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走进洞府,那洞口本覆盖着一层禁制,感受到莫诃的气息便自行瓦解了。
“这难道是你的洞府?”云扶光的目光草草扫过。
洞内十分简陋,地上铺着一层草席勉强算是张床,典籍、瓶罐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而一柄剑正插在洞府中心的地面。
“算是个歇脚的地方,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莫诃道,“去拿剑吧。”
云扶光并未立刻上前,先前莫诃说了有三层结界,剑都近在咫尺了却还没碰上第三层,看来剑本身应该也是一重考验。
话说莫诃在自个儿洞府前设下这么多阵法做什么?难道是在躲避什么人?
照之前看到的记忆,莫诃当时只是金丹修为,背上施展禁术灭宗弑师的罪名后,下场应该是很惨的。
为了避免消息外泄,千炼宗的长老应该会直接杀掉莫诃灭口才是,不知他是如何逃出正九宗的。
按照云扶光对正九宗的了解,莫诃就算侥幸逃出去,也不会好过。
他的名声实在糟糕,就算千年以后,每个宗门的文献里也都记载了莫诃的种种罪行。
现在想来,这些事情里,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又有多少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出来的呢?
只要让莫诃的名声彻底败坏,就算日后他想道出真相,也没人会信。
毕竟有谁会相信一个魔道说的话呢?
“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见云扶光久久没有动作,莫诃语气有点不耐,“还不快去?”
莫诃虽然寄宿在云扶光体内,却无法直接得知云扶光的想法,甚至大多数时间他是无法感知到外界的。
只有在灵魂苏醒的须臾时光里,莫诃才能透过云扶光的眼看到,透过云扶光的耳听到。
莫诃现在能隐隐察觉到云扶光的情绪——
一种复杂又悲悯的情绪。
“没想什么。”
云扶光轻笑一声,之前对莫诃先入为主的观念太多了,现在一时反转,他顿觉莫诃的无奈。
若是他自己遭受冤屈,神魂俱灭后侥幸附身到一具有灵根的肉身上,指不定也会夺取身体。
云扶光收回思绪,唤出月华剑,而原本稳稳插在地上的衔渊剑竟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魔气以衔渊为中心震荡开来。
纵使早有准备,云扶光还是被这股气浪震退半尺。
“前辈,你这剑脾气不小。”云扶光感受到衔渊的抵抗,驱使月华剑上前,月华剑周身白光爆亮,而衔渊剑黑气汹涌。
月华吸收黑气,而衔渊吸收灵气,竟自成循环。
“你直接引精血入剑,本尊将气息注入,应该能成。”
莫诃指引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灵魂又被拉扯出一缕,这其间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莫诃云淡风轻,彷佛早已习惯。
云扶光的精血自眉心凝聚而出,与莫诃的灵魂交融后向衔渊剑飞去。
他问道:“应该能成,是几成把握?”
“五成。”莫诃也集中了精神,灵魂融合会产生排异现象,往往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
为了取得昔日的灵剑,莫诃觉得这点折磨不算什么,就是不知道云扶光受不受得住这苦痛。
“还以为前辈有多大的把握。”云扶光嘴上说得轻巧,额角豆大的汗珠却暴露出他此时并不轻松。
莫诃担心云扶光会受不住,若是云扶光中途放弃融合灵剑,情况就会急转直下。
莫诃的残魂本就脆弱,受损之后怕是无法再主动苏醒,不知还要蕴养几个千年才能恢复。
而云扶光也会遭受重创,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尚且能留个全尸,这都能算是走运了。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再痛也得忍着。”莫诃语气轻蔑,实则心里悄悄捏了一把冷汗。
莫诃到底不了解云扶光,只知此人根骨极佳,天赋卓绝,在其体内复苏的几率是最大的。
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
当莫诃的魂魄在世间飘荡之时,他居然在云扶光的魂体中感受到一丝契合,他的灵魂疯狂叫嚣着必须附身到这个婴儿上!
