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的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最后定睛看到的是自家单元楼的灰白外墙,天刚蒙蒙亮,楼道口的声控灯还没彻底暗下去。
她深吐了口气,稳住心神后,披着晨光走进电梯,金属轿厢映出她略带疲惫的脸。
回到家后,客厅挂钟显示为:6月20日,周四,早上五点五十分。
秦庚昕微闭了下眼睛,记得昨晚是九点多下楼扔的垃圾,算算时间,自己在未来副本里熬了一整夜。她踢掉拖鞋,整个人陷入客厅柔软的大沙发里,眉头却不自觉拧成了结。
才从沧澜海底副本脱身没几天,自在日子还没过够,新副本就找上门了,合着自己又将开启日夜打工人的命了?
此刻离上班时间还早,本该补个回笼觉,秦庚昕脑海里却突然闪回了昨晚的狼狈画面:垃圾袋“嗤啦”一声崩开,没吃完的外卖、纸巾、碎果皮滚了一地……随后她就被吸入了副本里,也不知道最后是谁给收拾的烂摊子,真是平白给别人添了麻烦。
秦庚昕放不下这事,于是出门上班时特意又绕去了垃圾桶边,看到穿着橙马甲的环卫工人正在做日常清理工作,已经看不到昨晚的狼狈痕迹了。她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随后背着挎包转身离开。
傍晚下班,秦庚昕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吃完外卖后,她目光扫过脚边鼓鼓的垃圾袋,心里有些犯难:天气逐渐热了,干垃圾搁两天没事,湿垃圾过夜肯定会生虫,总归是要下楼处理掉的。
可就怕扔完垃圾,她就被吸到副本里去了……
秦庚昕犹豫着,最后还是拎着垃圾袋往小区的垃圾房走去,脑子里一边复盘着前几次的副本经历:捷径小花园里,光路过水泥管道没事,只有低头往里看一眼才会被吸入;沧澜海底的入口就在家门口,但没有希波的接引,她每天进进出出好几趟也无事。
看来触发副本的关键条件,不仅需要“固定地点”,还需要“前置动作”。
想通这点,秦庚昕在离垃圾房五、六米的地方站定,把垃圾袋口牢牢扎紧了,然后抬臂、瞄准、脱手。就见垃圾袋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弯曲的弧线,紧接着“咚”的一声撞在桶沿上,回弹一圈,稳稳地滚落在地。
好消息是,秦庚昕没有被吸走,坏消息是——显而易见。
“哎哟!这小姑娘,几步路都不肯走的,直接往地上扔啊?”
“现在年轻人怎么这么懒哦!”
旁边传来几声咋舌,几个拎着垃圾的阿姨爷叔站在不远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庚昕身上。
秦庚昕耳朵“唰”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张嘴想解释,可又没法说。
“保洁师傅打扫多辛苦啊,真散开来,还不是人家给你收拾。”
“就是,都走到这里了,多迈两步的事儿。”
他们的语气算不上严厉,更像长辈对小辈的念叨,甚至有个阿姨说着就打算弯腰帮她捡垃圾袋。秦庚昕臊得抬不起头,连声道歉,然后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抓起地上的垃圾袋就往桶里塞。
指尖刚触到坚硬的桶口边缘,熟悉的恍惚感猛地袭来,她心中无奈,就见眼前景色一变,周遭的人声瞬间消散了。
再睁眼时,腐臭的酸馊味先钻进鼻腔,呛得秦庚昕捂住了鼻子。
她此刻站在一条幽暗窄巷里,身侧立着两个半人高的垃圾桶,难闻的味道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凉丝丝地打在脸上,秦庚昕觉得脚面不舒服,低头一看,拖鞋正踩在积水洼里,污水顺着鞋边渗进来,冰凉又黏腻。
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一脸嫌恶之色。这次的副本刷新点也太离谱了,上次是干净漂亮的喷泉广场,这次直接扔到垃圾桶旁,合着是惩罚她刚在小区里乱扔垃圾是吧?
