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 第55章 第55章

周六在暖融融的亲情里缓缓落幕，秦庚昕和父母约好下周末再一同去探望爷爷奶奶。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时，既没有来自异次元世界的纷扰纠缠，也不再纠结群友们的心境抉择，连日不宁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夜安睡无梦。

周日天刚蒙蒙亮，秦庚昕悠悠转醒，盯着看了会儿天花板，想到天边那只巨鸟肯定又来报道了。

昨日，她提出要去对方的世界时，巨鸟的金瞳既没凑近窗户也没后退，反倒静静侧过身，露出了另一半残缺的躯体。这到底是为什么？

念头转了几圈，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成形。秦庚昕掀被下床，赤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走到阳台边，抬手朝天边那道静立着的侧影招了招。

不过片刻，一枚硕大的黄金单眼便稳稳贴在了玻璃窗外。金瞳深邃得望不见底，巨大的轮廓投下浓重阴影，压得人呼吸发紧。

秦庚昕这回硬忍着没有抬手挡眼，迎着那片浩瀚的金光轻声问道：“你身体里装着的，是宇宙吗？”

窗外的金瞳似是静止了下，随即轻轻往前贴了贴。

自己竟猜的没错。秦庚昕赶紧又问：“我从你眼里感觉到了悲伤，是因为……你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对吗？”

金瞳里的光像是暗了一瞬，才又极轻地碰了碰玻璃。

得到印证，秦庚昕的声音也放软了些：“你只剩半边身体，是因为意外获得了连通宇宙的力量？”

巨眼又贴了贴玻璃，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消沉。

秦庚昕心里渐渐有了谱，继续问道：“上次你毁掉垃圾房的小世界入口，是把那片空间整个收进你身体里的宇宙中了？”

黄金单眼再次轻抵窗面，秦庚昕若有所思。

昨日，当她窥见巨鸟体内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时，第一反应便想起了宇宙。世间最大的空间莫过于宇宙，那些维度各异的小世界，想来就漂浮在茫茫宇宙中。而巨鸟之前撞向垃圾房时悄无声息，转瞬却抹除了入口连接，根本不是蛮力破坏，是将整片小世界放逐进了它自身承载的宇宙中了。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当初它能牵引沧澜海域，多半也是先将那片深海世界收进体内，再一路携带着过来给她？

秦庚昕把这个猜想也说了出来，可这一次，黄金单眼只是静静悬在玻璃外，既不贴近也不退开。

是我表述得不对，它没法回答？秦庚昕思索了下，换了个问法：“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在宇宙里吗？”

巨眼立刻贴了贴玻璃。

“那我现在，其实就在你身体里的宇宙中？”

这话问出，巨眼又没了动静，金瞳微微转动，像是在困惑该如何回应。

看来又是表述不准确了。秦庚昕整理了下措辞：“你得了连通宇宙的力量，所以能收纳任何一个小世界？”

黄金单眼贴了贴。

“也能自由进出任何小世界？”

这一次，巨眼向后退开了一点距离，金瞳中带了点落寞。

秦庚昕突然想起来，对方连自己的世界都回不去了，又谈何自由出入所有小世界。

她目前大致搞懂了：这只巨鸟的身体里，藏着一座能容纳万千小世界的移动宇宙，可这份力量似乎并未给它带来馈赠，反而令它身体残缺，还被迫离开了家园……着实有点可怜了。

只是，它为何会找上自己呢？

“你找到我，只是偶然吗？”秦庚昕问道。

黄金单眼轻贴玻璃，瞳仁里似带着点无辜。

“那你还能看见别的人吗？”

巨眼又往后退了退。

“也就是说，你既回不了家，在这个世界里，也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黄金单眼抵上窗面，力道很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委屈感。

我怎么好像比之前更能感应到它的情绪了？

秦庚昕心有疑惑，望着它，却又说不出话来。

有家归不得，困在陌生天地间，日复一日在天际飘荡，目之所及只有她一个身影……这份孤独该有多熬鸟啊。

她忽然明白了面前这只金瞳里化不开的悲伤从何而来。

“你只在清晨出现，其余时间，都在找回家的路吗？”秦庚昕又问道。

巨眼贴了贴玻璃，带着点执拗的疲惫。

秦庚昕心口泛起酸涩感。设身处地想想，若换作是她被困在异乡，举目无亲，眼里只能看见一个陌生人，那种茫然与煎熬，根本不敢细究。

“如果我介绍其他人给你认识，他们和我一样，也能看见异次元的小世界，你能看见他们吗？”

金色眼眸静立在原处，眸光轻轻晃了晃，终究没有给出回应。

也许它也不知道答案？

秦庚昕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把群友们请到家里阳台上，他们能不能看见这只巨鸟？

可转念又打消了：若是规则定死它只能看见待在她家里的人，总不能让群友常住在这里吧。除非它认了人，就能循着气息自己找过去，不受地点限制……

对了！或许可以让巨鸟先去找柚子试试看啊，柚子家离自己很近，虽然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秦庚昕望向金瞳，试探道：“我有个朋友叫柚子，住在附近的老弄堂里。我告诉你地点，你能飞过去找她吗？”

金色单眼微微向后缩了缩。

不行吗？

秦庚昕追问：“你在这个世界的活动范围，不会只限于这片小区吧？”

金瞳定定地照着她，没有动静。

秦庚昕换了个问题：“要是我离开小区，你能跟着我走吗？”

