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不用管那个叔叔了吗?”
留在原地的小宿灵一手抓着何为的手指,另一手拍拍裙子,后怕地仰起头。
——那叔叔太恐怖了,突然从黑楼道里冒出来不说,还手握凶器、面色狰狞,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死人,把她吓得想哭。
“他喜欢坍缩,不用管。”何为随口道,又拿出支中性笔拆开笔帽,和刚才的文件夹一起递给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宿灵想了想,也觉得那叔叔不像会吃亏的样子,于是放心接过,大力点头。
她笨拙地抓起笔,抿着酒窝喃喃着外婆教过,一笔一划签上名字:“好啦,谢谢哥哥!”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笑着挥挥手,化成光点消失在原地。
何为将那张薄薄的纸页收进文件夹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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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坍缩出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下过雪的天空蓝得澄澈,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只是路正雪却明媚不起来。
这异种是学校里的小学生,一手模仿用得像模像样,好在有那旧书包提醒,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本体。
现在想想,昨天多半是他搞错了对象,但那混球一句都不解释、闷声就打,也不能怪自己误会。
他重重呼出口气,通宵的疲累和心里的郁结堆在一起无处发泄,想了想,理直气壮向队友发起连线:“星月小学的异种解决,这个假期我就笑纳了。”
话音刚落,频道里瞬间爆麦,立地破防:“什么?!”
“好,真是好一出大戏!!”
“我就知道能当上队长必然卑鄙,卑鄙啊!”
“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
路正雪心情转好,没再管频道里连成片的鬼哭狼嚎,通讯耳机一摘,投入被窝的怀抱。
结果梦还没做上一个,耳畔突然铃声大作,他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权当听不见。
可震响的手机不依不饶,大有唱完整首歌的趋势,路正雪听着浑厚的夕阳排比句,实在睡不下去了,只好慢悠悠接起。
“昨天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了?”略带苍老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单刀直入。
傅处长与他们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据说是哪一脉传承下来的弟子,阴差阳错修了点长生道,到现在也快两百岁了,被返聘回来挂着处长的名。
人类……路正雪沉吟着想,人类何苦为难人类。
他醒醒神,将昨夜的经历讲了一遍,着重点了点那个踹他进坍缩的大学生,大有一副“这人我跟他没完”的意思。
处长听罢沉默了好久,犹豫问道:“你是不是遇到档案馆的人了?”
“……不能吧。”路正雪一惊。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考虑,顺着这个可能性一想,当时那人确实是在写着什么,只不过自己先入为主,抄起家伙就上了。
……如果是档案馆的,那就太尴尬了。
星月小学的异种出现之前,他是打算去那里查点消息的,说起来也算有求于对方,结果还没来得及登门,先把人家的员工给打了。
他回想那人撞到门边锐角的那一下,清楚自己使了多大力道,难得地心里发虚。
傅处也知道他什么德行,估计昨晚的冲突不小,无奈叹了口气:“我跟馆主接触过几次,脾气还算不错,你去的时候好好和人家解释下。”
“哦……”路正雪不情愿道。
“咱部门来了新人,是只金刚猿,这几天我让他跟着你,你可别把好不容易招来的苗子吓跑了。”
“啧。”路正雪更烦躁了。
“利德大学有只C级,你睡醒了就去看看吧——那两天假期先给你攒着。”
“嗯……等会?!”
又是学校?
他老大不乐意,不光是因为假期,还因为学校是最麻烦的地方,没有之一。
年轻人仿佛有消耗不完的热情与好奇心,又成天赖在学校里四处溜达,偏偏异种闹腾起来不分场合,往往一言不合就得开打,而他们并不想被拍成视频并配文“哈哈哈家人们快看这舞空气拳的傻*”,只能转身就跑。
傅处也明白这是个烫手山芋,叮嘱几句之后迅速挂了电话,结果这边刚挂断,另一通电话就进来了,显示的是同城的号码。
“师父好,我叫袁原!”这新人上来就把关系定了,半点没察觉到对面的低气压,“傅处让我先跟你熟悉熟悉,这是我的电话!”
“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我姓路,除了师父随便你怎么叫。”路正雪头有点疼,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猩猩捶胸的画面,一手按了按太阳穴,“去利德大学,立刻马上。”
做他们这行的,整晚不睡实在是家常便饭,路正雪又是个有事就上的急性子,当即翻身下床去洗了把脸,勉强将一脑袋的困倦压下去。
别墅区行人不多,人造的石板路上只零零散散有些遛弯的老人,经过路正雪家时,看到他把泳池的自动蓄水打开了,于是停在院门前搭了声话:“小伙子,大冬天游泳啊?”
