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 第99章 降神会（二）

“下一个。”

鹤影仙君懒洋洋地斜靠在八仙桌桌沿上，朝堂下扫视了一圈，见黎瑾红站起身来，慌得两瓣肥唇哆哆嗦嗦，半天冒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就别起来了，坐着吧，”鹤影仙君抬手指向林久阅，转了副颇不待见的腔调，“你，没错，就是你，拿过来。”

林久阅连忙接过黎瑾红手中的疏文，大踏步上前，抬着两手恭敬地奉了上去。他转过身时，偷偷瞄了仙君一眼，见他面露凶相，吓得慌慌张张地跑回了黎瑾红身后。

“仙君，我敕子红的指标也已完成，还为来年攒了十几个份额。”

“嗯……”鹤影仙君翻着疏文，随意看了几行，“那看来你们敕子红还是挺卖力嘛，不错……行了，叫你坐着，你坐好便是了，快快坐下吧。”

林久阅见鹤影仙君对黎瑾红多有关照，想起陈江恺交代的任务，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节骨眼斗胆问上几句。可老将军忽然扭头过来望着他，嘴上没说什么，只缓缓眨了下眼睛，林久阅便立刻意会，打消了念头，安分地站在后面。

鹤影仙君放下疏文，扭头望向裴掌门，“你们司今癸怎么样啊？”

裴掌门从袖兜里掏出几页黄纸，起身缓缓迈步，“一如既往，多得收不过来，这一回又是超额完成任务。”

“你这是要回回拿第一呀？”鹤影仙君拿起疏文看了看，瞥眼瞧见裴掌门还站在跟前，“怎么了？还有话要说？”

“仙君，前几回已提过，司今癸只有我和障老爷管理，如今人满为患，虽说空间可以凭心延展，但仅我二人把守，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

鹤影仙君抬眼斜睨着裴掌门，话中带刺，“你的意思是，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能怪你们渎职？”

林久阅瞧着二仙面对面僵持着，裴掌门脸上还抽搐了几下，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上好似有爬虫乱挠。

裴掌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答道：“非也，卑职只是觉得，是时候给司今癸添几个职位了。”

“添职？给你添上了，就能保证井攸攸逮不到机会溜出去了？”鹤影仙君把疏文往桌上一甩，疾言厉色地又补上一句，“还真是给你当成闺女养了。”

“攸攸的确逃过几回，但都没有闯出什么弥天大祸，也乖乖回了司今癸……”

“没闯祸就完事了？身为炙童子，敢闹到人间去，就够她吃一顿板子了。”

裴掌门攥了攥拳，又悄悄松开，“也是偶然被她目睹了结界可破，她并未告知其他人，我以后会严加看管她。”

“哼，严加看管……我且再信你一回，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再逃第七回。”

鹤影仙君言尽于此，裴掌门脸上已然挂不住，只得灰溜溜地坐回座位。久未开口的胡院长见他难堪，打起了圆场，“结界可破，裴掌门难免日夜忧心，不知仙君和裴掌门是否有意重设结界，永绝后患？”

裴掌门抬头望向胡院长，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我和障老爷都有此意，只是不知仙君……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却迟迟不见鹤影仙君开口，他把桌上的疏文齐齐整整地叠到一块儿，末了才答上一句：“此事不急……倒是老胡，你的疏文呢？”

胡院长往袖兜里摸了摸，沉思了片刻，又伸出一只孤零零的空手，站起身作揖，“缄灵院未能完成任务，有负仙君期望，甘愿领罚。”

难道？

林久阅望着胡院长躬着的后背，一股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他之前僭越还未受罚，自知免不了要受鹤影仙君嗔怪一番，可他没想到此事牵连了胡院长，竟害他无法完成缄灵院的kpi。

林久阅刚才虽已受过鹤影仙君的冷眼相待，可眼下他已顾不上许多，连忙移步到堂中替胡院长求情：“仙君，此事因我而起，理应罚我，不关胡院长的事……”

“哦？”鹤影仙君挑了挑眉，瞪眡着他，“现在是缄灵院在禀报，你一个敕子红的双敕子，有什么资格插嘴？”

“可是仙君……”

胡院长连忙伸出一只手到身后，朝他招了招，见他未再出声，才缓缓收回了手。他犹豫再三，又再道：“此次有罚单未销，是因我打算等鬼大人先定夺，再看看如何定刑。下次若再有人生出这样的祸事，绝不会再拖延，请仙君放心。”

“等鬼大人？”鹤影仙君又瞧了瞧林久阅，目光凌厉，“据我所知，鬼大人尚未回覆，不是吗？可你仍旧等着他，还拖到此刻？”

林久阅焦急得往前挪了半步，却被黎瑾红伸手拽住了衣袖，他转头望去，只见黎瑾红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如鲠在喉，暗自思索了片刻，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你自己记得昭告三界就好……至于你缄灵院和林久阅那兔崽子要怎么罚……改日再议。”

“遵从仙君指示。”

胡院长行了个揖礼，退回椅上坐得端正。裴掌门望着白发苍苍的他，满脸苦涩，不知该如何将刚欠的人情还上。可胡院长却只浅浅一笑，沉下了心静静坐着，像是有备而来，什么苛责都愿承受。

林久阅挨了鹤影仙君的白眼，默默走回黎瑾红身后，瞥眼望去，只见对面几位仙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得他羞愧难当，只得将头埋了下去。

