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浑身疼得像被重新缝合起来一般,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筋骨都在叫嚣。
她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卧房里。青灰色的粗布帐子是镇魇司统一发的,看了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
阿宁愣了一下。
这也是镇魇司配的,但她和阿念从来养不活,早就搬到院子里让别人照看了。这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她闭上眼,最后一个画面撞进脑海——
妹妹阿念变成了咒魇,而自己被她吃了。
“阿念!”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重生了。
猛地站起来,疼痛像一盆冷水浇遍全身,但她顾不得这些。
绝不能让镇魇司发现阿念是咒魇,不然他们不会放过阿念。
她踉跄着扑到门边,一把推开门。
眼前一片丧白。
廊下挂着白纸灯笼,柱子上缠着白布,屋檐垂下白色布幔,风一吹轻轻晃着。空气里全是烧纸钱和香烛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阿宁愣在门口。
谁死了?
她心头一紧,抬脚就往正院跑。刚转过廊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啊——!”
那女的吓得大叫,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脸都白了。
二十岁上下,穿着素白衣裳,头上簪着白绢花,手里端着漆盘。她正扭头跟身后的人说话,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拐角窜出来。
两人撞了个满怀。漆盘哐当摔地上,香断了一地。
阿宁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想扶:“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
话说到一半,她卡壳了。
这谁啊?
她在镇魇司住了十年,上上下下就算叫不上名字也混个脸熟。可这张脸,她从没见过。
“你是谁?”阿宁脱口而出。
那女的没理她,转头看向身后。
“这是……咱们镇魇司的人?”
阿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她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百里独寻。
一身素白,头发用白绳束着,比平时显得更白净些。手里捏着一封信,看样子刚从正堂那边过来。
阿宁看见他,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绕过那女的就冲上去:“独寻!阿念呢?你见到她没有?”
独寻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让阿宁心里一咯噔。
疏离到完全像在看陌生人。没有从小到大混在一起的熟络,没有她熟悉的那个“连鸡都不敢杀、让往东绝不敢往西”的少年该有的怯懦。
“独寻?”阿宁的声音有点颤抖。连最木讷的人都如此不同,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阿念……阿念她到底在哪儿?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她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是不是——”
“别靠近少将军!”那女子打断阿宁的话,一把扯住她衣袖,“快来人啊!将这擅闯镇魇司的贼人拿下!”
“什么!”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身手利落,还没等阿宁反应过来,两条胳膊就被反剪到了背后。
她刚挣扎一下,那两名侍卫的手便立刻箍得更紧。
“独寻!你倒是说句话啊!”
独寻终于正眼看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漠然,转而又看向那女子,声音冰冷:
“许是寻人是寻错地方了。”
阿宁瞪圆了双眼:“独寻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阿宁!”
独寻没再回应,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卫松开。
阿宁挣开侍卫的手又要往前凑。那女子却一步挡在她面前。
那女子见独寻有意放人,整了整衣裳,靠向独寻身侧,语气温软下来:
“这位姑娘,今日是老将军头七之日,府中上下都在守丧。你若是丢了什么人,请改日再来求助吧。今日……实在不便。”
百里将军头七?
阿宁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百里将军——百里还,镇魇司的脊梁骨,那个能将咒魇压制到白天不敢现身的老爷子……死了?
不对。
百里将军身子骨一向硬朗,更有那一身咒力摆在那儿,咒魇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你在胡说什么?”阿宁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百里将军怎么可能——”
“姑娘,”
独寻打断阿宁,正想要说什么,却被那女子轻轻扯了扯衣袖,话又咽了回去。
“少将军,您不是正有事要去忙,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阿宁看着独寻,难以置信他竟没有一丝犹豫真就这么转身走了。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女子才转回头来。
也就是这一转头的功夫,她脸上的温软和善像翻书一样全没了。虽然身旁还有侍卫,她却连装都懒得再装。
她扫了一眼阿宁,又看向那两个侍卫,声音像刀子刮过骨头:“今日是什么日子?”
两侍卫低头不语。
“老将军头七之日,”她一字一顿,“你们连个府门都看守不好,竟叫这种疯子闯入府中搅闹。”她的目光再次移到阿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还不快把这装疯卖傻的东西给我丢出去。”
“是。”
两名侍卫二话不说,一人架一边,拎起阿宁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独寻!独寻!百里独寻!”
阿宁的声音在回廊里回荡,但无人回应。
她被侍卫拖着像扔破麻袋一样从侧门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掌心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痛。
“你们竟敢……我可是你们少将军的伴童……”
话未说完,台阶上的侍卫便大笑起来。
“你要是少将军的伴童,那刚刚的小莲姑娘又是谁?”
