:“披上。”
杜黛尴尬捧着厚重的裘袍,悄摸瞥了眼牧亭意。后者重新端起小碗,眼神淡淡扫了她一眼又望向其它地方。
“多谢,五公子……”
杜黛实在冷了,又加上五王爷的身份,她强行压下心中恨不得脚趾抠地的尴尬,默默将这件宽大的裘袍披在肩上。
裘袍的御寒效果极好,杜黛仅披上一会,已经不觉寒冷。
小瓷坛里最后一碗醒酒汤被杜黛倒给了五王爷,牧亭意盯着自己的空碗,直到杜黛把小瓷坛重新收回食盒,他才确定,他那碗真的没了。
五王爷何其敏锐的人,自然也留意到这点,他噗嗤一声,压着嗓音闷笑不已。
牧亭意紧抿着唇盯着杜黛。
他眉眼仍是一片淡然平静,却无端让杜黛感觉他在无声控诉。
偏心!过分!胳膊肘往外拐!
杜黛眼观鼻,鼻观心,对牧亭意的无声控诉不为所动,她顺手收拾棋盘上的菜碟,重新放回食盒。
五王爷身心舒畅地喝完醒酒汤,起身打算活动一下筋骨,然视线扫过下方甲板时,他被一身雪白的婀娜身影所吸引。
杜黛收拾完碗碟,发现五王爷正盯着一个方向有些入神。
她顺势望过去,甲板上的雪白身影双手持袖,身姿摇曳间,翩若惊鸿,就像一只遗世独立的雪妖。
在‘雪妖’转身时,杜黛看着这张貌美的脸,眸中闪过惊讶,这个人她下午的时候见过!
当时牧原还猜测她是名伶歌姬。
看她功底十足的舞姿,可见牧原所猜确实不假。
杜黛看得有些入神,五王爷却忽然转身重新坐回软垫上,他盯着牧亭意,“陪本王再下一局。”
“乐意至极。”
牧亭意答应得很痛快。
棋盘已经有黑衣侍卫仔细擦拭过,五王爷把新的一件裘袍丢至一旁,他手持黑子,拿了先手。
杜黛的注意力被两人的对弈所吸引,两人落子的速度很快。
作为一个局外人,连杜黛都察觉出棋局里的争锋相对,想到甲板上的‘雪妖’,她余光瞟了眼甲板。
不经意间,‘雪妖’含羞抬眸,正朝观景台的方向望过来,恰好与杜黛对上视线。
两人都愣了下。
杜黛反应比较快,她礼貌地颔首示意,而后收回目光,认真观看牧亭意与五王爷的棋局。
这场棋局不过一刻钟已经结束。
“你的心乱了。”牧亭意的白子落在黑子的死穴上,看着五王爷淡然开口。
“……或许本王真该杀了她。”五王爷眼底带着狠戾之色,清俊脸庞涌现强烈杀意。
杜黛被这杀意吓得心脏颤抖,下意识往牧亭意这边挪了下位置。
“你很害怕?”
五王爷忽然望向杜黛,眉间含着凶煞之气,笑得有些冷。
“……”
是个正常人都会怕吧!她快吓死了!
尤其是五王爷跟那些嘴炮的人不同,他要杀谁,真的有这个本事!
杜黛俏脸发白。
“她没见过血,别逗她了。”牧亭意捡着白子放回棋坛里,淡然道。
“没见过血?!”
五王爷像是看见什么稀奇物品,他认真打量着杜黛,有些神经质地提议道:“不如本王,教你杀人好不好?”
杜黛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她慌忙往牧亭意这边躲,心里憋着一连串的疑惑。
初见五王爷时,杜黛只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但总得来说,还是比较正常的。
结果谁料只是输了一盘棋,性情居然变得这么偏激可怕。
他是不是输不起啊!?
杜黛身体紧挨着牧亭意,整张脸颊埋在他裘袍里不去看五王爷。
“再来一局?”
牧亭意察觉到杜黛脑袋正靠着他左臂,他右手拾起一粒白子,望向五王爷淡然提议。
“可,这一局,且让本王想想破局之法。”五王爷的情绪调整得非常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牧亭意再弈一局。
这一局,两人下得非常认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杜黛中途坐直身体,见两人手指推动着棋盘里的棋子移动,她发现牧亭意的手指还挺修长。
这一局远没有上一局效率。
杜黛看了一会就觉得枯燥,她视线扫过河面,不可避免地被洛城里的繁华夜景所吸引,且这个夜景离花船越来越近。
起先杜黛还以为自己看错,随后她发现花船真的在慢慢靠近那些建筑。
要靠岸了?!
杜黛精神一振,这个位置与花船出发的地点大相径庭,不过应当都在洛城范围内。
看着建筑一点点变大,杜黛已经开始想念春荷苑的柔软大床与舒适环境。
“噗通——”
眼见花船离岸边仅有百十米的距离,花船突然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杜黛心脏一紧,连忙看向观景台里的两人,轮到五王爷走棋时,他动作顿了下。
“重物声来自一舞姬跳河所引起。”一个黑衣侍卫出现在观景台外,恭敬汇报。
“噢。”
五王爷应了声,没有说什么,伸手推着黑子走下一步。
舞姬跳河?!
杜黛瞬间想起自己前不久听墙角时,得知的零碎消息,她本以为那只是一时气话。
“……小的下去看看。”
杜黛脸色微白地起身,匆忙往落水声音相近的方向跑去。
噗腾的声音也就在花船外面的人听来很响亮,实际上在船舱里很难听见。
杜黛与舱厅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愉与嬉笑声。
她跑遍整条船,最后在船尾的观景围栏,见到地板上整齐摆放的一双绣着花的鞋与几样首饰。
杜黛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近距离感受生命的逝去,让她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小婉?”
“婉娘?婉娘你去哪儿了?我们快下船了。”
几道有点耳熟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渐渐走近杜黛。
在船上寻人的正是之前的三个舞姬,三人见到靠着墙壁坐下的杜黛时,神色都很惊诧。
“里面的,是她的东西吗?”
杜黛魂不守舍地给三人指了个方向。
三人连忙沿着她指的方向跑过去,不过片刻,压抑的哭泣声再也无法克制。
“小婉,小婉你在哪?我来找你。”
“你想做什么,你自己不会水,下去岂不是平白断送这条命!我们都是贱命,没人会摸黑下河救人!”
“傻婉儿!不就是一个穷酸书生,没钱又没功名,只会念几首酸诗。嫁给谁不比嫁给他强,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原来是为情啊。
杜黛微微仰头,后脑勺靠着墙壁,不知在想什么。
“多谢姑娘。”
身材高挑的舞姬手里收着一双鞋,眼眶发红地走出来。
“她宁可为了那个书生跳河,为什么不与书生私奔?”
杜黛看着这位舞姬认真问。
“跑过了,失败了,被楼里的妈妈关了三十天禁闭,每天都挨二十下鞭子,身上没一块好皮……”舞姬低声说。
杜黛唇瓣轻颤,怔怔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她原本还想说服自己这个时代不过是尊卑观念重一些。
但五王爷对生死的漠然,勘查司杖毙的手段,每一个例子都在鲜明告诉她。
这个时代,只需一个身份就能决定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