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灵!”
被唤到名字的人转身,
她生着一张宣纸般素净的鹅蛋脸,眉眼却如工笔细描,墨色分明。一双清亮的眼眸,像是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一对浅浅的梨涡,只在抿嘴浅笑时悄然浮现,像古卷页脚一枚意外的、生动的朱砂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如同白瓷上晕开一抹淡淡的胭脂。
她不像是锋芒毕露的剑刃,倒像是一块温吞的玉。
“苍灵,你怎么还在这里和小伙伴玩呢?你都要被偷家啦!”渺远峰峰主薄暮许,也就是苍灵的师叔,急急地跑来叫她回去。
虽然苍灵是天枢剑阁这个天下第一宗门里唯一的妖,而正道又向来视妖族为低贱蝼蚁。
但谢宿轻护苍灵护得实在是太紧了。
即使他日日忙于修炼,但是只要苍灵被看不起妖的人欺负,
他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境界,只要是欺负苍灵的,不管是峰主,还是搅浑水的前掌门,他居然通通都敢打。
他只要给苍灵挣个公正。
筋脉寸断也不管,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死死护着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小猫,
这样的场景一开始还能在天枢剑阁见到,随着谢宿轻境界越来越高,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等到谢宿轻终于步入大乘期后,成为了年纪最轻的正道魁首,普天之下也没几个再能同他较量的,
天枢剑阁上上下下的峰主自然也就把苍灵这个低微的小猫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薄暮许倒是一直都很喜欢苍灵,她顺手摸了摸束成双髻像两个小猫耳朵一样的苍灵的头发,心中暗叹一句可爱之后,连忙补充说:“你师尊说什么要寻道侣?你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道侣?”苍灵圆润的眼睛因为吃惊而陡然睁大,“谢谢师叔!我这就回。”
苍灵听到这个消息,天都好像要塌下来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听得见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对师尊的心思像是不断愈演愈烈的鼓点,前所未有的震动让她再也无法装作毫不经意地草草掩盖,
暗恋的酸水被积年累日的难言酝酿得越来越酸,一朝被打翻,酸得直接蔓延到舌尖,连她的指尖也是酥麻难耐。
于是苍灵以这一生中最快的速度,拼尽全力赶回玄清峰。她心急如焚,脚步飞快地在山林间穿梭,一刻也不敢停歇。在她眼中,此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化作了难以逾越的阻碍,不管是那横亘在道路上的巨石,还是茂密交错的荆棘丛,亦或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都让她的归途变得异常艰难。这些原本熟悉的景物,如今却像是一道道关卡,阻挡着她前进的步伐,使她愈发焦急,恨不得立刻就能跨越这些障碍,马上闪身来到玄清峰。
只求脚步快些,再快些。
“师尊——”还没到玄清峰,苍灵清亮的声音倒是先传来了。
谢宿轻闻声就急急赶着出来迎接小徒儿。
纤长的玉指掀开屋前竹帘,一道挺拔的身姿显露出来,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姿掩在一席素白长袍下,静立时似青竹凝霜,行走时如流风回雪,飘渺得不留痕迹。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束起,余发如泼墨的夜色垂落腰际,偶有几缕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却好似荡起一汪春水砸在人的心尖。
“急什么,慢些跑。”谢宿轻的声音好似玉箸轻击一样清凌凌的,但他的面上却也被苍灵的焦急感染,忍不住眉间轻蹙。
苍灵捋了捋没喘匀的气,赶紧将问题都一股脑倒出来:“师尊,你为什么突然说要找道侣。”
谢宿轻没说话,只是将双指探在苍灵额间,用神识探知她是否真的有恙。
“你不是修的无情道吗?为什么要和旁人结亲。”苍灵见谢宿轻不说话,实在心焦,忍不住继续问道,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平日里温吞的性子此时都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小徒儿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谢宿轻悬在苍灵额间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脑袋,但也没舍得用力。“修仙界有许多道侣并非因为情爱而缔结婚姻。而且我会同对方先说清,会给她足够多的资源,只是平等的合作。”
“他们,那是因为需要仙资共享,或是需要通过合修提升修为......”苍灵也突然觉得自己的拷问过于急切,或许是太过任性,或许太没道理。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似乎一切也没有什么可以说得明白的道理。在谢宿轻面前,苍灵向来不需要掩藏自己的情绪。苍灵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烫,似乎要遏制不住即将跑出来的泪水。但她只是很着急。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给我找师娘。”苍灵用殷切的眼神看着谢宿轻,再次吐露出她想问的第一个问题。
谢宿轻看着苍灵漂亮的眼睛,看着这汪能永远困住他的,最小的海。
他这些年来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是不希望这汪海里的泪水满溢出来。就为了不让她落泪这件事,执着了十数年,他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任何的疲惫。谢宿轻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对她心软。
他轻轻地叹息,像是春日里终于开始消融的第一捧雪。今天不得不应付那些外人,忙碌了一整天。此刻看到最亲近的人,终于能够松懈下来,他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在苍灵面前恢复了絮叨的本质。难抑的关切像蓄久的洪水一样,一但开闸就没有停歇。
“你那天和人吵架,我听见了,他们说你没娘......”
