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 第11章 挡酒

《星域》项目进展顺利，初步的核心玩法和视觉风格都得到了双方高层的认可。为了庆祝阶段性成果，也为了维系合作关系，惊鸿游戏做东，在一家高级酒店举办了商务晚宴。启文这边，由总编辑带队，书遇作为项目核心编辑，带着林星然等几位团队成员出席。

宴会上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书遇作为启文方的项目主编，自然是主角之一。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与对方负责人侃侃而谈，从《星域》的宇宙观聊到未来IP开发的潜力，从行业趋势聊到业界未来，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专业又不失风趣，引得对方频频点头。

席惊年作为惊鸿方的核心人物，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他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止从容，应对得体。书遇注意到，他今晚罕见地戴上了眼镜——细边的金属框，在灯光下偶尔折射出冷淡的光。

项目会议时他偶尔会戴，生活中倒是不戴的时候更多。戴上眼镜后，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多了几分疏离的克制感，像是把什么情绪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镜片后面。

其实，书遇很少有机会这样远远地观察他。记忆中，戴着眼镜的女高中生总是步履匆匆，抱着篮球的男孩总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而今，觥筹交错中，穿梭在人群里的书遇，依旧步履匆匆。只是抱篮球的男高中生，变成了戴眼镜的总监。目光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掠过书遇所在的方向，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审视。

气氛原本一片和谐。直到酒过三巡，席间一位与惊鸿有合作关系的客户，将注意力转向了启文团队里最年轻的林星然。

林星然是今年刚毕业的应届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之前在平台实习时就跟着书遇，年纪小，努力又灵性，书遇一直很照顾她。此刻被那位挺着啤酒肚、面色红润的王总盯上，小姑娘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小林编辑是吧？年轻有为啊！来，我敬你一杯，以后多合作！”王总端着满杯的白酒，笑呵呵地凑过来。

“王总，我……我不会喝酒。”林星然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紧张，耳根都红了。

“诶，这就不给面子了嘛！做编辑的，哪能不会喝酒？少喝点，意思意思！”王总不依不饶，酒杯几乎要递到林星然面前。

林星然慌忙站起来，端着果汁杯的手都有些抖：“王总，我……我真的不会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

“诶——这怎么行？”王总显然有些酒意上头，不依不饶，“出来做事，哪有不喝酒的？果汁算什么？服务员，给这位小姑娘倒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压迫。林星然看着被强硬塞到手里的白酒杯，里面透明的液体晃动着，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寻找人群中的书遇，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人。

书遇眉头微蹙。

她在这个行业混了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酒桌上的“规矩”，她太熟悉了——借着酒劲欺负新人，看着小姑娘为难的样子取乐。林星然刚出校园，脸皮薄，胆子小，被这么一逼，眼圈都快红了。

在酒杯即将递到林星然唇边的瞬间，书遇站起身。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动作却不容置疑地接过了那杯酒，顺势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林星然挡在了身后。

“王总，”书遇端着那杯白酒，声音清亮，姿态从容，“星然还是小朋友，刚出校园，确实不能喝。这杯酒，我替她敬您。”

她顿了顿，笑得恰到好处：“感谢您对我们年轻人的提携和关照，也感谢王总对我们项目的支持。这杯我干了，您随意，后续咱们多合作。”

说完，不等王总反应，她仰头，将杯中那不算少的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喝完，她亮了一下杯底，笑容不变。

“好！书编辑爽快！”桌上其他人见状，纷纷叫好，掌声和笑声打破了刚才略显尴尬的气氛。

王总也被书遇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只好笑着把自己那杯喝了，注意力便从林星然身上移开了。

林星然站在书遇身后，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书遇的背影，那套得体的套装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线条，仿佛什么风浪都扛得住。

书遇重新落座，感觉到林星然在桌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侧头，对上小姑娘感激又后怕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不适感。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冲淡那股烧灼感。

而自始至终，坐在主位附近的席惊年，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幕，未发一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镜片后的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书遇仰头饮酒的那一刻，他下颌的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周身那本就清冷的气场，在喧嚣的宴席间，仿佛悄然又降温了几度。

