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三夫人 第8章 叔虞

仲父回来后，妫虞终于知道，不是秦国的官吏没有发现什么，而是那些官吏是仲父的同僚。

法治国家尚且有人情往来，何况一个法家以吏治国、以人治国的国家。

仲父似乎也没有料到妻子会私藏书卷，大惊之后，是大怒，他愤怒的在中庭点起一把火，将那些书卷全部烧掉。

“今天要是别人发现了这些书卷，我们家就完了！”仲父大怒，责骂大仲母道。

“你留这些东西做什么！这些没用的东西！”

仲父一边骂着，一边狠狠将那些书卷砸进火中。竹简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小仲母冷眼站在一旁，看着中庭大火和被责骂的大仲母。

烧完了大仲母的书，仲父开始骂妫虞了，“你离项氏那个三眸子远点！”

三眸子.....？!

“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生来就长着一双那样的眼睛。”

妫虞跟着大仲母站在织室门口低头挨批，心想仲父真是忘祖背宗，天下谁指责项籍的重瞳都可以，可仲父不行，虞氏不行，因为先祖大舜就是他口中的‘三眸子’。

舜，重瞳。

熊熊火光照亮大仲母不再平静的面容，她红肿的眼中，满是愤怒，可她偏偏又无能为力，故国不再，书卷被付之一炬，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的丈夫。

她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光亮已经暗淡，大仲母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朝火堆跑了过去，她想要和那堆书卷一起，化为飞灰。

妫虞的反应很快，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腰，可她现在一个未成年人根本拦不住大仲母一个成年人，反被她带到了火堆边缘，火焰的灼烧感，穿过单薄的衣料，小腿隐隐作痛。

本能使然，她的手松了，大仲母见状，用力一甩，将她推到了一边。

比哀嚎声和火炭烤焦皮肉先迎面而来的，是发烫的飞灰，大仲母扑入火中，激起一阵带火星的火灰，妫虞的眼睛顿时看不见了，未燃尽的火苗烫穿麻衣，她顿时跳了起来，又蹦又跳，费了好大劲才将那些烫人的火点抖出。

衣下皮肤隐隐作痛，稍微一动就传来阵刺痛。

但眼下她已经顾不上自己身上这点小伤，仲父已经将大仲母从火中拉出，为她扑打身上的火苗，小仲母也反应过来，舀起水缸里的水朝二人泼去，妫虞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一家人前仆后继，火很快被浇灭了。

仲父和大仲母都被烧伤，仲父的双手通红，小仲母一面将仲父的手按入冰凉的手盆，一面命儿子去请医者，大仲母狼狈躺在一旁，她身上各处都被不同程度的烧伤，鲜红一片，一头青丝全成了枯草，散发着焦糊味，看上去十分恐怖。

妫虞慢慢蹲下，跪坐在大仲母身边，伸出手，又不敢触碰她，烧伤的伤口不能随便触碰，万一引起伤口感染就危险了，可....望着大仲母满身烧伤，烧到如此程度，她能不能坚持到感染这一步，还不好说。

很快医者赶来，在医者和他带来的学徒帮助下，大仲母被移进了屋中，见姊妹们都畏惧于大仲母的伤势，不敢照顾她，妫虞主动请缨，也算报答了她的授业之恩。

稍晚些，仲父来看大仲母。

“阿俪....”中年男子欲言又止。

“你已经不再是楚人了，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秦人，秦国的官吏，你忘记楚国了，你忘记先祖，忘记我们的血仇，你也忘记我们的孩子了，那些书简是你写给他的.....你说要教他做一个君子...可是你都忘了.....”

大仲母字字泣血，那些书简，是她作为楚人，作为母亲最后的念想，她不是没有儿子，只是这个乱世没有给她的孩子长大的机会，只留给她冰冷的竹简，和无穷无尽的仇恨。

仲父垂首，口气沉重而无奈，“我没有忘记.....没有忘记....”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蓝田之战、淹没鄢郢的那场大水...还有我们夭折的孩子....这些，我都没有忘....可是....”

仲父的声音止住，就在他后面的话即将脱口而出之际，油灯中的火苗陡然落了下去，屋内霎时变暗，他似是想到什么，浑身颤了一下，“阿父...阿兄....”

