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环顾四周,他正处在会审台中心,台上人头攒动,而眼前九大宗宗主及长老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修身宗主齐若天的眼神冰冷,狠狠吐出俩个字:“内奸。”
一旁的孟孤鸿立刻解释:“修身宗这次的行动又暴露了,要不是师尊早有防备,恐怕这一队修士也会全军覆没。”
云扶光心下一寒,这熟悉的场景,这熟悉的话语,这幻境居然重现的是那次将他打入地狱的审判!
还以为重现的场景会是云扶光和莫诃争夺身体的那段,或是最后他被莫诃泯灭神魂的那段。
没想到这幻阵居然选了这一段记忆复现。
云扶光自嘲般笑了笑,这段回忆居然会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还以为过了这么久,他早已放下了呢。
随后,他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问道:“齐宗主,你如何能肯定罪魁祸首是我?”
齐若天浑身颤抖,失去弟子的愤怒和愧疚折磨着他,但他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还能有谁?”
孟孤鸿立刻又解释道:“师尊的意思是,不是你还能是谁?知道这次行动全部细则的就这么几个人,你不会要攀扯到哪宗的宗主头上吧?要知道,现在只有你所属的那队还没有伤亡!”
云扶光沉默了,他现在只是个旁观者,无法操纵幻境中的身体,无法改变发生过的一切,只能强迫自己再经历一次。
幻境中的云扶光侧目看向云璧月,别人的怀疑他根本毫不在意,他最为在意的只有云璧月的看法。
云扶光天资过甚,曾引来许多非议,但无论是哪一次,云璧月总是站在他的身后。
云璧月总是选择相信他。
但却不是这一次。
云璧月移开了脸,那素来冷冰的双眼中居然能看出一丝嫌恶与痛恨。
这样是云扶光从未见过的情绪。
让他的心没来由的颤了颤。
齐若天嗤笑一声,抛出一物,一枚玉简滚到云扶光眼前。他双目迷茫,左看右看也没明白齐若天是何意。
齐若天又吐出二字:“证据!”
孟孤鸿一边以灵力输入玉简,一边高声道:“我截获了这道玉简,里面记录的是正九宗修士和魔族通信的讯息,虽然双方的声音已经分辨不清了,但这玉简是哪个宗门的东西,大家都认得出来。”
是了,这玉简正是落川宗的传音玉简,背面有落川宗的标记,其上施了数层保密术法,齐若天强行破解后损坏使得音质受损、声音失真,但里面的内容却做不了假——正是一男子在向魔族泄露本次探查魔界的行动。
“不可能,为何是我?明明还有很多人可以使用这玉简,甚至是别宗修士也可以!”
云扶光被灵力压制在地,无法起身,也不敢起身,那压力太重太沉,差点连他的精神也一齐压断。
他根本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说不是你那还能是谁你不会要指认你们宗主还是说要攀扯出你们峰主云璧月?”
齐若天炸出一连串话,他强大的气势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可惜没人听懂他说了什么。
“齐若天你先别说话,让你弟子说。”一元婴长老扶额开口。
齐若天愤然闭嘴,显然被气得不轻。
孟孤鸿从善如流,又开始当他的解语花:“师尊说不是云扶光,那就只能是紫阳真人,或是云峰主了,不然就是别宗宗主或者长老。”
点了两位大能,又扯出各宗高层,场上立刻一片嘘声,台上的修士交头接耳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云扶光。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出卖正九宗对我有什么好处!”云扶光奋力起身辩驳,但几大宗主的灵力强压在他的身上,他稍一起身又立刻被压垮在地。
“因为你就是魔族。”
一位宗主悠悠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发声之人,正是隐世宗——贺宗主。
云扶光双目迷茫,这是他最深的秘密,他从未告知任何人。
因为一些机缘巧合,他偶然得知自己有一丝魔族血脉,但同时也具备灵根和灵气。
他一直修炼灵力,从未动用魔气,不应该有人知道这回事情。
一直以来,他都坚守正九宗的信条,以除恶扬善为己任,从未做过任何违反宗门规矩的事情。
他秉持本心,忍受着比寻常修士更多的诱惑,论起对正九宗的信念,还会有修士比云扶光更忠心吗?
可只是这么一个身份,只是这样一句魔族,就抹杀了他所有的功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证据呢?”云扶光只能吐出这么一句,周围的辱骂怒斥如潮水般涌来,他垂头没有任何反应,他需要一个能钉死自己的证据。
不然他绝不会认下这个罪名。
但在众人低声交流之际,一直沉默的云璧月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双金山。”
台面上顿时沉寂了一瞬,云扶光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云璧月却接着道:“双金山的两只金丹妖物,一只为我所杀,另一只却被你私自放走。”
“我那时只当你是心软,现在想来...”