宴会终于在表面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众人互相道别，陆续离场。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燥热和酒气。书遇强撑着的镇定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松懈下来，酒意混合着疲惫上涌，脚下的高跟鞋一个不稳，微微踉跄了一下。

“书遇姐，你还好吗？对不起，都怪我……”林星然赶紧上前搀扶住她，脸上满是担忧和愧疚。

“没事，”书遇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应酬就是这样，以后学着点，不想喝就直接坚决点拒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安抚这个被吓到的小姑娘。但说实话，她现在有点晕。那杯白酒下去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也一阵阵翻涌。

话音刚落，刚被林星然挤到旁边的席惊年上前一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书遇抬头，对上映着霓虹、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眸。席惊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色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但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冷硬。

他取代了林星然的位置，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席总监……”书遇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按住。

“林编辑，先回去吧，”席惊年目光转向林星然，语气是上司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书编辑我会送。”

林星然有些犹豫地看着书遇。

书遇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晕得厉害，知道自己的状态确实不好，便对林星然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我没事，星然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林星然看了看脸色微红、眼神有些迷离的书遇，又看了看气场冷峻、但似乎并无恶意的席惊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书遇姐就麻烦席总监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赶紧把自己臂弯里那件轻薄的风衣外套披在书遇肩上，“书遇姐，你穿着，别着凉了。”

说完，又小跑着去旁边的便利店，很快买回一盒温热的牛奶，塞到书遇手里：“喝点热的会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林星然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夜风里，只剩下书遇和席惊年。

书遇身上披着林星然那件略带少女风格的米色风衣，手里捧着温热的牛奶，手腕还被席惊年握着。各种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冷风、酒意、陌生的外套、温热的牛奶、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混乱不堪。

她没注意到，身旁的席惊年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学生气的米色风衣，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存在过——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满。

席惊年的目光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能走吗？”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遇点了点头，试图证明自己没事。但迈出一步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席惊年没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稳了几分。

“在这里等着。”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平时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同的、近乎命令的口吻。

然后，他将自己臂弯搭着的西装外套也取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书遇身上那件风衣外套上——和她自己的包、林星然的牛奶堆在一起。

“抱着。”

书遇愣愣地接过来。

他的西装还带着室内的暖意，和一丝干净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雪松混着淡淡的木质调。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的公文包、林星然的米色风衣，还有那盒温热的牛奶。

她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衣物架。造型诡异，处境尴尬。

“我去开车。”席惊年说完，松开手，转身大步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酒店门口旋转门后的阴影里。

书遇独自站在原地。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毫不留情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裸露的脖颈。但也让她滚烫的脸颊和混沌的头脑稍微降温，清醒了几分。

酒意仍在头脑里盘旋，带来阵阵钝痛和眩晕，但理智正在一点点回笼。

周围是散场后各自离去的人群和车辆喧嚣，她却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安静又混乱的泡泡里。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席惊年刚才不由分说握住她手腕的力度。

他塞衣服过来时不容拒绝的态度。

他说“我会送书编辑回去”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看见林星然给她披风衣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的……表情。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甲方对乙方的责任？

邻居的顺手帮忙？

还是……某种她不敢去揣测的特殊关注？

冷风一吹，胃里那点被酒精灼烧的感觉又泛了上来，让她有些难受地蹙紧了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林星然的风衣，又抱紧了怀里那堆衣物。

那件属于他的西装外套，质地精良，隐约残留着一点清冽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什么。

酒店门口灯火通明，映照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和零星的路人。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身影在宽阔的门廊下显得有些单薄。

席惊年用行动宣告了他的存在，不容拒绝地介入她的窘境。那种强势却又克制的介入，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让她无法忽视的安全感。

但也让本就因酒精而混乱的心绪，变得更加纷繁复杂。

她看着车库出口的方向。

等待那辆即将载她离开的车。

等待那个让她完全看不懂的男人。

夜风吹过，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尘和凉意。

酒未醒。

心已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