“哪能呢,这不是刚下了雪吗,冲冲浮灰。”
路正雪随口编了个不会被老人家追问的理由,等邻居慢悠悠走远,他想了想,回到屋内拿上车钥匙。
等他从两条街外的停车场溜达过来时,刚好赶上人流量最多的时候,刚下早课的大学生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往校外的小吃街走。
虽然路正雪看着也不过二十四五,但社畜苍老的内心足以和正版学生产生代沟,他看了看手机消息,估摸着得等个十来分钟,于是自发走远了些,在小吃街外面找了个石墩坐下。
热热闹闹的街头间,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突然眸光一凝。
有人换了件宽松的厚毛衣、戴着口罩,正随着人群一点点往这边走来,一身米白暖色搭着条毛绒绒的红围巾,将那张脸上的冷淡冲散许多,和昨天的一身黑相比,看着更像大学生了。
何为艰难地从小吃街的人墙中挤出来,刚呼吸到新鲜空气,迎面又遇拦路虎。
“又见面了,这么巧啊。”路正雪双手抱臂,看着他似笑非笑。
一眼过后,何为神色不变地收回目光,提了提脸上的口罩侧身绕开,没走出两步就被扣住了肩膀。
“别装,你这双眼睛可没戴口罩,”路正雪哥俩好似的拍拍他,“不打不相识,兄弟,怎么称呼?”
这是什么年代的老土台词。
何为忍着后肩上传来的不适,冷着脸继续往前走:“你认错人了。”
路正雪注意到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突然意识到什么般松了手:“忘了忘了,你这肩膀没事吧?”他边说,边自来熟地上手摸了摸,“好像有点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先给自己挂个眼科吧。”何为把他的手抖下去,不客气道。
路正雪一愣,反应过来他在骂自己眼瞎。
可那有什么办法!
那异种估计提前跟何为交过手,将他模仿得以假乱真,再加上何为本身气息也奇怪,谁知道会认岔了人!
但毕竟自己理亏,路正雪深吸一口气,将这口火忍了。
“都因公受伤了,你们家馆主也不给休息?”见他往学校里面走,路正雪猜测也是冲着异种来的,当即提步跟上。
“馆主只说,在谁那里受了伤,就要找机会加倍还回去。”何为接下他话里的试探,淡声道。
这杀气听得路正雪嘴角一抽:不是说馆主脾气不错吗,傅处这老贼坑他!
他讪笑着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感觉身上有道目光停留过久,路正雪脚步一顿,眼锋猛地扫过去。
学校门口有两棵上了年纪的老白蜡,粗壮的树干足够挡住一个成年人的身形,而此时,有个棕色的脑袋扒在树后,正眨着眼睛往这边探头探脑。
见自己被发现了,才犹豫地从树后磨蹭出来,绞着手指忸怩道:“……对不起路哥,我来得不是时候。”
袁原站得远,只看到路正雪开屏似的绕着人家转,并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左右不过那些事,只是没想到行动处当家好的是这一口。
路正雪觉得这人语气说不出的奇怪,又看他瘦猴似的一只,与想象中的猩猩相去甚远,眼里顿时带了点嫌弃:“你不是……”
金刚猿吗。
也许是被质疑过不少次,袁原立马意会了他要说什么:“这是种族歧视!每只猿都长得不一样的!”
管他每只猿还是美汁源,对于路正雪来说都是麻烦,只嘱咐了一句“跟上”就没再管他了。
学校不小,他们顺着异种的气息走了十来分钟,突然远远看到有栋楼前围了一大圈人,中间还夹杂着几道哭声。
旁边围着的都是女生,三个男人不方便挤过去,路正雪环视一圈,见不远处有个凉亭,于是二话不说踩上中间的石桌眺了两眼。
哭声的源头是人群中央的四个姑娘,她们瘫坐在一起,闭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有人想安慰,却实在不知道她们出了什么事,只得陪在一旁安抚着。
普通人看不见,并不知道她们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的异种气息。
路正雪打量着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眉头皱了皱。
“嗨帅哥,打扰一下……”
路正雪刚从石桌跳下来,突然看见有个女孩凑到何为身旁,正面露期待地举起手机,他眉梢一挑,当机立断抓了壮丁:“你来得正好,认识那几个人吗?”
