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日头特别热烈,明明已经过了大暑,都快立秋了。香灵边抹着额头的汗,边卖力地干活儿,当她正专注,突然一人行至她身侧。
“你可是叫香灵?”
香灵抬头,认出他是王爷身边的小公公四弥,王爷身边的人怎么会找她?香灵战战兢兢地回:“正是奴婢。”
四弥颔首,板着脸,颇有些得主子的真传,看着很是唬人:“你随我来。”
香灵一颗心七上八下,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四弥将她带到沁竹院。这是前院萧永谌的书房所在,香灵更是惶恐,到底什么事?竟然要面见王爷?
行至一间敞着门的屋子,四弥便与她道:“你进去吧。”
香灵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好似那敞开的房门是吞人的虎口,但最终她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一进到屋里头,香灵也不管眼前人是谁,便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乱看。
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布靴,一道略微嘶哑又冰冷冷的声音问:“你与一名为阿雀的丫鬟可熟?”
问阿雀的?
香灵心里松了一口气,“奴婢与她同住一屋。”
“有下人目睹,昨夜她从淇园出来,衣着凌乱。可有此事?”
她就知道阿雀说掉进水里是在说谎,香灵心下叹息。她不敢撒谎,便如实告知:“昨夜她的确是很晚才回,奴婢看她狼狈,便问她发生了何事,她说,是掉进水里了。”
静了半响,那人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丢给她一个布包,“你看看,这件衣裳可是她的?”
香灵打开看,发现竟是女子的小衣,瞬间红了脸,硬着头皮翻开仔细看了看,而后,她又慢慢白了脸。
阿雀的小衣怎么会在王爷手上,她昨夜到底做了什么?香灵心中震惊。
当时阿雀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不会,她应许管事的要求给她做小衣,做好后阿雀竟然还不会穿,不仅不会穿,还不知道小衣是干什么的。她问阿雀之前穿什么,阿雀直白地道:不穿。香灵当场就惊了,竟然还有女子不穿小衣的?明明她那么……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阿雀的小衣都是她做的,因此,香灵一眼便能认出。
怎么办?阿雀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惹怒了王爷?说出这件小衣是阿雀的,她会不会被……
香灵不敢想,低头沉默着。
突然,站在她面前的人曲膝半蹲下来,香灵被吓得一个激灵,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惊惧。
那人阴沉着脸,脖子到耳根的地方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一双眼好似锋利的钩子,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射向她:“是与不是?”
香灵简直要哭出来,抖着声回:“……是。”
“走吧。”那人站起来,“闭好你的嘴。”
“是、是……”香灵赶忙站起来,低着头倒退几步,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一直走一直走,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径,她突然便软着腿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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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羽绕过屋子右侧的屏风,萧永谌手里转着茶杯,正低头沉思着。
“主子,可要将那丫鬟缉拿?”楚羽问。
半响,萧永谌放下茶杯,“先将她关押吧。”
“是!”
楚羽领命去办,刚走至门口,一只脚踏在外头,便听主子道:“等等!”
将那丫鬟捉拿,或许没那么容易。萧永谌心想,几次三番的,时不时有怪事发生,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丫鬟所为。
萧永谌做了一个决定:“暂时不动她,你去让她,到我院子来伺候。”
楚羽愣了一下,回“是”都不是那么掷地有声了,他始终记得昨夜昏倒在地的奇耻大辱,但主子的命令,他莫敢不从。
……
王爷让一个丫鬟到他院里伺候的消息,像一阵狂风般吹遍了王府的各个角落。他们都知道,王爷素来不喜丫鬟伺候,宁愿自己亲力亲为,怎么这回,倒破了例?难不成那丫鬟,是个天仙?!
没有见过阿雀的都纷纷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美人俘获了王爷,见过阿雀的,都觉得她被王爷看中是踩了狗屎运。
甚至连香灵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唯一不同的是,香灵替阿雀高兴,因为王爷不是要杀了阿雀,而是要收了阿雀!她出卖阿雀的负罪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觉得自己成全了一桩美事!
可又有谁知道,阿雀一点儿也不想到那个王爷身边伺候啊!
怎么突然就让她去伺候呢?是不是憋了什么坏主意?难道那晚她没有消干净他的记忆?