现在莫诃急于提升云扶光的实力,想要尽早夺舍,但要是急于求成弄死了这个宿主,反倒是舍本逐末了。
但令莫诃惊异的是,云扶光面色如常,彷佛感受不到灵魂撕扯的剧痛一般,还有心情玩笑道:“我看不只五成,前辈真是太小看自己了。”
莫诃无语凝噎片刻,什么小看自己,是小看你云扶光这小子了。
没想到他的毅力也如此惊人,这倒有点难办了。
不过意志力再强的人也会有弱点,只要找到这一弱点,再以此撬动全身,人的精神反而会崩坍得更快。
莫诃回想起之前看到的种种场景,又安下心来。
“马上便成了。”莫诃阴恻鼓励。
两色光芒更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景致倒是十分奇异,构成一副光与暗的奇妙绘卷。
但实际上,成功炼化衔渊的那一刻并非终点,炼制成功后的余震才更为可怖。
很多修士为了炼制本命灵器耗尽了精神力和灵力,察觉到炼制成功便松懈下来。
却不想成功之后灵剑尚未和本体产生紧密联系,很有可能发动反扑,而此时耗尽所有力气和手段的修士往往会惨死在灵器手上。
寻常修士炼制灵器时,会有高阶修士在旁护法。
现在的云扶光可没有人看护。
精血彻底融入衔渊,衔渊的黑气渐渐黯淡,而月华也收敛了灵气,这预示着衔渊已被成功炼化,从此刻起衔渊剑便是云扶光的本命灵器了。
“莫要放松警惕!”莫诃刚出声提醒,原本失去光辉的衔渊又骤然悬空,剑身轻微颤动爆出浓郁的黑气,月华剑瞬间就被黑气吞没,透出的点点银光马上就被黑雾堵得密不透风。
魔气直袭云扶光,莫诃暗道一声糟糕,他提醒得太晚了。
都怪云扶光融合的速度异于常人,远超莫诃预期,不然应该是来得及给云扶光嘱托几句的。
现在云扶光灵气耗尽,又忍受了超乎想象的精神痛苦,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莫诃正打算再分出一丝灵魂去保护云扶光,却见莹蓝色的灵力屏障骤然展开,轻描淡写地瓦解了这一波魔气冲击。
“你小子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莫诃赶紧收拢刚拉出去的灵魂。
想当初,莫诃强行炼制衔渊剑之后濒临死亡,要不是衔渊和他的契合度极高,排异不明显,月华剑又庇佑了莫诃,他早死八百回了。
云扶光感受了下身体的情况,不怪莫诃意外,他自己也很意外。
不过他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把莫诃唬得不轻。
他自是知道本命灵器会反扑,早就防备了一手,本来是打算留下一部分灵力用以抵抗,没想到那白晶戒指如此好使,就算挥霍再多的灵力均能顷刻补足。
虽然戒指现在好像有点缓不过来了,但足以使云扶光应付衔渊剑的魔气。
白晶戒指的光芒晦暗不明,云扶光的指腹轻轻滑过那颗晶石,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送戒指的那人。
又是多亏了他。
其实云扶光欠他的真不少。
“既然无事了,你先使使看。”莫诃提醒道,他也挺好奇衔渊在别人手中会发挥出怎么样的实力。
云扶光凝神挥剑,这衔渊果然霸道,剑气裹挟魔气直向洞口而去,巨响过后连山体都震了震,差点把整个洞穴给埋了。
但这剑的魔气太甚,私下用用倒是可以,若是被正九宗的修士看见,又要编排是非了。
云扶光略感无奈,这可得想个法子。
莫诃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忧,道:“喏,那边的几本心法你也一并带走吧,这剑名衔渊,虽然是以魔气驱使,但你修习完那本心法,便可掌握以灵力驱使剑的窍门。”
云扶光上前捡起书架上摊开的册子,看了眼封皮,写着《二重轮转心法》,大致扫了几眼后发现正是能以灵气驱使魔剑的心法。
其原理很简单,这本心法不过是教修士如何以灵力掩盖魔气。
不过想要做到天衣无缝,不被高阶修士看出破绽,还是需要下一番苦功夫的。
想来当初,衔渊剑的前主人,那位妄图以邪术成仙的落川宗主,应该也是靠这本心法掩盖魔气,才没让弟子发现端倪。
更有可能,这心法的创始人正是这位宗主,他为了掩盖魔气才研习出这么一本心法。
云扶光收下心法,环顾四周,还有些丹药、破损的法器和几本脏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云扶光大手一挥,统统收入囊中,一时间,乱糟糟的洞府变得干净异常,毕竟所有看起来有用的东西都被云扶光收走了。
“你还真是不客气。”莫诃道,“现在知道本尊的身份了,你不怕本尊?”
