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晃眼间瞥见他手上那枚成色极好的扳指,若是行动间不慎被她周身的泥给糊上了,怕是把她拆开来卖了都不够。
纵使小心,上车时还是不小心蹭到了指尖的边缘。
那是一只极为冰凉的手,甚至比她这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体温还要低些,凉润如水,像是玉器的触感。
青年拉下了马车侧面折叠着的梯子,她撑着车辕,踩着梯子登上了马车。待到掀开同样绣着祥云的玄色车帘,尽管在上车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还是怔愣了一瞬。
榆木厢底铺着联珠羊纹罽毯,四周倚靠处都被蜀锦包裹,不露一点木缘,角落的案几上摆放着缠枝香炉,正缓缓吐出沉檀香。
眼前人缓缓收回悬在空中被冷落的手,敛了敛指尖,另一只手撑在额角,斜倚在桌上,此刻正笑着看向她,并非青面獠牙。
男人穿着的绛纱圆领袍上,祥云仙鹤在烛火下忽明忽灭,似要翩翩欲仙,露出的脖颈比腰间的羊脂玉佩环还白三分。薄唇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鼻梁高挺,这般剑眉应要配上寒星目,这人偏生眼尾上翘着,眼角还点缀一颗小痣,活像传说中勾人心魄的山中精怪。
她竟起疑心,这是山中精怪幻化来,来取她性命的罢。
分明未施口脂,薄唇却如被露水浸染丹砂般,启唇时犬牙露出尖尖来。
“某这皮相恐污了尊目否?” 嗓音像被月光摩挲过的润玉,每个字落下都圆润妥帖,引起胸腔的共鸣。
她收敛起目光,恭敬地微微欠身,并未回答他的话,只道:“叨扰了。”
随即在这人的笑意注视下坐到了他旁侧唯一的位置上,身下的细鹅绒填充坐垫触感很好,刚一坐下,湿衣就在锦垫上洇开一片深色,她不动声色地试着调整了一下坐姿。
“坐稳些。”他道,“垫子不值什么。”
她没有应声,往前挪了挪位置,只坐住一个边角。
“夜里露重,姑娘浑身都湿透了,当心着凉。如若不介意,在下有并未穿过的衣裳。”他说话间递来一杯热茶,淡褐色的液体在精致的白色骨瓷茶杯里,散发着热气。
她点了点头,接过茶杯,却并未送到嘴边,直到对方呷了一口,方才跟着饮下热茶,通体都畅快了许多。
“阿生,拿身衣服来。”
阿生从车驾后的暗箱中拿来一叠素白色衣袍,便退到前车赶马去了。
车厢里静的落针可闻,四角都贴着隔音符,连马蹄声都很难听到。
她接过衣服,没有动,抬眼看了看他。
那人挑了挑眉,识趣地起身掀开帘子,与阿生坐到一块儿去了。
偌大的车厢,只余下她一人。车厢足够宽敞,她微微站起身,解下箭囊,缓慢褪着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
待到里衣都褪去,那人却像是故意般,声音隔着帘子响起,来与她搭话:“还未自报家门,实在是失礼。”
她下意识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在下公羊殊。”
“无意中瞥见姑娘似乎是受了伤,刚好车上备有金创药。效果不敢说最好,拿来应急还是不错的。”说罢又叫阿生找来了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用红布盖着,隐隐能闻到些草本的味道。
她从车帘中伸出手,不算纤细的手指上布满伤口,被水泡过,有些泛白起皱。
公羊殊只不动声色将药瓶放入她的掌心,并未再多说什么。
她握紧药瓶,收回手,将红布掀开放在鼻下嗅了嗅,没什么异味。随即低垂着眉眼,纵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是转过身去,将药粉倒在了胸前的伤口上,粉质细腻,没什么痛感。
她的身形纤细高挑,比一般女子要高出不少,奈何两人身形实在相差不少,衣摆都有些拖地了,只得用腰带束上再多扯些出来,否则实在影响行动。
她理好衣襟,重新系紧箭囊,坐垫微微下沉,随后慢条斯理得挽着袖口多余的布料。随后抄起脱下的衣裳随意绞了两下湿发,接着伸手在前车壁敲了两下,示意自己换好衣服了。
公羊殊俯身进车厢,还未坐下,先开了口:“实在是因为赶时间,只得在路上稍作停留,更不肖说客栈留宿了。我皮糙肉厚还好说,只是怕委屈了姑娘你,只得在这小车厢中稍作休息。”