想到这个可能性,阿雀更是心惊胆战。
但她似乎不去都不行,香灵替她收拾了衣物,那王爷身边的小厮来请她。
阿雀看了眼高兴到想亲自把她送走的香灵,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香灵以为阿雀是舍不得她,经不住热泪盈眶,像送女儿出嫁的老母亲,心里想着,没白给她做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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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臻听到消息,也很惊讶,但想到那粗使丫鬟的一身蛮力,长得也马马虎虎,绝不会被萧永谌看上。
他忍不住跑去问萧永谌,却看到他正准备出府。
“你要去哪儿?带我一个呗,我都很久没出去了。”曲臻央求。
萧永谌撇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地道:“你再去那种地方,被抓回去,我不会管你。”
曲臻耷拉下脸,“那算了,在这儿也挺好,还能陪姑母聊聊天。”
萧永谌不再搭理他,转头往外走。
“哎!”曲臻跟上去,问:“你真让那大力金刚伺候你啊?你不会真是……”
曲臻皱着眉,啧啧两声,一脸不认同的表情,又似乎是在质疑萧永谌的品味。
他知道萧永谌是为何不要丫鬟伺候,这还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近身伺候萧永谌的婢女,痴想飞上高枝儿,便使了下作的手段,将一包春情散倒到茶水里,让当时年仅十五的萧永谌喝了,因为年纪小,一下承受不住这么猛的药劲儿,险些没挺过去。
当时姑母急得险些晕厥,命人将那婢女关了三天两夜,不给吃不给喝,再让侍卫活生生打死。随后又清洗了萧永谌身边的婢女,换了小厮伺候。从此以后,也不知是不是那事在萧永谌心里留下了什么阴影,即使到了年纪,他也不要女人伺候。
因此,这回他竟然为了一个丫鬟破了例,曲臻便少不得往那方面想。
但萧永谌却冷冷地觑了他一眼,眼神坦荡,“你可是不想在王府待了?”
曲臻立即不敢再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他又不死心地问:“你去做什么事?带上我,说不准我还能帮你。”
萧永谌冷硬地拒绝:“不需要。”
曲臻失望而返。
***
阿雀由小厮四弥领着,先带她去了住的地方——是一间之前放杂物的耳房,收拾了出来。
阿雀本应住在后罩房,但王爷却亲自吩咐,让她住在耳房,四弥心想,主子难道真看上这丫鬟了?不应该啊,长成这样,哪里能入主子的眼?还比不上骆小姐的一根手指头呢!
四弥如今看阿雀特别不顺眼。
他打开耳房的门,冷冷淡淡地道:“今后你便住这儿了。”
接着,他又严肃着脸威胁阿雀:“切记!不可对主子存任何非分之想,要是做出什么惹主子不高兴了,有你好果子吃!”
阿雀茫然地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问道:“什么时候能吃饭?”
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四弥:“……”
这丫鬟,心机真深,装得一手清纯无辜,以后一定要防着她,四弥暗暗道。
四弥没有回答她什么时候吃饭的问题,丢下一句:“收拾好便出来干活儿。”
说完便走了,一面走一面还嘀咕着:“没干活儿就想着吃饭,猪么?”
被这么说,阿雀也不在意,她将自己的衣物放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这个耳房不大不小,打扫的挺干净,放了一张床,一个小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陋得很,但能拥有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做什么都不再怕别人看见,阿雀突然又觉得来这里挺好了,兴奋地在床榻上打了个滚儿。
为了保险起见,阿雀又吃了一个呦鸣给的药丸,然后才出门。
这是阿雀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萧永谌的院子里,之前还没做人时,晚上偷溜,都是悄悄摸摸的。
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时,四弥出现,丢了块抹布给她,“去屋里擦擦桌子椅子窗扇,顺便喂喂屋里头那条鱼。”
其实这些都有人做过了,但四弥就是不想让她闲着。
阿雀也任劳任怨,主要还是她想看看自己的鱼缸。
走进熟悉的房屋,阿雀看到了她先前栖身的鱼缸。走上前去看,那条她做的与她一模一样的鱼,正欢快地游着呢。
阿雀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于是,一条真正的鱼,滋滋有味地看着一条假鱼吃鱼食。
不错,她的手艺还是很好的。
阿雀这么想着,又撒了一把鱼食下去,看着它吃完,便兴致缺缺地走开了。
黑色降临,院子里点燃了蜡烛灯笼,瞬间又灯火通明起来。
就在此时,萧永谌回来了,他踏着夜色中的灯火姗姗而来,阿雀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
萧永谌却没分给她半点眼神,径直走进了屋里。小厮端着盆进去,不一会儿又端着出来;然后是膳房开始上晚膳,端着一道道香喷喷的菜肴,经过阿雀,香味像软钩刮着她的肚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