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子红 第16章 做自己人生的大哥（一）

郊外的烂尾楼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跟在一脸凶相的男人身后，男孩光着脚，呆头呆脑地四处望，只见空旷的楼层里，一些塑料框和木架隔出大大小小的区域，里面摆着六张破旧的床垫，像是一个个供人就寝的小房间。

房间的旁边空出一大片地，几张旧沙发和茶几组成简易的客厅，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啤酒瓶。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拿着拖把清扫，水泥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男孩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偷偷跟他说快走，男孩正迟疑着，领路人转头催促他跟上，他便大步流星地跟过去。

扫地的男孩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详的忧虑。

男孩被留在一个房间门口，领路人脱了鞋先走进去，随后拿来几张湿巾给他擦脚，然后才被允许进入。

只见房间里面贴满了白色的墙纸，地毯、家具崭新而洁净，在这破败的烂尾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背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过一会儿，男人转过身，看着男孩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捂着鼻子嫌弃地问：“你是多久没洗澡了？一身臭气。”

男孩不说话，领路人轻声跟男人说这个男孩家里人都死了，无依无靠，流露街头很久了。

男人一阵思量后，便让领路人带他去洗澡，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好的大哥。”领路人带着男孩走了出去。他一阵叮嘱，说是组织的第一条规就是要注意卫生，大哥闻不得臭味。

领路人走到扫地的男孩面前，说道：“阿浩，你带他去洗洗，把这毛给他剪了，都打缕了。”

阿浩便放下扫把，也不说什么，就往楼下走，男孩也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到了一楼，这里有一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棚子，顶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周围还绑了一圈塑料布。阿浩敲了敲水桶，里面已经灌了一天水，水桶纹丝不动。

他转头望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像只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毛茸小老鼠，从一个肮脏的地下世界爬到另一个未知的牢笼，他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还留下些碎屑，持续性地瘙痒作痛。

男孩走进棚子一看，水桶口接了一根水管，一个塞子堵住了水管出口，他脱掉衣服抽出塞子，水缓缓地流出。

阿浩提醒他快点洗，然后边走边说去给他找身衣服。男孩突然从棚子冒出头问为什么要他快走，阿浩转过身来，说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洋洋。”

阿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赶紧洗吧，不浪费水是第二条规。”

过一会儿，洋洋换上了阿浩拿来的衣服，衣服是另一个小孩的，虽然陈旧还不合身，但好歹是洗干净了的。阿浩搬来一把椅子叫洋洋坐下，还拿来一个大塑料袋，中间挖了个洞，从洋洋的头上套下，揪着他半干的头发开始修剪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洋洋不死心又接着问道。

阿浩停了下来，半晌才说出一句已经来不及了，便又接着给洋洋剪头发。

“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王叔跟我说了。”

“那你还跟着他来。”阿浩有些恼怒，他气洋洋选了这么一条不归路。

洋洋有些沮丧，垂着头说：“我没地方去，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我又不是没干过。我爸妈死了以后，家里没人管我，我流浪了很久，直到遇见王叔，我心想这里好歹有伴，有床睡，我就来了。”

阿浩如鲠在喉，洋洋根本不知道他气的是什么，但又像是有什么顾虑，不肯明说。而且洋洋已经没有了依靠，某种程度上说，原本就没什么退路可言，他只能作罢。

剪好了头发，阿浩带着洋洋上楼，指着他对面的床位说那个小孩已经几天没出现了，洋洋可以先睡那张床。

“我们每天要想办法搞到至少一百块钱，不管多少都要全部上交，不要耍小聪明藏钱，他会知道的。”阿浩冷冷地说着，仿佛并不愿做这些交代。

洋洋似乎明白阿浩口里的那个他便是先前见到的扎马尾的男人，他一脸阴冷，看着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只是他有些发愁，要怎么完成一百块钱的任务，之前靠着在便利店小偷小摸也就只能填饱肚子，尤其现在人们身上都不带现金了，一百块钱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你可别说不知道怎么弄钱，”阿浩指了指对面的床位，接着说道，“对面的小孩就是因为这么说，被打断了腿，这几天都没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丢到哪个荒郊野外了。”

洋洋听完心头一惊，他只知道是要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却没想到这里还有失踪的风险。

阿浩并没有吓唬洋洋的意图，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轮到我打扫了，你跟我一块去洗衣服吧。”