在她的印象里马车都大差不差,几块木板拼成个车厢,能遮风挡雨便算不错,无非有些装潢车制的差别,再有钱些找来稀有灵兽拉车便算万里挑一也挑不出了。眼前不光有,还一次性有四匹。不说这马车若被称为“小车厢”,那满大街坐马车的人不得委屈死,光是这拉车的马怕都比她吃得好。
她又只摇摇头,并未多言,此时的境况多说即是错。
见她不爱搭理自己,那公羊殊倒是没再多言,单手撑着案几,双眼微阖,半边脸隐匿在阴影中,像梦周公去了。
马车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已经远离了那片碎石滩,她仍然没有一丝倦意,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着。她推开小半扇车窗,想探出头去透透气,车轮在泥土上沉重地碾过,留下两行羊头纹,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色沉沉,窗外传来几声兽声,刺耳而急促,从远处的山谷里飘荡而来,让她不禁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侧头,想要瞧个究竟,却只见一片黑暗中有火光闪过,待仔细看时,却是除了树影什么都看不见。风不断擦着她的脸颊向后奔去,发丝打在脸庞如针扎般轻微刺痛着。
马车倏然停下了,车内的摆设皆移位,来不及收回探究的目光,头磕到了搭在车窗上的手上,转头却对上了公羊殊漆黑的眸子。
她张嘴想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嘴唇触上了一片冰凉,公羊殊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掩着她的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手背上还带着一片红痕,是与车窗相撞的痕迹,是本该出现在她头上的。
公羊殊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半晌,没有一丝情绪外漏,看得她寒毛直竖,只想从眼前这种氛围中抽离。身前的人却突然移开目光,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抽出一顶帷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脚步声传来,一道火光映在窗户纸上,车外站着一个人,曲指叩了叩窗棱:“少爷。”
是阿生:“天暨阁的人来了。”
“仅带一个家仆,从沧浪,日夜不休往零陵赶,不知出了什么事,能让您如此这般着急?”紧接着车厢外响起了不同于阿生的声音,听上去年纪不算长。
公羊殊依旧懒散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只骨瓷茶杯:“我母家的事,不需要一件件向余师兄禀告吧。还是说你们天暨阁当真是好生威风,在阆风独断专行惯了,连我的事也要管上一管。”
余城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是对公羊殊话里的讽刺并不在意。
“此地仍在阆风管辖范围内,这夜半荒郊的,身为仙门弟子,自然要对附近的百姓上心些。”余城欠了欠身子,“更何况是您的安危。”
公羊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泛起细微的波纹,抬起头,目光隔着车帘直视余城,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让人捉摸不透:“余司辰,你总是如此认真负责,让我想起了小时家中养的看门狗,也是这般尽职尽责。长孙伏嘉能有你这么忠心的部下,真是让人好生欣慰。”
他语气一转:“不过,我倒是好奇,此番大动干戈,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余城伸手拦住一旁愤怒的师弟,车外沉默片刻,语调又恢复如常:“言重了,余某履行职责罢了。劳驾下马车一叙,好为您排查一下马车,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伤着您。”
“若我不下呢?”