“却是养虎为患!”
整个会审台瞬间炸开了锅!台上的窃窃私语顷刻间转为各种不堪入耳的讥讽叱骂。
原来云扶光早就表现出他魔族的身份了,不然他为何要偷偷放走妖物?
而云璧月早就知晓此事,却没把悉心培养的弟子往坏处想,这才酿成如今的苦果。
有些修士在指责云璧月的不负责,有些却在可怜云璧月的苦心错付了。
云扶光如遭雷击,这件事是事实,他确实一时不忍放走了那妖物,毕竟那妖并没有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云扶光自己有魔族血脉,不也处处行善、为民除害吗?
又何必一棒子打死?
而当时的云璧月也默许了他的行径,云扶光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于云璧月对待妖似乎和寻常修士不同。
他期盼着有朝一日,也许能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而云璧月也会接受这样的云扶光。
却没想到此时此刻,云璧月会故事重提。
他和别的修士并没有区别,非黑即白,妖便是坏的,放走妖的云扶光便也是坏的。
哈哈哈,云扶光简直错得离谱。
原来云璧月也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族。
原来云璧月早就开始怀疑他,疏远他,而他却一点没有察觉,反而归咎于自身实力不够出色,不够努力,没有达到预期。
原来是这样…
不等云扶光反应过来,流花宗主花笑语又道:“你们可还记得那次魔族入侵?云峰主前脚刚走,后脚魔族就打上月华峰了,那护山大阵居然还出了问题,正好放了那些魔道进来。”
云璧月垂眸回忆此事,半晌后缓缓道:“确实是巧。”
当时云璧月听闻有一秘境出世,这才离宗去寻。但他离宗不久后,魔族居然大举入侵正九宗,而没有峰主在场的月华峰自然就成了进攻的重点。
好巧不巧的是,月华峰的护山大阵不知为何没有起效,魔物一拥而上,导致峰内弟子死伤惨重。
云扶光在这次事件中被魔族掳走,他知道魔族是因为他体内的魔尊残魂才没有杀掉自己。
当时还庆幸他捡了一条命,可这份幸运放在当下,却成了无法名言的罪状。
众修士皆在想——为何你云扶光被魔族掳走后,没有被杀死,反而全身而退活着回宗了?乃至于你的功力变深了,修为更进一步了。
难不成是修炼了魔功?
花笑语眼中带红,因为她的得意弟子花怜珠也被魔族带走了,至今生死未卜。
看到毫发无伤的云扶光,她心里总有一根刺,让她忍不住将仇恨的情绪倾泻到云扶光头上。
而听闻噩耗,匆匆赶回宗里的云璧月只看到满目苍夷的月华峰、惨死的弟子,他所得到的秘境的消息居然还是个假消息。
这一切都彷佛是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诱骗他离开的诡计。
云扶光只是苦笑,他无法再说出哪怕一句辩驳的话语了,这些人已经认定了他的罪,他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功,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千炼宗主秦晗烈又抛下一记重弹:“你们还记得之前我宗丢失的秘宝吗?”
几位宗主连声点头附和,此时一提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看向了云扶光。
千炼宗的宗门秘宝是个辅助性法宝。
前不久,千炼宗宗主才发现秘宝失窃,现场只留下一缕魔气,虽不知魔族是怎么潜入到千炼宗密室的,但费了许多功夫都没追查到秘宝下落,千炼宗只好先将此事暂且搁置。
恰巧为了动员人界抵抗魔族,正九宗在人界举办了一个擂台大赛鼓励更多凡人加入正九宗,就算没有灵根也可以学习基础符箓、阵法的使用方法。
而在这擂台赛中,云扶光大放异彩,且不说他刚到金丹就能对擂金丹后期的修士,落川宗的元婴长老——紫阳真人起了兴致想试上一试,居然还叫云扶光伤着了。
当时的所有修士都在为云扶光喝彩,直言正九宗出了一颗新星,说云璧月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这师徒二人定能荡平魔界,为人界带来曙光。
现在,所有人心头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猜测——
一个能让云扶光彻底坠入地狱无法翻身的猜测。
云扶光环顾周围的修士,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脸,却都带着浓烈的厌恶和鄙夷,恨不得当场将他处决。
昔日对他推崇备至的修士正破口大骂,那些称赞他年轻有为的前辈指着他说罪不容诛。
本就全身僵硬的云扶光听到贺宗主道:“对擂赛至今还没过多久,我怀疑,那秘宝就在他身上,必须搜身!”