说完他抱着一个塑料框下楼，里面都是换下的脏衣服，洋洋按他的吩咐，拿着抹布去找堆在外面的鞋。

阿浩驾轻就熟地洗着衣服，洋洋坐在旁边，一双接一双认真地擦拭着鞋子，擦脏一盆水，又跑去棚子再接一盆。可他实在搞不懂，那些鞋又破又旧，这第一条规竟然严苛到这种程度。

见他一脸不解的样子，阿浩说道：“我们本来就是要轮值日的，但是他洁癖严重，来了之后就立了这些规矩，敢违抗就要被拖出去揍一顿。”

阿浩感觉到好像是又吓唬住了面前这个小家伙，毕竟他只是只刚闯出来的小老鼠，便叫他跟自己一块去晾衣服。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阿浩晾完衣服说道，可他翻遍了衣兜，却只找出五块钱。

他们每天都要全额上交赚到的钱，一周领一笔一百元的生活费，不巧今天刚好周日，他只剩这五块钱，原本打算买几个饼吃，可洋洋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只能把这五块钱掰成两半用。

两人去到一家便利店，洋洋刚才看到了阿浩的窘迫，想靠自己的手段赚一顿晚饭。

他拿起货架上的面包就要往裤腰上塞，阿浩一把抓住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阿浩朝着货架偏了下头，洋洋只好作罢，把面包又放回去。

阿浩拿起两袋两块五一包的方便面，付过钱后，他撕开袋子口，把调料撒进去。便利店没有开水，阿浩只能去一家粉店向老板讨了一些粉汤，阿浩很礼貌地致谢，然后又带着洋洋去到不远处的公园凉亭。

他把两袋方便面放到长条椅上，让洋洋抓好袋子口，又转身去折了几根树枝，剥去外皮，做成简易的筷子。

“吃慢点，能扛久一点。”阿浩说完，朝袋子里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刚才阿浩的举止让洋洋有些羞赧，他久久都说不出话，只小声说了声谢谢，却并没有开动。

阿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你以前做那些事情有可原，可现在还那样做，就真的是走上一条不归路了。赚钱的法子有很多，等会儿给你想想明天怎么赚钱。你快吃吧，红烧牛肉味，我觉得最好吃了。”

洋洋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浩哥，我以后听你的，我不会再偷东西了。”说完，洋洋也小口小口吃起来。

把袋子筷子扔进了垃圾桶，阿浩又带着洋洋去了一个垃圾站，他们很多东西都是从这儿翻出来的。烂尾楼那边没有洋洋合身的衣服，阿浩想从这儿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两个人翻了很久，只找到一些衣架、一大卷海报日历、几个不锈钢碗和还算完好的黑色背包。这些东西都还能用，阿浩一个个装进背包，把日历卷成卷夹在腋下。

天快黑了，烂尾楼那里没有灯，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照明设备，阿浩只能先带洋洋回去，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还念念不舍地四处搜索。

其他人完成任务后陆续回来了，见来了一个新伙伴，热情地跟洋洋打招呼。众人盘坐在地上，一个叫强强的小孩，跟洋洋年纪相仿，个头却要高出一截，他自鸣得意地说今天用攒的生活费买了零食，随后掏出一袋薯片，身旁的人眼馋着哄抢。

“瞎叫什么？都给我安静点。”又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从沙发上回过头骂道。

孩子们只能乖乖闭嘴，脸上却藏不住兴奋，小声催着强强开袋。

强强撕开薯片袋子，一片一片递到大家手心里，大家默契地把完整的薯片掰成小块，揪着小块慢慢品味起来。

阿浩正撕着窗口被风吹破的报纸，重新粘贴上日历，强强一下子掏出几片塞到他嘴里，随后又坐回去，津津有味地吃起这宝贵的零食。

吃着吃着，强强突然惆怅起来，说道：“张妈妈到底去了哪儿啊？我都好久没吃她做的饭了。”

其他孩子听到，也纷纷感伤起来，阿浩回过头，眼前的孩子们仿佛烈日里打焉的青苗，低垂着头毫无生气。

“等下他就要来了，先去洗澡吧，包子你先去。”

阿浩像孩子王一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行程，一个脸蛋圆圆的男孩立即找出换洗的衣服飞奔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