“还请您行个方便。”话毕,余城便用手里拿着的棍子,撩起车帘一角,那头的白色的流苏随着晃了晃。如此强硬的动作,颇有些冒犯的意味。
火光透进来,她隔着面前的薄纱看向车外,借着光亮看见十来个不苟言笑的人站在为首之人身后,清一色着白色星轨纹广袖长衫,衣摆绣着玄鹤负斗,腰间配一青铜浑天仪,额上悬坠水晶链。一幅不染俗尘的装扮,怎么看也是一副正派模样。
这便是天下第一仙门天暨阁的弟子无疑了,那玄鹤负斗便是阆风长孙氏的族纹。阁中上下人人都习得并精通占星之术,是以都着星轨白袍。
“请下车吧,大公子。”
此时再看公羊殊已经收起了玩味,他不置可否,两手一撑,长腿一迈,没等阿生拉出梯子,率先下了车。他站在马车旁,眼神虽看着余城,手心却是伸向她。
她迟疑了,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继续待在马车上不是个好选项。跟着下了马车,没有理会面前的手。
公羊殊也不恼,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余城收回了短棍询问:“这位是?”
她打量着余城,皮肤偏白,身量不矮,脸颊有些瘦削,衣领一丝不苟地扣着。左手虎口有厚茧,拿着一根雕花象牙短棍,一看便知是名器。
公羊殊上前一步,身上的佩环发出清脆的声音,高大的人影挡住了火光,也挡住余城探究的视线:“余师兄怕是忘记了自己的本职。”
被天暨阁弟子们手中拿着的火手把的光亮照着,阴影投射到公羊殊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将光影分割开来,在侧脸投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余城没有反驳,他们此次目的不在此,但见公羊殊身后之人身影清癯,加之戴着帷帽,背着张角弓,不像是凡俗之人,心里只默默多了几分猜疑,也不便继续探究。
“凌雪和。”余城打了个手势,一旁站着的一位眉眼还有些稚气的弟子捧着一个漆花的黑匣子走了过来,待他点了点头,那被叫凌雪和的弟子念了串咒语,白光闪过,匣子被打开了。
一团手掌大的黑影从匣子里一晃而出,恍惚间能看见是个长着长鼻子的小家伙,只见它进了车厢,又飞快跑出,回到了匣子里,探出脑袋向外瞧。
是只长得像鼹鼠的小兽,眼睛小而黑圆,四只小耳朵向后倒着,鼻尖快速耸动着,朝着马车的方向发出尖锐的叫声。竟是和她先前在马车上听到的兽叫一般无二,尖利短促。
那是寻金兽,成年后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灰黑色短毛,四肢粗壮,尾巴却极长,几乎与身体等长。最奇异的是它的鼻子,鼻尖呈淡金色,覆盖着细密的鳞纹,能够闻到玄铁、陨铁等贵重金属的味道,并只以此为食,因此很是少见。
寻金兽又叫了两声,比先前短促些。凌雪和合上匣子,朝余城摇了摇头,随后退回了队伍里。
余城沉思片刻,解下腰间的青铜浑天仪,拨转铜环,仰头校过星位。身后弟子也纷纷托仪推算,细碎的铜环声响成一片。
公羊殊扫了一眼站他旁边的弟子:“参宿都偏了三度。你这是在占星,还是凑数?”
那弟子指尖一顿,将铜环拨回少许。片刻后,几枚银针先后指向西南。
“往西南查。”余城收起浑天仪,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又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朝两人说道,“今晚若有冒犯之处,烦请多担待,余某就先行告辞了。”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着实算不上好受,好在余城快速收回了视线,带着众弟子离开了。
两人转身回到了马车上,公羊殊向后靠着,闭着眼,手指不自觉地点在案几上。
自从上车后,她便一直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听他和天暨阁的人说话并不算客气,像是有隐情。更值得怀疑的是为何恰巧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又为何提前拿出帷帽,不让余城看见她的样貌。况且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很是熟稔。
“你为何给我戴这个?”
“夜里风大。”公羊殊直起身,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伸手去取那盏凉了的茶。
她看着他:“你自己怎么不戴?”
公羊殊抬起眼,薄纱垂在两人之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听见杯底落回案上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取下帷帽,径直看向那人,仍有些暗哑的嗓音隔着薄纱响起:“你认识我。”
公羊殊嘴角缓慢上扬着,眼神灼热得像是在面纱上烫出了个洞,没有阻碍的,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当然认识你。”
“江楚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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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风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