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月明 第32章 宁州（六）

眼看云扶光要被黑爪抓住，叶无尘脚底下却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转瞬又扩大几尺，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涡心传来，其上的叶无尘被牢牢吸住无法再前进。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云璧月，就被吸进了漩涡中，再一眨眼，整个人都消失在了水面。

岸边的赵大猫着实吓了一跳，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根本跟不上这妖怪的动作，只怕是还没反应过来，就会被夺走性命。

却也正是他实力微弱，才没有引起妖怪的注意。

云璧月眉头狠狠一皱，竟看也不看云扶光，直直顺着消失的漩涡追叶无尘去了。

云扶光苦笑一声，却也没有过多情绪。

他被放弃不过是很正常的事情，本来此世和云璧月就没什么大的交集，他会选择叶无尘自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冒出了一点失落。

但云扶光又岂会那么容易就被打败，他故意不动只为了勾引那双手来抓自己。

他早已在靴子内侧贴了数枚防御符箓，手臂、胸口、腰腹等各处位置也都贴满了符箓，就防着这种攻击。

那黑手甫一碰到云扶光的脚踝就炸出一道白色火光。

数根绿色藤蔓不知何时出现，竟紧紧缠住那双黑手，黑手极力挣扎藤蔓却越缠越紧，直至再也无法移动。

这正是云扶光发动的基础草缚术，这种基础术法是用来限制对手行动，以提升接下来的攻击的命中率。

不过云扶光却是用来将水中的东西拽出来。

但清姬乃是金丹大妖，同等级的魔族实力一般也会高于人族修士，他用的草缚术不消一息就应该被清姬挣脱。

但这双黑手却被缠住了。

这不合常理。

云扶光未想明其中关窍，那黑手却不挣扎了，静默数秒后猛地往下一拽。

云扶光心道要遭，他想拉黑手出来，黑手也可以把他拽下水去。

他在水上没处借力，只“噗通”一声便被拖入湖中。

赵大猫看着平静的湖面，登时瘫坐在地，只这么一会儿，三人就消失干净了。

湖面上一点涟漪都没有，几人就像落入大海的石子一样，掀不起半点波澜。

一道剑光突然从湖下直冲云霄，煞白剑光过后，湖面被劈开一道狭长裂缝——

两侧的湖水朝裂隙倾泻而下，竟形成了两道瀑布！

云璧月和叶无尘从狭缝中飞出，云璧月衣襟略湿，叶无尘却滴水不沾，他周围泛着一圈柔和光晕，是他早些时候服下的闭水丹。

闭水丹可以形成一个可容纳至少二人的气泡，处于气泡中不会被水侵染，也能如在陆地上一般呼吸。

这丹药先前已私下分给每人，大家在上船之前便已经尽数服下。

而紧跟云璧月和叶无尘其后又钻出来一个黑影，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

“哦？云璧月？之前你喂我的都是些小虾米，我倒是吃腻了，这回终于来了条大鱼啊。”

叶无尘双目赤红，牙尖紧扣下唇，生生把下唇咬出一丝血迹。

他的嗓音全然不似平日的温和，每一个字都渗透了对眼前这人的恨意：

“清姬！你不配提他们！”

清姬披着一湿漉漉的长衣，皮肤光滑白中透青，仿佛一块浑然天成的碧玉，四肢纤长却有力。

他的肌肤是他最仰赖的盔甲。

云璧月只是一剑，月牙弧光直冲清姬门面。

清姬眼都不眨抬臂轻描淡写挥开剑光，声调狎昵而轻佻：“你怎么想着要回宁州看看了，莫不是想我了？不过我可没在这儿做坏事。”

随即他咯咯笑起来。

叶无尘的怒气憋在心头，他深吸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叶无尘觉得奇怪，若这里的河神果真是清姬，他又为何会放过那些好奇下水来寻河神的人？

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应是口口相传中有了勘误，人们对神明自然是有美好的遐想，所以安上了个除恶扶善的名头在清姬头上也无可厚非。

虽知道清姬不会回答，叶无尘仍是问道：“妖言惑众！没做坏事你来这儿做什么！”

清姬神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弯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道：“你可记得小青？”

“小青？”叶无尘觉得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这是谁？又跟清姬和他有什么关系？

清姬仔细看了叶无尘的表情，察觉到了他什么也不记得，便突然放声大笑道：“罢了罢了，贵人多忘事呀，那就忘了吧。”