“你小的时候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别家小娘子穿漂亮衣裳的时候,你跟着我风餐露宿,有时候连肚子也填不饱。这就是你现在不喜欢穿那些繁复一些的衣裳的原因吗?”
“为师知道对不起你。为师还记得你第一次换牙的时候,流了好多血。小小的一只在我怀里疼得发抖,为师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却又没什么办法让你疼得轻一些,是师父没有给你足够的好吃的,是师父的错,师父将你养得孱弱瘦小,让你受了这样的苦楚。
你向来,也很少有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做朋友......
师父是一个男子,没办法给你女性长辈的关爱,这是你很少和其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家说话的原因吗?
都是为师的错,师父猜不透你思虑的心事,让你孤独难过,
所以师父才想着找个办法补全这份爱。”
苍灵已经习惯谢宿轻在外人面前因为懒得说话而显得清冷的形象,而只有在她面前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本质。
似乎这个习惯是从许久之前就开始,那时他们住在漏风的破庙里。
天气太冷了,苍灵那时还不太会说话。
谢宿轻就整夜整夜一直不停地和苍灵小声说话,
这样就不会在寒冷的夜里睡过去了,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冻死在冬天了。
这个习惯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此刻苍灵听着谢宿轻的絮叨,不知道为什么鼻尖有些酸涩。
她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了,凭什么因为自己一点点的委屈来质问他。
“那天,我其实吵赢了......还有你明明才比我大几岁,你别做了我师父就一副很老成的样子......”苍灵憋着一股气,擦了擦不受控制落下的泪水,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和可怜,她继续问出了她想问的第二个问题。这也是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若是当日对你摇尾乞怜的其他人,你也会救他们的对不对?”
“唉......其实不会。”谢宿轻这次回答的倒是没有任何犹豫,他看着苍灵落下的泪水,想着苍灵让他做什么他大抵都会答应,他垂眸摸了摸苍灵的脑袋:“那么多小乞丐里,就你哭的最安静,但是最伤心,整张脸都哭得脏兮兮的……你哭着哭着后来没了动静,我知道你比旁的小乞丐还傻,如果那天不把你捡回来,你就要饿死了。”
说完,谢宿轻的眼睛里也沾上了一点泪水,像是几捧初雪降落在他的睫间,似乎至今都在后怕差点失去她的场景。
“那你既然要娶,你娶我好不好?”苍灵紧紧抓住了谢宿轻的衣角,就像当年一样。她索性一鼓作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那时看着没比苍灵大几岁的少年,捡了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乞丐,把她一点点养大。
谢宿轻从只是苍灵一个人的,没有任何血缘的哥哥,变成了所有人顶礼膜拜的玄清尊者,
但谢宿轻依旧只是苍灵一个人的师尊。
谢宿轻看着眼前撒娇的小徒儿,
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谢宿轻沉默了好久,久到苍灵觉得,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谢宿轻终于要拒绝一次她任性的条件了。
在苍灵带着羞愧,准备一点点放开他的衣角之前,
她听见他说。
“好。”
“只是你别再哭了。”苍灵又听见谢宿轻说:“我最怕的就是你的眼泪。”
苍灵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泪顺着相反方向砸落,她不解地问谢宿轻:“你为什么什么都答应我。”
谢宿轻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用锦帕温柔地擦去苍灵的眼泪:“因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啊。既然把你捡回来,我就不能让你伤心。”
苍灵的眼泪却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彻底决堤。
在她前些日子无意间听到谢宿轻的无情道修到最后会让谢宿轻以身祭剑之后,她最近一直在想办法破解他的无情道。
可是即使谢宿轻答应和她成亲,谢宿轻的无情道看起来也没有半分动摇,或许谢宿轻根本没有半分是真心的欢喜。
“别哭了,我们成亲好不好?”谢宿轻手足无措的安慰道。
感知到谢宿轻丝毫不动摇的道心的苍灵顿时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