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 第22章 落荒而逃

项目突破第一个壁垒带来的轻松氛围，持续到了第二天。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区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依旧忙碌，但空气里少了前几日的焦灼，多了几分井然有序的从容。

书遇正在核对乌木章鱼反馈的一些细节修改意见，专注地敲击着键盘。

席惊年坐在她斜对面的工位上——因为需要频繁沟通，他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启文这边临时划分给惊鸿团队的办公区——处理着邮件。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活泼的手机铃声从席惊年那边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他拿起手机，对着书遇和其他同事微一颔首：“我接个视频。”

他起身走向旁边的玻璃隔断会议室，并没有完全关门，大概是觉得只是短暂的家人通话。

书遇并未在意，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屏幕上。直到席惊年带着笑意的、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声音隐约传来。

“妈，小初……嗯，在上班。”

“哥！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是不是又熬夜了？妈你看他！”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撒娇的女声透过话筒放大了一些，活力十足。

书遇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声音……有点莫名的耳熟？她下意识地抬眼，瞥向会议室。

席惊年背对着外面，但她能通过玻璃反光，模糊地看到他手机屏幕上晃动的人影。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梳着高马尾、正对着镜头做鬼脸的女孩。那女孩眉眼间和席惊年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他妹妹席初。

“少胡说。”席惊年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项目刚忙完一个阶段，还好。”

“你就嘴硬吧！妈给你寄了补品，晚上应该会到！必须喝！”席初不依不饶。

“小年，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席妈妈温柔的声音传来，“你爸刚还在念叨，说你这个项目做得不错。”

“嗯，知道了。替我谢谢爸。”席惊年的语气是书遇从未听过的松弛和……带着依赖的温和。

“谢什么，自己家人。对了，苒苒说上周请你吃饭，你……”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席惊年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稍微急促了些，“东西……我晚上回去拿。你们也注意身体。”

匆匆结束了通话，席惊年站在原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才转身走回工位。

那短暂的几分钟，像一个微型的、温暖的漩涡。父母恩爱，兄妹斗嘴，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几乎要透过屏幕和玻璃，满溢到这间办公室里。

书遇早已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但刚才那幅画面和声音，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的心口。

她看着自己屏幕上冰冷的文字，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久远的、灰暗的画面。

父亲意外去世后，冰冷的灵堂，自己哭红的双眼，以及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赔偿金，最后落入了改嫁母亲的口袋；

跟着母亲进入新的家庭，继父客套而疏离的眼神，仿佛她是一个多余的摆件；

母亲生下弟弟后，所有的关注和温暖都倾斜向了那个新生的婴儿，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拖油瓶”；

寄居在叔叔家，婶婶挑剔的目光，堂弟妹若有若无的排挤，连呼吸都仿佛需要计算着分量；

高考之后，作为市状元的奖金，被叔叔拿走，美其名曰抚养费，甚至把书遇作为人情推出去，给领导家的孩子免费补课，讨好领导；

……

她一直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修炼得铜皮铁骨，对那些过往能够真正做到释怀和不在意。

可当席惊年家人那鲜活、温暖、充满爱意的互动如此直白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无法跨越的鸿沟，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楚和……自惭形秽。

原来，不是不在意了。

只是习惯了没有，所以假装不需要。

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心底那片自以为早已结痂的荒芜之地，再次被撕开，露出里面不曾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席惊年和旁边工位的栾可都抬头看向她。

“书遇姐，你怎么了？”栾可关心地问。

书遇脸色有些苍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我去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挡板，书遇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逼退。

书遇，冷静点。都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别痴心妄想。

她深吸了几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脸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和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带着明显狼狈的自己，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调整好情绪，她重新回到工位，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席惊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书遇只想立刻回家，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里，放空大脑。

然而，刚走出公司大楼，一个熟悉又讨厌的身影就堵在了她面前。

唐一端。

他依旧是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装，倚在一辆十分扎眼的亮蓝色跑车上，手里还玩着车钥匙，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书遇，下班了？我等你好久了。”他迎了上来，试图去接书遇的包。

书遇后退一步，避开他的动作，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唐先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适合，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

唐一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别这么绝情嘛书遇。我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正好，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米其林，环境特别好，我带你去放松一下？”

“不需要。”本来就低落的心情雪上加霜，书遇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事情，不劳唐先生费心。请你让开，我要回家了。”

“回家多没意思？”唐一端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书遇，我是真的喜欢你。跟我在一起，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书遇打断他，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唐先生，你身边从来不缺女伴，何必在我这里扮演深情？我们连一起吃顿饭都聊不到一起，你觉得这叫合适？”