他很快恢复了先前那副狡诈阴险的表情。

“不过呀，你们还真是冷漠，也不怕水底下那小东西死了？”清姬碧绿的眸子眨了眨，他尖利的长牙轻压下唇，露出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单看那双眼睛自是极美的，怕是京城最富盛名的舞姬也比不上他，但连着那颇长的脸盘和超乎常理的嘴裂，却让见者胆颤心寒、满心畏惧。

云璧月道：“我的弟子，不会死。”

叶无尘怔了一下，虽说云扶光确实是他的弟子，但也没见他怎么带这个弟子啊。

据说这弟子的剑术都是自习得来的，符箓、丹药也是他自己花的心思，云璧月明明没怎么出力，怎的他现在说话如此自信，倒是有点不像他了。

话落又是一道水花从湖中炸开，两团身影纠缠在一起，六道剑光飞泻，剑剑对准要害，顷刻双方便分开。

浸了水的一方便是云扶光，他的衣角往下滴着水，虽有闭水丹保护免得在水下被呛死，但在缠斗中水气穿透了气泡，手臂上也挂了彩。

而另一团身影似乎是一个女子，她浑身青黑，用一宽松长袍勉强遮住重点部位，面部似乎被利器划烂留下了可怖的伤疤，显然是一具被炼制的傀儡。

“前些天在客栈外的就是她。”云扶光喘了口气，剑尖对准那具傀儡道。

湖面下虽然隔绝了部分声音，云扶光还是听到了云璧月那句话，他心下有些复杂。

他不知云璧月是真的信他的实力，还是在为他顾叶无尘不顾云扶光的行为开脱。

总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他脸上的表情也是看不出别的意思。

清姬的瞳孔颤了颤，一会儿瞧了瞧云璧月，一会儿又瞥向远处的赵大猫，嬉笑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叶仙人您高抬贵手，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叶无尘权当耳旁风，清姬狡猾，他的话是信不得的。

只是一低一抬首的时间，叶无尘就唤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九岿青阳鼎。

这九岿青阳鼎虽是个炼丹的药鼎，那炉火却有其独到之处。

为了炼制出品质更高丹毒更弱的丹药，这炉火极纯极旺，既要烧去灵植所带毒性，又不能破坏素材的药性，最终让叶无尘练成了青阳真火。

炉火腾起，湖面居然都被余热灼烧，平静的波面开始起伏，竟升腾起阵阵浓烟，彷佛整个湖都沸腾起来了一般。

虽说叶无尘属火灵根，被清姬天然克制，但修炼到了一定层次后，属相上的克制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重点还是在修为。

妖族天生便富魔气，他们的修炼速度和实力也会比人族强上许多。

且妖族一般自带天赋能力，故而就算他们的修为落后于人族修士，实战起来却常常能反杀。

要不是妖族尚武，喜欢互相吞噬提升实力，天生繁育能力又弱，导致整体族群数量稀少，说不定早就攻上正九宗，一统三界了。

清姬已是金丹中后期的修为，略逊于云璧月，但在这水汽充足的地界，他以一敌二也不一定会落下风，大不了他入水逃了便是，云璧月也奈何不了他。

清姬略一抬手，湖水竟自下而上升天，蒸腾的水汽和液体腾空而起宛如仙境，遇冷的液体又迅速冷却降下，形成了一场大雨。

而一侧的傀儡落入湖水，又靠着湖边莲叶隐匿身形，悄然从岸边爬出，目标正是赵大猫！

云扶光瞬间就反应过来，御剑而去，五把灵剑依次攻向傀儡。

傀儡左右扭动，似一条壁虎一般在地上蠕动，那身躯扭成奇诡的形状竟恰巧躲过前三剑。

而后两剑擦着其腰身和大腿，划出一股恶心的墨绿液体。

傀儡没有痛觉，速度分毫不减，长舌已经舔上赵大猫的鞋面。

“铛——”的一声，一座金钟虚影罩住了赵大猫。

那傀儡的半条舌头被钟身砸中，狠狠压进了地里，而她的脑袋直直撞上了钟璧，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赵大猫掏出一小匕首，利落地扎住半条还在抽搐的舌头。