鹤影仙君候了数秒，不见有人起身，遂来回望了望庄未雨和万银竹，话里有话，“我就说今天怎么耳根子清净了许多，原来是主力军都还在后头。”

堂内鸦雀无声，林久阅紧抿着双唇，生怕呼吸声重了，又挨上仙君一句埋汰。他偷偷睨向还未禀报的二位仙家，只见万银竹焉头耷脑，手上的疏文被攥得皱巴巴的；庄未雨涨红了脸，展开疏文瞧了瞧，又立刻合上，也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喀哒……喀哒……

一串响声划破了宁静，林久阅寻声望去，只见南会远摆弄着纤长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敲了几个来回。他转动着深邃的双眸，瞧了瞧又焦又躁的二仙，脸上却好似凝着润物春雨，无声也无波。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快点？拖拖沓沓的，不都还等着过年嘛？”鹤影仙君将叠好的疏文攥进手里，没好气地冒出一句。

话音落下，庄未雨板着脸蓦地弹起，“季空山达标了，但怎么达标的，相信仙君心知肚明。我们为了完成天上交代的任务，紧赶慢赶，三年五载从未停歇……刚刚才好不容易凑够了份额，要不然这疏文我都不好意思呈上去……”

庄未雨兴冲冲地将疏文搡进鹤影仙君怀里，反身抬眸的瞬间，林久阅瞥见她眼眶泛红，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没想到山大王看着铁骨铮铮，竟也有这般柔情。

“完成了就好嘛……”鹤影仙君将季空山的疏文摞到手上，却没瞧上她一眼，转而望向了万银竹，“你呢？还不抓紧点？”

万银竹吁了口长长的气，慢慢悠悠地起身递去疏文，“完成了。”

他言简意赅，一腔怨气，惹得鹤影仙君火冒三丈，朝着他嚷：“你这什么态度啊？”

“我什么态度？你交代的事，我办好了，还要怎样？”他走到椅前瘫坐下去，歪扭着身子往扶手上靠，又怪声怪气地来上一句，“你刚不是说了嘛？’完成了就好嘛‘……”

啪——

林久阅被一声巨响吓了个激灵，转眼望去，只见鹤影仙君站得直挺挺，抬起刚刚拍在桌上的手，指着万银竹呵斥道：“越来越没个规矩，你就不怕我禀报天帝，撤掉你的职权吗？”

“那就撤呗，谁爱干谁干……”万银竹怒目圆睁，翻着白眼别过了头，“哼……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鹤影仙君正想发难，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庄未雨拍着茶几咆哮：“也把我撤了得了，老娘受够了……说是什么山大王，当得比凡间一个乞丐还窝囊……”

庄未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一众人等揪心不已。南会远凝望了片刻，朝着她缓步走过去，抽出胸前的口袋巾塞进了她手里，又默默退回去安静地望着。

裴掌门轻轻拍了拍万银竹的胳膊，想劝他消消气，可万银竹瞥见鹤影仙君满不在乎，只顾着整理手上的疏文，突然一股火气窜上头，站起身拍着两手嚷道：“我早就说过了，我这巽之阁缺人得很。幅员辽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么点人来调风谴雨，还要迎合你定的指标来办事……明明旱久了，老百姓就等着一场及时雨，不行，不让下……庄稼都打蔫了，还要大晴特晴……你们在天上过得倒是逍遥，老百姓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叫他们怎么活？”

话音刚落，庄未雨也起身嚷了起来：“还有我们季空山，你们只知道说要维持生态平衡，可是动物遭瘟，森林大火，原本就是你们设定好的大清洗。为了防止物种灭绝，我们四处奔波，忙得快要吐血了……更别说你们还要管我们要那么多灵丹，一颗灵丹就够我们炼个上百天了，我的丫头们累得靠在柱子上打盹儿，你知道我瞧见了有多心疼嘛？更何况炼丹要配料，动辄就要斩个上千只的飞禽走兽，那些不是命吗？全都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呀，你们天上的那些神仙法力无边，到底要灵丹来干嘛？”

鹤影仙君心虚地挠了挠眼睛，闪烁其词，“那上千只，比得上老裴偷猎的数目吗？你以前不都拿他撒气嘛？这回怎么善罢甘休了？”

“一码归一码，你倒是说啊，到底要那么多灵丹干嘛？”

“老仙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我要的人，你是给还是不给？”

“我的丫头们歇都不能歇，你干脆一起革了算了，找些熬得动的来给你干活……”

“你不给人也行，你把那什么破指标给我调一调，我要多降几场雨，多放晴几天你都别管，别让我们大费周章地办事，最后还落得个不达标，还害得老百姓苦不堪言……”

“你不能让我先说完啊？你嗓门那么大，我说的话他都听不清！”

“那你大点声啊，你撒泼啊，你不是大王吗？找我什么麻烦？”

二仙越嚷越凶，互相指着对方鼻子骂。胡院长和裴掌门连忙拽住他们，将他们按回椅子上，用身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南会远不动声色，别过了头，透过门框眺望着天上的云舒云卷。

黎瑾红也默默无言，可她眼波流转，左顾右盼，更有几分忧愁在其间。

林久阅抬眼一望，老将军的银白须发已扭出两个圆盘，紧紧盖在两侧。他闭着双眼，看似波澜不惊，可满堂荒唐，偏他一人不愿细听。

林久阅听了全程，听得心有戚戚，他思索良久，终于想明白了——原来双敕子的忍俊不禁里，还夹带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无奈。

唉……这降神会，正常人哪儿愿意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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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降神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