但是后面的话，到底没有出口。

他想说，那些死去的人，留下遗言，从来不是复仇，而是让生者好好活着。几百年间，秦楚或战或和，有关系好的时候，也有关系不好的时候，战争陆陆续续打了几百年。

几百年的混乱，到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谁对谁错了。

父亲母亲兄弟，是为了让他活下去而死，妻儿也还需要他照料，对秦国的仇恨，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被渐渐磨灭。

活着，不好吗？

仲父抬袖，掩饰即将落下的泪水，也遮盖住，他因为这一刹短暂念头而生出的悔恨与愧疚，“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他安慰病榻上的大仲母道：“你好好养伤，阿俪，我不会忘。”

说罢，他转身就想要逃离这里。

“你忘了。”他身后，大仲母的声音嘶哑，“你不记得了，你骗不了我的。”

“你把那些书简丢进火里，没有一丝犹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忘了，你忘了我们的儿子。”

仲父微微回首，随后逃一般离开了屋中。

大仲母将头拧到一边，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妫虞用沾了凉水的帕子，轻轻擦掉她的眼泪，避免热的眼泪流到伤口上，加剧她的痛苦。人固有一死，疼死那可就有点难受了。

“季妫，走吧。”大仲母忽然道，“你不能嫁给一个秦人。”

妫虞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始皇帝统一天下后，迁徙六国王族豪强，降低他们在本土的影响力，并派出郡守、县令等官吏作为地方长官，试图以换头行动，治理新得的土地。但问题就是，人不是土地，他们有自己的利益、思想。

这些被派出的秦国官吏，压力很大，一边是帝国的kpi考核，一边是治下虎视眈眈心怀不满搞不好就会揭竿而起的六国遗民。和本地大族或者有影响力的人联手，先稳住当下，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殷通收留、任用通缉犯楚将之后项梁是这样，因为他是楚将之后，在本地颇有威望。郡守如此，会稽郡其他秦吏也纷纷效仿。

联姻是化敌为友，融为一体的高效手段。

但是妫虞不乐意了，问过她意见了吗就替她决定？

“和他走吧。”大仲母道。

妫虞想了下，他，应该是指项籍，谁说乡土社会信息传播速度有限呢？依她看快得很，比5G还快。

私奔，那也不至于。

“不要死。”妫虞安慰大仲母道：“要活下来，才能看到希望。”

从大仲母一番话，她似乎明白了大仲母的绝望，没有人希望战争，可是那些仇恨也不能被遗忘，面对越来越像是秦人的丈夫，她毋庸置疑是绝望的。

大仲母苦笑，“你还小。”

妫虞短暂犹豫，道：“我梦见祖妣二妃了。”

考，男祖先，妣，女祖先。

大禹迎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二妃生商均，是虞国开国之君，按道理，作为虞国——遂国之后，他们应该以商均之妻为祖妣，为什么不呢.......商均之妻，和娥皇女英，哪一个更广为人知呢？

当然是娥皇女英。

大仲母涣散得到瞳孔，重新聚拢，“你说什么？”

妫虞重复道：“我梦见祖妣二妃了，二妃告诉我......”

“亡秦必楚。”

大仲母闭上了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真的吗？秦国，会被撼动吗？”

妫虞被问住了，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要怎么解释秦的覆灭呢？对于秦的覆灭，后世有无数种说法，她垂首，开始思索起这无数种理由来。

因为要在家照顾仲母，她便没有机会去赴项籍的五日之约，妫虞和家中刚成为一家人的姊妹感情有限，也不好让她们帮自己传话，约定的时间一日一日靠近，她愈发愁起来。

还是堂妹叔虞看出她的忧愁，提出可以帮她跑一趟。

叔虞就是妫虞那位逃犯叔父的女儿，叔父和堂兄在外躲避风头，叔母被母家接走，临行前将叔虞托付给仲父和小仲母。

妫虞也不知道虞氏的伯仲叔季是怎么排的，自己年长，却被称为季虞，堂妹叔虞比她小，却被称作叔。仲父的女儿，比他们两个都要小，却做孟虞。

孟（伯）仲叔季。

是按各自的父亲排吗？那岂非自己上面还有兄弟姐妹？

“不过我也不能白跑，我要你的玳瑁簪。”叔虞伸出她那带茧的手，掌心朝上，狮子小张口道。

妫虞一点没犹豫，拔下簪子就放到了她手里，她以为这比自己小不了几天的妹妹要什么呢。

“给，拿去。”

叔虞去的快，回得更快，她拍着自己起伏的胸脯道：“吓死我了，他好凶，我真害怕他打我。”

“阿姊你真的不害怕吗？”叔虞不可置信望向妫虞。

妫虞摇头，作为现代人，她的包容性其实很强，眼睛有点问题如何呢？脑子有问题的人也不少啊。不过是眼睛和人有点不同，五官长得好就行。

kiss的时候可以让他把眼睛闭上。

“他跟你说什么了？”妫虞问道。

叔虞压低声音，“他说他今晚来找你，让我不许告诉别人，否则要我好看.....”

一想到自己方才被好几个人团团围住，为首那个高大的男人，用他那双冰冷威严的重瞳盯着自己，威胁自己不许告诉别人，叔虞就觉得自己这阿姊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