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秦军是来抓她的,妫虞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不认识路,几次跑偏,项庄眼疾手快,“这边!”
他领着她,穿梭在被暗夜笼罩的山林小路中,也不知跑了多久,累得妫虞满头大汗,项庄才气喘吁吁道:
“阿姊别跑了,已经很远了,休息会儿吧。”
两人寻了个平坦的地方,项庄用衣袖在树下的石头上擦了擦,“阿姊你坐。”
妫虞坐下,项庄站在她不远处的树边,单手撑着大树,一边休息,一边望风。
“他是谁?”妫虞忽然问道。
项庄也知道她在问谁,答道:“项佗,从兄之子。”
‘大侄子’名佗,年纪却与项羽年纪相仿,要大于项庄这个‘叔叔’。
俗话说得好,幺房出长辈,从项佗、项羽、项庄三人的年纪和辈分,不难看出,项佗的爷爷,年纪可能要比他的几个弟弟,也就是羽、庄二人的父亲要大得多。
至于目前众人中辈分最高的项梁,项梁的年纪也并不大,项羽称呼项梁为叔父,可见项梁在兄弟中的排行较末。
或者,再往远看一点,项燕或许在家中的排行也比较靠后。
说起来,妫虞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项氏,除了项羽,她就只知道项梁、项庄,或许是因为成王败寇的缘故,史书上对于项氏的记录也并不多,学《鸿门宴》时,老师就补充过,说在项羽失败后,项氏的族人投降刘邦,被赐姓为刘。
没有项氏,只有刘氏。
项庄似乎看出妫虞困惑,开始介绍起自己家里的情况,“项氏曾经也枝繁叶茂,子弟门客众多.....”小小的少年叹口气,“可惜现在就剩我们和项佗家两支,还有一些旁支。项佗的曾大父为兄【1】,大父为弟。”
“大父有三个儿子,最长是阿兄的父亲、次为我的父亲,然后是叔父,我们还有一位叔父,不在此处,阿姊以后会见到的。”
还有一位?
妫虞心想项庄说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叔父,不会是项伯吧。
项庄却不说了,妫虞以为他在跟自己卖关子,一扭头却见项庄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小队秦军正缓缓朝他们的方向靠近。他小心翼翼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半蹲着挪到了妫虞身边,朝她身后的方向指了下,示意她往那边跑。
刀兵相接,金属碰撞发出道尖锐的声音,妫虞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火花,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冷兵器格斗,双方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只一击,电光火石间,就分出了强弱。
半大的项庄显然没有对方的力气大,第一招就落了下风,秦军的反应很快,接连地劈砍迎面落下,项庄硬着头皮狼狈接下,且战且退。项庄应敌,妫虞秉持着‘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原则,拔腿就跑。
“快跑。”身后传来项庄催促的声音。
秦军自动分成了两部分,两人拖住项庄,余下一人去抓妫虞。
妫虞不敢停下脚步,沿着项庄指的方向,卯足了劲儿往前跑,她想着也许自己跑到了安全的距离,项庄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逃跑,自己必须跑快点,自己跑得越快,他们俩就多一分全身而退的机会。
黑暗中,秦军的视线锐利,像是一匹恶狼,紧紧追寻着他的猎物。
她跑,他追,她插翅难飞。
妫虞用力往前跑,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她心中焦急,想要加速,却累得没有力气再跑,双腿灌铅般,越来越重,眼见妫虞跑不动了,那秦军忽然加速,等妫虞反应过来,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觉头皮一紧,发髻被人自后抓住,下一瞬,膝盖传来阵剧痛,秦军一脚踹在她膝窝,这一踹,膝盖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撞在冰冷而坚硬的地面。
地面不平,膝盖硌在石头上,妫虞疼得脸色发白,头发却被人死死拽住,上半身无法蜷曲,只能狼狈地保持半跪状。
手被绑起来,能藏东西的地方也被细细搜了一遍,确认妫虞身上没有武器后,秦军放松了对她的警惕,一豆微弱的灯火举到她脸边,火焰几乎要舔舐上她的脸,妫虞本能躲了一下。
下巴被人捏住,用力转了回来,火苗所经之处,一阵发丝烧焦的糊味。
确认自己抓到这人的模样和文书上描述差别不大,火苗才远去,秦军逼问妫虞道:“你叫甚?”