女孩一怔,原本要说的话也憋了回去。
没想到这高个子这么快就去而复返,打断她的开场白不说,还自来熟地问起了话!
她犹豫一瞬,索性冲路正雪笑笑:“我不认识,不过可以帮你们问问。”说着,一下一下往何为那里瞟,暗示性地点点手机,“作为交换,我是不是应该得到点什么?”
路正雪一看这架势,心里乐了,一口答应道:“没问题,放心大胆去,哥替你安排明白。”
女生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转身去打听消息了。
“兄弟可以啊,”路正雪想揽人的胳膊已经抬起来,又想起什么般放下,“多嘴问一句,你应该没对象吧?”
何为眼神阴恻恻的,盯着这擅作主张的人:“有。”
“没有就……嗯??”
路正雪一噎,惊讶地看他两眼,神情顿时有些悻悻:“噢,那真是对不住弟妹。”
谁是你弟妹了。
何为扫了眼人群,转身往另一栋楼走,只听身后立即招呼道:“诶,去哪啊?你不管这边了?”
“那是特别行动处的事。”何为说。
路正雪看着毫不犹豫走远的身影,深感麻烦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转身时,袁原那张呲牙咧嘴的圆脸映入眼帘。
袁原虽然是个新潮金刚,但也万万没想到新任老大连有对象的都不放过,只能委婉地劝他:“哥,咱们部门是有编制的,得遵纪守法做好表率。”
路正雪:?你在说什么鬼话。
“别过来,滚开——!”
啜泣的女生们突然一齐惨叫起来,双手惊恐地胡乱抓挠着,可眼睛依然紧闭。旁边众人被这场景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向后退开几步,路正雪趁此机会,侧身闪进了人群里。
他抬手往几个女生额头上一拍,见她们迷茫地睁开眼,片刻后再次软倒回地上,路正雪拧着眉心掏出证件,对刚刚赶到的老师一亮:“麻烦您疏散人群,顺便把她们换个位置。”
女老师一愣,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公之于众,连忙叫来校工,将这几个女生先背到医务室。
她们似醒非醒,从宿舍楼来医务室的路上,又不受控制地坠入梦境。
乔嘉觉浅,床铺位置又离门最近,睡梦中感觉门似乎开了条缝,走廊的冷风正对着她的位置吹进来,她抱紧被子打了个寒战。
大学生们普遍睡觉晚,她们寝室也不例外,昨夜都过了12点才相继睡下,好梦正香时被人吵醒,她无声皱眉,烦躁地翻了个身。
寝室一共四个人,大家出入都会把门带上,不知为何这次竟然半天没动静。
乔嘉被冷风吹得难受,迷迷糊糊睁开眼,注意到有人一动不动站在宿舍窗前,于是纳闷地小声喊她:“栗子,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栗子”应声而动,缓缓转身。
月光正亮,乔嘉眨眨眼,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她看到“栗子”手中提着个圆形的东西,粘稠液体淅淅沥沥在脚边滴了一滩,正慢慢往自己的方向漫延。
她头皮一炸,只见那人手里寒光晃过,顿时汗毛倒竖地想躲,可自己就像遭了鬼压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影疾步凑近,转瞬间到了眼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搭在床边,几乎要贴上她脸颊的皮肤,半晌,“咔”一声歪了下头。
乔嘉醒了。
她大口喘息,清醒后的冷汗出了一身,缓了好半天才确认刚才只是个噩梦,于是轻轻舒了口气,扯着被子盖紧。
突然,宿舍门开了。
她下意识停下一切动作,闭着眼屏住呼吸,结果这次,睡在对面的女孩子半梦半醒间爬起来,说了与她梦中同样的话。
下一秒,一阵闷响从对面传来,一下一下,直到床板“喀拉”一声断裂,才停了手。
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到液体落到地面的“滴答”声,伴着呼吸里难以抑制的颤抖,将这一室夜色染上猩红。
没过一会儿,粘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又站到了她的床边。
乔嘉醒了。
被迫经历了两次死亡,被子下的身体痉挛似的发抖,却又好像清楚自己依然在梦里,只能盼着那人影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门又开了。
她脊背僵直,鬼压床产生的耳鸣仿佛丧钟,只不过这次,宿舍门刚分开道缝隙就被霍然踹开,似乎有其他人跟着进来,门口传来“咚”一声闷响:“嚯,脑壳还挺硬。”
乔嘉心中一跳,终于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