秦庚昕快步走出巷子,街面上明亮了些,但依旧透着股破旧的烟火气。大排档的油烟混着地沟味飘过来,路边几个男人叼着烟晃荡,脏话混着摩托车的轰鸣声炸得耳膜疼。
秦庚昕没心思探究这是哪儿,只想着找个地方熬到副本结束。可雨越下越密,放眼望去,街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脏脏乱乱的景象,没个合适的落脚地儿。
秦庚昕只能漫无目的走着,起先还踮着脚躲水洼,没走几步裤脚就溅满了泥点,后来索性破罐破摔,任由拖鞋踩得“啪叽”响。睡衣领口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头发也濡湿了大半,直到看见前方一家拉下卷帘门的歇业店铺,门口堆着两个纸箱子,门檐延伸出来一截可以挡雨。
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纸箱,挺结实,便侧身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卷帘门。
这家歇业店铺的左边是亮着暖灯的便利店,右边是热气腾腾的小吃店,偶尔有客人进出,都会好奇地往她这儿瞟上两眼。
没过多久,小吃店的大门被打开,系着油围裙的老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布,朝秦庚昕问道:“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坐这儿?遇到难处了?”
秦庚昕心里一紧,立马想起昨晚坐长椅被热心市民报警的事。她赶紧挺直腰板,挤出个明朗的笑容:“没事的,老板,就是出门忘带伞了,在这儿躲会儿雨。”
老板打量她两眼,转身回店里拿了把黑折叠伞出来,递到她面前:“拿着吧,早点回家。穿这么……单薄,淋感冒了可不好。”
望着递到眼前的伞,秦庚昕心里一暖,心下却又泛起苦来:她在这儿哪有家啊,可也不能说自己是在等副本时间结束吧。
她笑着摆了摆手:“真不用啦,我就想坐这儿看看雨景。” 说着随手往远处一指,“你看那大楼外的屏幕还挺有意思的,我看会儿广告就走。谢谢你啦!”
老板皱着眉又劝道:“这片街区三教九流的人很多,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家去吧。实在不行……我帮你报个警?”
“别别别!” 秦庚昕赶紧摇头,伸手把雨伞接了过来,“我马上就走,真的,谢谢老板的关心。”
老板见状也就回店里继续忙活了。秦庚昕却开始坐立不安,依照昨晚的经验,副本时间不会短,一直坐这儿迟早得把警察招过来,她可不想被牵扯进什么“纯血人类”的奇怪设定里去了。
思来想去,秦庚昕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吃店门口,把伞悄悄搁在进门的空桌上,然后不得已再次扎进绵绵细雨中。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她扯了扯皱巴巴的睡衣下摆,忍不住苦笑:好好的人,进个副本搞得像流浪汉似的。抬头望了望远处亮着巨幕的摩天楼,想着那边看着气派繁华,总该有干净地方能落脚吧。
她不认识路,就朝着高楼屏幕的方向走,随即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巷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街灯漏进来一点微光。走到中间段时,身后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积水洼被踩得哗哗作响。
她回过头,就见三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堵在了巷口,背光看不清长相。
为首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老子跟你一路了,身上什么味儿?这么香。”
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同时脚步慢悠悠地往前逼近。
秦庚昕心脏缩紧,这是遇到流氓了。她想到自己穿着拖鞋,跑肯定跑不掉,喊人也来不及,这点距离,等有人来早被按住了。
她心下无比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撩了撩额前湿发,迎着对方微笑着开口:“新款香水,几位大哥感兴趣?我带你们去专柜试试,买了还能算我业绩呢,多谢哥哥们照顾生意了。”
为首的寸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她面前,凑在她颈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浪了:“专柜哪有你身上香?哥哥就爱闻你这味儿。”
秦庚昕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继续笑道:“大哥怎么这么小气呀,闻了香味也不给点好处。大方的男人才招女孩子喜欢嘛。我的要求也不高,陪我去店里逛一圈,就算不买,老板也会算我拉了客户。到时候我给你们拿小样,咱们都有的赚,不好吗?”
她说着主动伸手挽住了寸头男人的胳膊,掌心触到对方结实紧绷的肌肉,心跳又快了几分——硬拼绝对死路一条,虽然她有濒死保护机制,但也不想白白挨揍啊。
寸头男人被她温婉地挽着,鼻尖又萦绕着勾人的香味,心情顿时大好,干脆道:“行,听你的,哥哥陪你走一趟。”
他一发话,身后两个小弟自然一齐跟上。
走出昏暗的巷子后,街面的灯光完整落下来,秦庚昕这才看清寸头男人的脸:五官轮廓倒是生得硬朗,有种粗粝的帅气,身材壮实挺拔,但从打扮气质上看就是一种穷苦出身、学识不高的模样。
她心里稍定。只要不是亡命之徒,纯冲着自己身上的“人味”来,就还有得周旋。