妫虞不答,‘啪’的声,脸上便狠狠挨了下,她愣了下,愤怒看向那人,追她的秦军士卒约莫三十出头,纯色戎袍,外罩轻甲,发髻斜梳,罩着巾帻,丹凤眼,高颧骨,很标准的秦人样貌。
“你是不是妫虞。”
妫虞心有不甘,却还是道:“是。”
秦军‘呼’的声吹灭火折,“早说嘛,非逼我打你。”
夜幕一角陡然亮了起来,几道狰狞闪电撕破天幕,楚地气候多变,几道雷声之后,骤雨就到了眼前,秦军不断牵动手里的绳子,催促妫虞快行,雨后路滑,妫虞手被绑住,被他一扯,脚下趔趄,身体难以维持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走快!”秦军催促道,他不断朝密林深处看,似乎觉察到了黑暗中的危机。顺着原路返回的他没找到自己的同伴,地上只有斑斑血迹,情况不妙,他于是急切地想要离开这片密林,不断催促妫虞。
闪电忽明忽暗,两人眼前也晦明变化。
一道闪电撕裂黑幕,雷声轰隆,而后世界陷入黑暗的寂静,利器刺破皮肉,扎入人躯体的滞涩,从剑柄传到掌心,迅速蔓延全身,妫虞不自觉的抖了起来,下一道闪电撕破夜空,照得她一张脸苍白如纸。
秦军不可置信地回首,他的后背,扎着一把短剑,分开的时候,项羽将这把短剑塞到她手里,逃跑的时候,她抛下了这柄对她来说又沉又累赘的短剑,她本来都已经绝望,可方才那一跤摔在地上,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的时候,手又摸到了那把冰冷的短剑。
被抓回去,等待着她的命运会是什么呢?
雷声掩盖短剑出鞘的声音,黑夜是最好的伪装。
妫虞双手紧握短匕,浑身都在颤抖,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淌下,短暂的惊慌后,她的目光变得坚定。她握紧匕首,咬牙将刺入秦军后背的锋刃更深地往里推去,而后决绝拔出,再刺,再拔.....
秦军挨了几剑,却没有立刻死去,他一肘挥开妫虞,踉跄着想要逃跑,妫虞丢下短剑,双方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逃命。
倾盆大雨,雷声阵阵,妫虞一人在树林中逃窜,雨打树叶,沙沙作响,这声音落在她耳中,却像是秦军从四面八方追了上来,她于是愈发惊慌,拼了命往前跑。
刺伤了秦军,罪上加罪,她不能被抓回去。
“小虞!”项羽的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
项庄顺利和项羽汇合,却不见妫虞,得知有秦军追妫虞而去,项羽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为了找到妫虞,他也顾不上危险,呼唤起她的名字。
听到这声音,妫虞的眼前一亮,她在密林中奔跑,像是逃出猎人陷阱重归自由的小鹿。
“我在这里。”妫虞边跑边喊,她越跑越快,似乎想将所有的恐惧抛之脑后,可雨声哗哗,将她的微弱声音被吞噬,让她无从辨别项羽声音的方向,只能在深林中徘徊,“子羽,我在这里。”
希望近在咫尺,却不知在何方,黑暗中隐藏着的未知,诱发恐惧,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黑暗中追上来,好像有秦军追上来了。
妫虞感到害怕,拼命向前跑去。
接连几道闪电划破夜空,项羽看到了妫虞,也看到了她奔跑的方向,是一道悬崖。
从中笔直断裂的山体,深有数十丈,妫虞正朝着这深渊,飞速奔跑,项羽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大喊一声:“小虞,不要过去。”
妫虞却没有听见,她被恐惧包围,失去了方向。
项羽追了上去,感知到身后有人,妫虞拼命奔跑,项羽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坠落深渊前的最后一步,项羽拉住了妫虞的手臂,用力将她拽进怀中。
妫虞剧烈挣扎,不断厮打那只桎梏她的手臂。
“是我,子羽。”
项羽的声音传入妫虞耳中,驱散妫虞心头的恐惧,她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理智也一点点清晰,她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认出了眼前的青年,“子羽。”
“是我,我和庄都在找你。”
见妫虞已经镇定下来,项羽松开手,借着雷电的光亮,检查起她周身情况。项羽见妫虞满身狼狈,身上全是血,但血的颜色已经非常淡,说明这些血不是她的。他没有问妫虞任何问题,只是拉过她的手,让雨水冲刷净她手心残留的血迹。
“没事了。”
妫虞盯着自己被雨水洗净的双手,利器刺破皮肉直达灵魂的滞涩感,再度萦绕心头,杀人的感觉并不好。
【1】项佗。班固·《汉书·卷三十一·陈胜项籍传第一》: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从兄,该称谓在晋朝以后更多指堂兄,但在此之前,涵盖同祖父、同曾祖父、同高祖父及四代以上同辈男子。
按照流传最广的说法,项羽的父亲为项燕长子,项羽为其父长子,那么这个从兄就应该是同曾祖父,从年龄上来看,项燕就不是长支了。而且项佗比较特殊,朱鸡石打了败仗项梁抓回来就是军法处置,项佗一直打败仗一直升官。
(前208年,项佗率军援魏,救援失败,魏王魏咎自杀。前205年,曹参、灌婴在定陶击败龙且、项佗的部队。公元前205年6月,作为魏丞相的项佗被韩信打败,魏王被抓走。前203年,项佗奉命援齐,大将项佗被生擒,项羽给他赎回来了。前201年,项佗以西楚砀郡长的身份归顺刘邦。)
一直打败仗,但是一直做到了魏相、西楚柱国、砀郡长。ps柱国是楚国武将中最高的位置,总不能说项羽也冷脸洗内裤,说大侄儿你打得不好,我给你升官是为了羞辱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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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