那傀儡却一把咬断舌头，扭头又朝背后追赶而至的云扶光扑去。

云扶光落地，六柄灵剑毫不客气刺向傀儡头、胸腔和四肢。

出乎意料的，六柄剑全部刺中，那散发着腥气的浓稠血液扑面而来。

傀儡咧嘴继续前扑，那剑便硬生生穿过她的身体，赫然将身体破开六个大洞。

“呱——”傀儡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呱？难不成这傀儡生前是个□□精不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云扶光以灵气荡开臭不可闻的血液，归元剑诀攻势指向傀儡心脏处。

这傀儡太难缠，不解决掉操控她的清姬，她还是能一直行动。

又不怕疼，也不怕死，受损了只要有魔气补足又能恢复原样，当真是棘手。

云扶光打算先把这具傀儡碎了，趁着她复原的时间去解决掉清姬才能永除后患。

剑光骤亮，锐利的剑气刮破了傀儡身上的衣物，她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

这具躯体浮凸有致，但在云扶光眼里不过是块肉罢了，还是块绿色的肉。

就在剑尖即将刺穿傀儡心脏的前一刻，那傀儡又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来。

“呱...云…扶光！”

云扶光瞳孔一缩，剑意瞬间溃散，攻势方向略微扭转擦着傀儡心脏而去，只是洞穿其右肺。

傀儡咯咯又笑，半截舌头擦着云扶光的脖子而过，又往下一滑，瞬间鲜血四溅，魔气朝着伤口钻去。

云扶光飞身退开三尺，灵气运转堵住伤口，又和入侵的魔气斗起来。

这傀儡为何会叫出他的名字？！

难道他认识这傀儡？

但这傀儡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就算是她亲妈来了估计都认不出，更别提云扶光了。

“哎呀，这不就受伤了嘛，看来你这弟子也不过如此。”清姬懒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只有云扶光一人听到了傀儡的话，其他人不解云扶光的剑为何会偏，叶无尘只当是他修炼还不到家，无法精准操纵剑的落点。

云扶光忽感背后阴风袭来，他下意识使出归元剑诀守势，又是一道柔风拂过背后，投下一道阴影。

云扶光扭头，月华剑抵住了清姬手掌心刺出的一根黑刺。

黑刺再进几寸，就能扎穿云扶光的后背。

九岿青阳鼎撞向清姬，清姬猛扎进水中，黑刺又从出，却没有刺向叶无尘，仍是冲着云扶光而来。

云璧月背后化出数十道剑影，每一剑都精准阻挡清姬从各种角度袭来的攻击。

而傀儡又悄无声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断裂的肢体都化为脓水融入地下，最后整具身躯也悄然消失。

处于金钟庇护下的赵大猫发现了这一点，他心中警铃大作。

当看到云扶光脚下的泥土缓缓变湿时便下意识大喊：“阿光！脚下！”

而护着赵大猫自身的金钟也被立刻抛向云扶光的方向。

这几乎是赵大猫潜意识里的行动，他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照顾惯了。

总是想着别人，却时时忘了自己。

金钟稳稳罩住云扶光，地上那湿土里伸出的双手再次碰壁，指甲擦碰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击不成，又缩回了地里。

不妙！

她定是又回头找赵大猫了去了！

云扶光被金钟罩住，不便行动。那头清姬入水化出一巨大鱼尾，竟卷着云璧月和叶无尘进了水里。

叶无尘捆妖索出，清姬的身体在水中滑溜得很，几次明明捆住了一扭身又滑了出去，惹得清姬哈哈大笑。

云璧月的剑在水中速度受限，剑光和剑意过了水也威力大减，真是自断手脚一般。

他凝神右手悬于胸口，闭目凝神默念，月华剑光芒更甚，这道光亮直透湖水冲破天际。

月华剑不愧于月华之名。

照彻乾坤，印透山河。

湖水激荡，被生生从中斩开，激起千浪万涛，滔天水幕宛如自天倾泻而下的江水。

湖床尽显，鱼虾漫天，那万仞波涛中竟隐隐显现出累累白骨，一瞬又被卷入更深处。

“妙哉，早闻云璧月大名，无极剑法竟能至此，今日一见才算是长见识了。”清姬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他的半条鱼尾被月华的一丝剑刃擦到便齐齐断裂，那被斩落在地的鱼尾尚在扑腾。