她想起之前迫于合作方关系吃过的那次饭，对方高谈阔论的都是跑车、游艇、哪个俱乐部新来了什么酒，她全程只能保持礼貌的微笑，内心疯狂刷屏——救命，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唐一端被她直白的话噎住，脸色有些难看。他大概是从来没被女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过，语气也冷了下来：“书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一个小小编辑，有什么可傲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书遇压抑了一天的烦躁。

她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诮：“我的福气？唐先生，你的福气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我对你，以及你的‘福气’，没有半点兴趣。现在，请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张扭曲的脸，径直绕过他和那辆碍眼的跑车，快步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唐一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狠狠踹了一脚轮胎。

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SUV缓缓停在路边。

席惊年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她冷着脸拒绝，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看着她背影里那股子倔强和疏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俞衡发了条消息。

【席】：今天又看到那个唐什么了。

【俞衡】：？？？那个谁谁谁？他又去堵书遇了？

【席】：嗯。

【俞衡】：那你还不赶紧英雄救美？这时候就该你出场啊！清理情敌懂不懂？

席惊年看着屏幕上“清理情敌”四个字，眉头微蹙。

【席】：项目当前，当然是项目为重。

【俞衡】：？？？你认真的？席惊年你跟我说这种话？你这个时候装什么爱岗敬业了？

【席】：和这种人争，会拉低我的档次。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启动车子。

和这种人争，会拉低我的档次。

但如果不争……

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书遇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席惊年家人的温暖通话，唐一端的纠缠，还有她自己那些被勾起的、灰暗的回忆。

每一种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电梯门打开，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1201。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

书遇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看了看——国际快递，从德国寄来的。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Feng”。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打开门，糯米糍照例跑过来蹭她的脚踝。书遇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坐到沙发上，拆开快递。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她喜欢了很久、但一直没买到的作家亲签版。作家本人很低调，很少办签售，市面上流通的亲签本极少。

书的扉页上，是作家飘逸的签名，还有一句德语手写的“致热爱文字的你”。

书遇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风声边界】：遇，书收到了吗？

书遇打字回复：

【书遇】：刚收到。你怎么买到的？

【风声边界】：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去发布会，正好赶上作家本人签售。

书遇盯着屏幕上那个省略号，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

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很多年前。

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图书馆偶遇她和一个男生在楼下。那男生穿着一件黑红赛车服，表情淡淡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居高临下地瞥着风声，书遇第一次见到一向好脾气的风声翻了个白眼，对面的男生反而勾唇轻笑，一把揽过风声，风声轻轻挣扎了一下，男生搂得更紧，两人一起走出了飘满料峭春风的林荫道。

后来她问室友，那是谁。

室友犹豫着说：“一个……认识的人。”

当时她没多想。后来偶尔在学校里又见过那个男生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两个高挑而冷淡的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并排，气氛微妙得像个谜

那是两座冰山站在一起的感觉。

不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书遇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和一个朋友一起去的”

她想起“风声”说这句话时，可能会有的那种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遇】：替我谢谢那位“朋友”。

【风声边界】：……不用谢他。是我顺便买的，他只是去排队而已。

【遇】：顺便买的也是买了。谢谢你们俩。

【风声边界】：嗯。

书遇放下手机，低头看着那本书，指尖摩挲着扉页上的签名。

那些她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温暖的家庭、亲密的友情、被惦记的感觉——原来她也有。

虽然不多。

但足够珍贵。

糯米糍跳上沙发，在她腿边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书遇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席惊年的家人通话，唐一端的纠缠，来自德国的亲签书……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最后定格在席惊年今天接视频时，那一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

那是他真实的样子。

是她在她面前，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注定只能仰望那束温暖的灯光。

而她自己，能拥有的，是这些虽不多但足够珍贵的东西。

比如糯米糍。

比如那本亲签书。

比如那些远在德国、在剑桥、在米兰、在每一个深夜加班工位上的，永远在群里吵吵闹闹的朋友们。

她拿起手机，点开“F6养老院”的群，发了一条消息：

【遇】：@风声边界，书收到了。谢谢。也谢谢那个“朋友”。

【宇宙第一美女乔乔】：？？？什么书？什么朋友？

【音响永不停机】：有情况？

【桃之夭夭】：@风声边界，脱单了？我不信。

【咸鱼不翻身】：脱单？那我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

【风声边界】：……没有。

【风声边界】：普通朋友。

【宇宙第一美女乔乔】：是不是就大学经常来找你那个帅哥？

【桃之夭夭】：啧啧，普通朋友会一起去发布会？会帮你买书？@风声边界，你骗谁呢？

【风声边界】：……不说了。被导师call走了。

【宇宙第一美女乔乔】：哈哈哈风声跑了！

【书遇】：德国留学恐怖如斯……

书遇看着群里热闹的刷屏，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她抱着那本书，抱着糯米糍，靠在沙发上。

今天那些让她难过的、烦躁的、自惭形秽的情绪，好像都被冲淡了一些。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很关心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