他愕然抬头看向众人,心中再度涌起一丝希望——他绝对没有窃取秘宝,搜身,或许能证明他的清白。
他迅速拿出储物袋,将其中物件一一摊开,另有一队修士去他的洞府搜寻。
符箓、阵旗、典籍、丹药,铺陈开来,每一样都非常稀松平常,绝不会有什么千炼宗秘宝。
“嗯?这道符箓有点古怪。”贺宗主捡起一张符箓道。
云扶光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凝固在脸上,不消一秒他的脸色就变得无比惨白——
那符箓居然附加了数层伪装法术,被破解后赫然显出了原型——正是千炼宗的秘宝!
为什么会这样?
云扶光愣愣地看着被贺宗主捏在手中的法宝,千炼宗长老的灵力威压几乎要将云扶光的脊梁压碎,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肯倒下。
太疼了,可身上的痛楚比不过内心的煎熬。
他绝对是被冤枉的,那符箓绝对被动了手脚!
但那符箓是对擂赛后,云璧月亲手交给云扶光的,前前后后不过才几日功夫,他无比确信中间再没有人接触过这符箓了!
云扶光大汗淋漓,牙尖深深嵌入下唇,但他仍是支起上半身,白着唇看向云璧月道:“师尊,这是您赐予我的符箓,我才相信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回想起来,云扶光亲手接过符箓的时候,云璧月的表情总是冷冷的,但给弟子的东西的品质总是最好的。
云扶光觉得这是云璧月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实则十分疼爱自己的弟子。
但云璧月却皱眉道:“我从未给过你这种符箓。”
语落,他眼中的失望更甚,又一字一句道:“也不必再称我为师尊,我没有你这种弟子。”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碎了,云扶光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不明白这究竟是谁的手笔,是那些宗主,是魔族,亦或是...云璧月?
云扶光突然想起他被魔族掳走后,那些魔道对他说的话。
——
“哈哈,你真当正九宗是什么好东西?只怕你日后要被扒皮抽骨了还不自知呢。”
“你以为云璧月是什么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噗...你也太好骗了吧?你不知道吧,他...”
“魔道有什么不好,毕竟我们要杀就杀,不像你们,还包着一层伪善的壳子。”
——
原来是这样,云扶光一直秉持着对正九宗的信念,坚信正九宗的修士就是以天下为己任,匡扶正义的修士。
却原来那些魔道说得才是真的,这群人不过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为了某些目的可以随意排除异己。
魔道说云扶光的天赋引起了一部分修士的不满,甚至还引起了云璧月的妒嫉。
魔道说云扶光杀了某些地方的妖魔,却不知动了部分宗门的利益,早就被人视为眼中钉!
可笑的是,云扶光当时还痛斥魔族,认为他们是在妖言惑众。
魔族劝他小心,他确实应该小心。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或者说,其实云扶光早就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却一直没敢深入地去想,只是自欺欺人的坚守自以为是的正义。
胸口传来钻心的痛,一股浓烈的黑气从心底涌出——是魔尊莫诃!
他居然在此时苏醒了!
而云扶光摇摇欲坠的神念再也无法和莫诃的意识抵抗,只一瞬间,就被夺走了身体的操控权。
正九宗所有修士大惊,高声齐呼:“果然是个魔族!”
仅存的最后一点意识,云扶光见到一柄通体雪白的灵剑刺穿他的胸口。
月华不愧为名剑,斩妖除魔,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好疼啊...
疼到麻木。
但云扶光的意识已经彻底坠入一片黑暗。
——幻境结束,回到现实
重温过去的云扶光心脏狂跳,重新经历一遍仍令他无法抑制的痛苦和绝望,身体内的莫诃却静悄悄的,没出一点声音,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看出端倪?
云扶光深呼吸几次,小心地喊了一句“前辈?”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云扶光凝神思虑片刻,这次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再看一遍九宗会审,他又有了些别的感悟。
玉简是宗门内的专属玉简,如果不是云璧月,那么宗门内部一定有内应,或是一个和落川宗关系密切的人。
这姓贺的绝对和魔族有染,他能知道云扶光的身份定是魔族告诉了他,估计云扶光前世也做了触及隐世宗的权益的事,让他们决心要除掉他。
如此看来,这一世云扶光发现了赤姝城,隐世宗应该依然会暗中行动给他捏造罪证。
九宗会审上的诸多构陷,恐怕还会再度上演。
而千炼宗秘宝一事,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想明白,符箓确实未经他人之手,云璧月却口口声声否决了符箓是他交出去的。
这其中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云璧月也是妄图陷害云扶光的人中的一员?
指认云扶光的秦晗烈和齐若天,也是身份成谜,无法确定他们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加害者。
眼前的黑暗开始快速闪烁,彷佛又要开始下一幕了。
又会出现什么场景?
云扶光不禁暗暗想着,莫诃也不知道去哪了。
好在只是这么一会儿时间,云扶光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场景由模糊变得清晰,云扶光看了看周身,不禁无语凝噎片刻。
怎么又是正九宗?
不过,好像又有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