金瞳立刻贴上了玻璃，动势里带着雀跃感。

秦庚昕的眼睛也亮了：“那正好，我中午要和两位朋友吃饭，她们都能看见异次元生灵。你跟着我过去，要是能看见她们，以后你能不能顺着气息自己去找她们玩？”

金瞳僵住，安安静静悬在那里。

想来是没做过，它也拿不准。秦庚昕笑道：“中午我们在餐厅吃饭，你跟在我身后就好。我会时不时往窗外看，只要看见你，就介绍你们认识。如果成功了，以后你就多两个新朋友了。”

金瞳迟疑了几秒，终是轻轻贴上了玻璃。

秦庚昕望着这只硕大却温顺的眼睛，不知怎么感觉对方即便在巨鸟世界可能也只是一只“小鸟”，她有些心软，许诺道：“以后每个清晨，我都来和你打招呼。要是能找到让你回家的办法，我也会帮你。”

金瞳再次轻抵窗面，像是在道谢。

“那我去准备出门了，你跟紧我，一会儿见。”

秦庚昕转身要走，余光瞥见那只金瞳似乎要往下阖——这是要眨眼的前奏。她条件反射想抬手挡眼，却见巨眼猛地顿住，随即缓缓向后退去，越飞越高，一直退到遥远的天际线，融进晨光里，才隔着漫漫天光，很慢很慢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秦庚昕一怔，不由弯起嘴角笑了。它竟记着她的害怕心理，特意飞远了才眨眼。这般体贴心思，反倒让她心口更酸了。

希望中午能顺利帮它交到新朋友吧。

秦庚昕拿出手机给阿咪大王发了消息，叮嘱尽量订靠窗的包厢。

阿咪大王回得很快：【好，我跟店家说。】

中午三人约在旭日广场的自助日料店。秦庚昕之前来过一次，记得都是独立包厢，榻榻米风格，桌下留了中空，不用盘腿，腿脚能舒展，私密性也很好。

她坐车抵达的时候，柚子和阿咪大王已经到了。包厢墙上果然有扇窗，只是垂着窗帘。

秦庚昕第一次见阿咪大王，女孩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松松挽着，气质很斯文，见她进来便笑着递来菜单：“小秦，终于见面啦！你叫我阿咪就行啦！”

秦庚昕接过菜单热络地回了几句，心里却还惦记着窗外的巨鸟。等三人寒暄完，又各自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她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道：“对了，天天守在我家阳台天边的那只侧面巨鸟，我今早大概摸清了它的秘密。”

柚子和阿咪同时抬眼，眼里满是好奇。柚子往前凑了凑：“什么秘密？”

“你们猜猜，它另一半身体里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茫然摇头。阿咪推了推眼镜：“猜不到，总不能是空心的吧？”

“是宇宙。”秦庚昕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余悸，“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我那天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冷，像被全世界抛弃，扔在了死寂的黑暗里，那种孤独感，让人只剩下绝望。”

阿咪吃了一惊：“半个身体是宇宙空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准确说，是能连通宇宙的空间。” 秦庚昕补充道，“上次它帮我毁掉未来世界副本的入口，就是把整片小世界收进它体内的宇宙里放逐了。但它也真的很可怜……本来应该是只正常的巨鸟，不知怎么得了这份力量，半个身体没了，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整天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啊？”柚子睁圆了眼睛，“听着也太孤单了吧！就……整天飘在天上，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是啊。”秦庚昕叹了口气，“偏偏我和它接触下来，它性子还特别温顺，小心翼翼的，连眨眼都怕吓着我。”

她把自己和巨鸟的对话、还有接触经历都细细说了一遍。

阿咪听完忍不住唏嘘：“这么通人性，也太遭罪了。”

“可惜它不会说话，没法深入交流。”秦庚昕说，“我想帮它，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多介绍几个人给它认识。本来想让它直接飞去柚子家，可它活动范围好像只限于我住的小区。不过它能跟着我走，所以我今天把它带过来了，看看你们能不能看见它。要是可以，以后它就多两个朋友了。”

“它现在就在外面？”柚子立刻扭头去看紧闭的窗户。

阿咪恍然大悟：“难怪你特意叮嘱要靠窗的包厢。”

秦庚昕点点头，起身拉开了窗帘，并推开了窗户。

抬头望向远处天际，那道庞大的侧影正静静盘踞在云边，待察觉到她的目光后，那只黄金单眼隔着很远的距离，缓缓眨了一下。

“它就在天边，你们看得见吗？”秦庚昕转头问两人。

柚子和阿咪都凑到窗边，眯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

“看不见啊，只有云。”柚子失望道。

秦庚昕心里也掠过一丝失落，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等吃完饭你们跟我回趟家，到阳台上再试试，我第一次也是在阳台上看见它的。”

“没问题！”两人爽快地答应了。

秦庚昕重新转向窗外，朝天际轻轻招了招手。不过眨眼工夫，那只黄金单眼便从远处掠来，轻轻贴在了包厢的玻璃窗上。只是这扇窗远不如家里阳台的开阔，只能看到半只金瞳。

秦庚昕隔着玻璃安抚它道：“别着急，等我们吃完饭，带她们回家再试一次，你记得跟上我。”

黄金单眼在玻璃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应声。随即缓缓腾空而起，重新退回了遥远的天际，化作一道安静的剪影，静静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