清姬居然仰天大笑，好似十分畅快。

叶无尘丢出数枚阵旗在湖周，第七版的灭煞阵前些日子刚从金老那儿买来，阵法用材太珍奇，金老半年才磨出来这一阵，叫他舍了许多灵丹才弄到手。

今日他定要将清姬困杀于此！

因不知清姬具体会在河流的哪处现身，他们无法提前布置阵法，只能当场结阵。

这灭煞阵可以直接灭杀阵内金丹以下修为的妖魔，针对金丹期魔族也能最大程度压制其实力，使得筑基修士也能杀掉金丹大妖。

只是布阵时间颇长，好在身旁有云璧月，可以为叶无尘护法。

那头的清姬和云璧月正僵持不下，云璧月略占上风，而赵大猫却危险了，傀儡已然到了跟前。

云扶光只得用剑去追傀儡，怕来不及，后一剑便顶着前一剑助力，足足用了六剑才追上，径直将傀儡扎飞出去，但赵大猫仍被傀儡伸出的利爪划破了胳膊。

赵大猫自身的灵气怕是压不住那傀儡的魔气，云扶光又抽调自身灵气去协助赵大猫。

白晶戒指发出炫目光芒，刚使出去的灵力又被补足。

这下云扶光不得不感叹云璧月可真是给了自己一个好东西。

傀儡被剑钉严实了，暂时不能再动，云扶光又用灵力锁住傀儡免得她又化水遁入泥土。

而清姬被斩断一只手居然还不停怪笑，他抖了抖没了尾部的鱼尾，身上的鳞片便一片片剥落下来，竟彷佛有意识一般直直飞向云扶光。

先前斩下的鱼尾在湖底扑腾，竟不知何时到了叶无尘正底下，云扶光余光一瞥就知道要糟。

清姬的鱼尾是可以和本体分头行动的，那鱼尾能随时随地变为骨刺，刹那就能要了叶无尘性命！

而云璧月和叶无尘根本不知道清姬的尾巴是个独立个体，完全没把那和别的碎肉混合在一起的鱼尾的放入眼中！

此时此刻，只有云扶光反应过来这一危机。

没时间了，他在这头岸上，他们二人又在湖心处，距离太远，只能用无极剑法了！

无极剑法·定波——

云扶光暗淡的制式佩剑骤然发亮，一道凌冽剑气混合着海量灵气朝叶无尘飞去。

叶无尘瞠目结舌看着冲他而来的剑光，而那鱼尾正在此时一跃而起变成一海胆型肉团即将炸出无数骨刺。

“砰——”剑光穿过鱼尾，就在其爆炸的前一刻阻止了它。

鱼尾碎成肉渣散落满地，清姬猛地吐出一口血，却不甚在意地随手抹去道：“哈...真是小看你小子了。”

“乒”的一声脆响，陪伴云扶光数年的佩剑应声碎裂，云扶光双目微凝，这剑居然承受不住无极剑法的灵力。

这下可麻烦大了。

主剑损毁，剑影随之消散，本被压制在地的傀儡又嘶吼着爬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赵大猫。

而云扶光为了去帮叶无尘没有顾及飞向自己的清姬鳞片，全然把后背交付给云璧月。

云璧月不负所望，四十道剑影交错，无一鳞片能碰到云扶光。

赵大猫早收回了金钟，立马罩住傀儡，而那头清姬又遁入浪中，企图顺着缓缓合拢的湖水游向下游。

叶无尘的阵法还未成型，此时让他遁走，一切就白费了。

云璧月想要驱剑追去，那鱼鳞却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本就只有指甲盖般大小让人难以看清，劈又劈不断，击飞复又回，一旦被沾上还不知会染上什么妖术。

况且云扶光没了灵剑，难以防身，不能留下他一人独自对付这鳞片。

云璧月只能分出数剑去堵截清姬。

月华剑身雪白，一点污迹也无。

清姬知道这剑专克邪物，能吸收魔气，故而绕着逃窜，绕来绕去却逃不出这湖的范围。

被围追堵截半刻，他终于停下露出个兴味的表情，发白的唇吐出猩红的舌头道：“变少了。”

什么变少了？

云扶光正疑惑，虽然他的灵剑碎了，但此时体内的灵力仍源源不断涌上来。

印象里法器损毁的反噬并没有降临，状态反而更好了。

反观云璧月，额头上居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比以往更白，血色全无，而他使出的百剑诀剑影竟在一道一道消失！

是为了维持那无极剑法太耗费灵力了，现在湖水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要是彻底合拢清姬定会从湖底逃到别的水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