“什么小莲姑娘?”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府门就“砰”地关上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狼狈起身。手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沙子嵌在里面,一动就疼。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瞳孔骤然放大。
右手腕内侧赫然一颗刺目的朱砂红痣。
她和阿念是孪生姐妹,面容身形声音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到大,只要她们想扮成对方,就根本无人能分清。
唯一的不同,就是妹妹阿念右腕内侧有颗红痣,而阿宁没有。
十岁那年她们母亲病逝,临终前把姐姐阿宁送进镇魇司,给少将军百里独寻当伴童,好歹有条活路。阿念自然也一起住了进去。
姐妹俩总是将一个蓝布条系在右腕,就是为了平时让阿念装成她去陪独寻念书。她觉得这差事太无聊,而妹妹阿念又正好喜欢习文,念书的差事也就交给阿念代替了。
阿宁回忆着这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竟是以阿念的身体寄魂重生的?那阿念呢?阿念的魂魄又在哪儿?”
她失了魂似的走着,路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矮,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城。
城门外有片荒地,长满枯草,边上立着面破旧的告示板,木板都裂了,上面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
阿宁目光扫过去,脚步停住了。
那是镇魇司的除魇告示,被乱七八糟的贴在板子上,一张叠着一张,有些已经泛黄发脆,有些烂得只剩下个角。
最上面那张还算能勉强看清些字——
“永安十一年,三月初九,于城东安巷发现咒魇一名,已剿除。咒魇:周氏,年三十四,丧夫,家中有幼子一人,已安置。”
这每一张纸都是一个名字的结局。而这每一个名字,也都是别人的亲人。
阿宁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如果重生一次什么都无法改变,就算找回阿念的魂魄又如何?她仍是咒魇……仍是这世间的敌人,她的名字也会被贴在这里,然后慢慢腐烂……
阿宁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她不在乎什么狗屁重生,只要妹妹能回来,即使是咒魇,即使要与镇魇司为敌。
阿宁突然想起,镇魇司有本叫什么魇什么药术的书,那里面关于咒魇的记载比法器局和咒药局的人懂得还多!就是不知为何会被封禁。
如果连那本书上都没记录如何找回阿念,那这世上大概真没人能帮她了。
必须回去,必须见到独寻,让他帮忙把书盗出来。这事他们以前就干过,只不过盗出来她压根一眼没看,现在也只能叹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打定主意,阿宁转头就往镇魇司走。
天色愈沉……
街道两边的房子全关了门窗,木板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有些人家还在门口撒了糯米和朱砂,那是镇魇司教的土法子,伤不了咒魇,但起码能拖点时间,等着镇魇司来救。
阿宁从没在这么晚还待在外面过,心里发毛,脚下步子越走越快,索性抄近道,走风闻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风一吹,干枯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摩挲。
刚走进巷子她就后悔了,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赶路。
走到巷子中段时,阿宁忽然停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忽然没了。
她朝声音看去,巷内一片漆黑,而在这片黑暗中,好像真有什么东西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那儿!
越是看不清就越容易瞎想,脑子里想什么那就像什么。她越看越慌,不由咽了下口水。
这路实在走不得了!正在她刚打算要跑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出现了!
而这次竟然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快到她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双腿也软成了面条。直到——
一团干草随风滚出了巷子,从她脚边滚过……
她长长出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风闻巷口一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石臼,供街坊邻里杵东西用的。石臼旁还立着一根粗木杵,就被她误看成了人脑袋。
继续朝巷口走去,可越走越清晰。等等!那粗木杵怎么会自己转动?!
阿宁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炸了。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她正盯着的,真是一个脑袋,而那脑袋也在慢慢转动,一直转到朝着阿宁的方向,与她对视!
虽然看不清那玩意儿长什么样,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不要命得蹲在这儿。一定是咒魇!
镇魇司规定遇到一只低级魇至少需要八名镇魇军剿除。而镇魇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要么武力超群、要么觉醒咒力。配合默契,装备齐全,还要提前布好阵,如此才能拿下一只。
阿宁可太有自知之明了。
她不像妹妹阿念。因阿念好学,她就怂恿独寻帮忙打掩护,去盗出了镇魇司**“闻魇咒药独术”给阿念看。
也因此阿念对咒魇和咒药的通晓程度无人能比。而独寻他俩则可以说是文武双废的废柴二人组。
既没有咒力,练武也只会带着独寻一起装病。
说句不好听的事实——
三年前百里将军进朝,咒魇趁机袭击镇魇司,哪怕是看门的旺财都在冲去护院,而她只是带着妹妹和独寻躲在墙头看热闹。虽然那次成功退敌,但她一直都跟独寻错开一个身位,一前一后。盘算着如果镇魇司被破门,那她就把独寻踹出去吸引火力,自己带妹妹跑路。
“可……重生我材必有用!”
“对不起了独寻,从今日起,混吃等死小队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借我力量吧,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