虽说云扶光早就知道莫诃的身份,但莫诃毕竟不知道他知道,还一直瞒着云扶光。
经历了那重记忆,是个修士都会知道这残魂本体就是莫诃,先前两人没有提起这事,只是等着全部试炼结束后再议罢了。
莫诃也是没有算到,那该死的阵法居然会重现他的记忆,万一云扶光是个耿直的正道修士,决意要灭掉莫诃,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莫诃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杀死的,就算云扶光打算连自身神魂一起泯灭,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同归于尽。
莫诃,堂堂一介魔尊,云扶光死了也不过是再另寻个躯体罢了,只是可惜了如此契合的一具宿体。
“是,魔尊莫诃,正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想不到前辈居然在我身体里,真是好让人意外哦。”云扶光的语气却一点不意外,平淡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一般。
“怎么,看样子你并不吃惊,你难道不想要除掉本尊?”莫诃追问道。
“想。”云扶光回答得干脆,“但我目前没有办法,要不然还能容你在我脑子里叫嚣?我总不能跟别人说,我的身体里有魔尊神魂,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云扶光耸了耸肩,道:“怕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剑宰了。”
莫诃被云扶光的语气逗得冷笑一声:“那就管好你的嘴,反正世上是没有办法保全你而除掉本尊的,若是想活命,我们互惠互利便是了,本尊自然会助你修炼。”
莫诃说得头头是道,云扶光表面上赞同,心里却不以为然。
不过一丝担忧又爬上了云扶光的心头,他前世在魔界混了那么久,确实没发现有什么手段可以去除莫诃的魂魄。
莫非莫诃所言非虚?
纵使如此,总归是要去寻一寻的,说不定这些术法就藏着魔族禁地里,据说那里有很多正九宗都没有记录的上古秘术,日后若找到机会了,一定得去查查。
衔渊剑被取走,山上的阵法自行散去了,浓雾也一点点淡去,整座山显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看到云扶光下山,村子里的村民都围拢过来,好奇地打探山上之事。
云扶光并没有多说,只说以后可以上山了,这山上物资富饶,开垦或是打猎都不错。
至于要不要把这片地域和外界联通,云扶光还是有些犹豫的,这里的村民和外面隔绝已久,怕是一时之间难以融入。
且这片土地早已被暴雪掩埋,失去莫诃的术法庇佑,这些人免不了要背井离乡,一路南下,在路上都怕是要死不少人。
想到日渐紧张的边境局势和蠢蠢欲动的魔族,纵使村民如何挽留恳求,云扶光还是只身离开了此地。
回头看去,村子已经消失在视野中,暴雪之下一切万籁俱寂,那村子彷佛只是一个幻境。
云扶光默默抓紧了衔渊剑,一股灼热而澎湃的魔气正在手心涌动。
自从踏出村子的那刻起,莫诃又不见了。
想来是因为进入昔日布下的阵法,莫诃才能勉力苏醒。
这次融合衔渊剑,他也费了不少精力。
短时间之内,怕是不会再听到他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